沈阿綿見他久久沉默,以爲他還在爲方才的事生氣,心下微嘆,伸手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阿銜,別想了,快進屋吧,外頭起風了。”
說着,便轉身去推院門。
院內比外面更暗,只有堂屋窗戶透出的昏黃燭光,勉強照亮腳下的青石板。
沈阿綿想着瓦罐裏煨好的湯,腳下不由加快。
“嫂嫂小心。”
謝銜清凌凌的聲音響起,同時,一只手臂虛虛地環過了她的腰側,並未真正觸碰,只是形成一個保護的姿態,恰好擋住了她因走得急而差點撞上的、暗處擺放的醃菜壇子。
他的手臂只是虛扶,距離她的腰肢不過寸許。
夏衫輕薄,沈阿綿甚至能感覺到他手臂移動時帶起的細微氣流,拂過她腰間敏感的布料。
她整個人如同受驚的兔子,猛地頓住,僵在原地。
男女有別,即便是叔嫂,也不該如此過分親昵。
謝銜的手臂在她站穩後便自然收回,仿佛真的只是爲了護她避開障礙。
他走到她身側,微微側頭,借着堂屋透出的微光,看向她低垂的、染上緋色的側臉。
那側臉在昏昧光影裏,線條柔美得不可思議。
肌膚是江南水鄉養出的瑩潤白皙,此刻因羞窘和慌亂,從耳到臉頰都暈開一層淡淡的胭脂色,像是上好的宣紙上不小心滴落的茜草汁,緩緩洇開,嬌豔得驚心。
纖長濃密的睫毛如同受驚的蝶翅,不住輕顫,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不安的陰影。
鼻梁秀挺,唇形姣好,此刻正被她無意識地輕輕咬着,飽滿的下唇陷下去一點,泛着水潤的光澤。
嫂嫂的唇,很好看……
“夜裏暗,嫂嫂走路當心些。”
少年語氣尋常,聽不出什麼異樣,只是那目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幽深,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仿佛在欣賞她此刻的無措。
沈阿綿心跳如鼓,臉頰滾燙。
她胡亂點了點頭,含糊應道:“知、知道了。”便幾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進了堂屋明亮的光暈裏。
燭光搖曳,將她窈窕的身影投在牆壁上。
謝銜沒有立刻跟進去,他站在堂屋門口暗影交匯處,靜靜地看着她在燈下略顯慌亂的背影,看着她無意識地抬手理了理鬢發,指尖似乎還帶着方才觸碰門環和他手背時的微顫。
少年漂亮的唇角,在陰影中,極輕地勾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轉瞬即逝,眼底卻掠過一絲近乎滿足的暗芒。
他喜歡看她因爲他而失措的模樣,喜歡那層溫順的表象被打破,露出底下真實的、鮮活的悸動。
這比看她習慣性地隱忍,要動人得多。
他護不住你。
這個念頭再次清晰地浮現在謝銜腦海,冰冷而篤定。
兄長空有主簿之名,卻任由她被市井之徒輕侮,連一句像樣的維護都吝於給予。
所謂的避讓、習慣,不過是無能的遮羞布。
她這樣的人,溫軟、良善,像江南煙雨裏精 心養護的菡萏,合該被人捧在手心,細心呵護,免她驚,免她苦,免她四下流離,免她無枝可依。
她不該……繼續做他謝衡的妻,不該只是他名義上的嫂嫂。
這個念頭如同藤蔓,一經生出,便瘋狂滋長,纏繞住他所有的思緒。
不再是模糊的憐惜或不平,而是變得清晰、尖銳,帶着驚人的占有欲。
既然兄長做不到,那麼……
燭光將沈阿綿的身影勾勒得越發清晰,她正微微俯身,去撥亮有些暗淡的燈芯,腰肢的曲線在光影下顯得不盈一握。
謝銜的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一處,眸色深暗。
片刻,他才邁步走進堂屋,神色已恢復如常的沉靜,仿佛剛才門外和院中那兩次似有若無的觸碰與靠近,以及心底那驚世駭俗的念頭,都從未存在過。
“嫂嫂,我去溫書了。”
他拿起自己的書囊,對着還在平復心跳的沈阿綿說道,聲音平穩無波。
“好、好,你去吧。”
沈阿綿不敢看他,只低着頭假裝整理桌上的繡線,耳的紅暈尚未完全褪去。
她在心中暗自告誡自己,謝銜不過半大少年,連及冠都未……
方才也不過情急之下,爲了護着自己罷了!
謝銜見她不再多言,便走向自己的廂房。
門被輕輕關上,隔絕了內外。
………
轉眼之間,夏意更濃,入了三伏。
天熱得像下了火,頭毒辣辣地炙烤着地面,連巷子裏的青石板都仿佛能煎熟雞蛋。
蟬鳴聲嘶力竭,攪得人心浮氣躁。
沈阿綿最是畏熱,今年暑氣尤盛,更是周身不適。
晨起便覺懶懶的,胃口不佳。
她只當是苦夏,強打精神持家務,只是精神到底不濟,繡活做得慢了,人也時常有些恍惚。
這午後,更是悶熱得一絲風也沒有。
沈阿綿在屋裏坐不住,額上頸間全是細密的汗珠,黏膩難受。
她見謝銜去了書塾,謝衡又不在家,四下無人,便回到自己房中,換下了白那套雖輕薄卻仍顯束縛的夏衫。
她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細葛布無袖小衫,布料因漿洗多次而變得極爲柔軟貼膚,領口比尋常衫子開得略低些,露出大片瑩潤的脖頸和清晰凹陷的鎖骨。
下身是一條同色的撒腿褲,褲腿寬大,行動間隱約可見纖細的腳踝。
長發也未縮起,只用一木簪鬆鬆地挽了個髻,幾縷汗溼的發絲黏在臉頰和頸側。
這身打扮在她自己房中尚可,若是在平,她是斷不會這般出現在人前的。
可此刻實在熱得昏沉,她想着左右無人,便也顧不得那許多了,只求片刻清涼。
她端了一盆井水放在堂屋地上,絞了溼帕子,細細擦拭手臂和脖頸,水珠順着肌膚滾落,帶起一陣短暫的舒爽涼意。
就在她微微仰頭,閉着眼,用溼帕子覆在額上緩解暑熱時,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謝銜今書塾因夫子有事,提前散學歸來。他推開院門,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堂屋門內,背對着光站着的沈阿綿。
午後熾烈的陽光從她身後敞開的堂屋門涌進來,將她單薄的衣衫照得幾乎透明,勾勒出那窈窕起伏的腰身曲線。
月白的小衫被汗水微微浸溼,貼在背上,隱約透出底下肌膚的色澤。
她正仰着頭,露出一段雪白脆弱的脖頸,溼帕子從額上滑下,水珠順着脖頸的弧度滾入微微敞開的領口,消失在那片被陰影覆蓋的、引人遐思的起伏之中。
謝銜的腳步猛地頓在院中,如同被釘住…
眼前的景象,與他記憶中某個深埋心底、從未敢仔細回想,卻又無比清晰的畫面,猝不及防地重疊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