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屋裏只開了一盞昏黃的燈。
陸淵霖把桑桑安置在床上,自己則在床邊坐了很久,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終於,他開了口,聲音又又澀:“桑桑,爸爸有件事要跟你說。”
桑桑剛退了燒,小臉還有些蒼白,她乖乖坐直了身子,仰頭看着爸爸。
“你……有媽媽。”
陸淵霖幾乎是把這幾個字從喉嚨裏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無比艱難。
桑桑的小身子僵了一下,似乎沒聽懂,又似乎在祠堂裏聽到了些什麼。
“媽媽……”她小聲地重復着,這個詞對她來說,陌生得像天邊的雲,又熟悉得像心跳。
陸淵霖重重地點頭,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對,你有媽媽。”
他從口的口袋裏,極爲珍重地掏出一張被摩挲得起了毛邊、泛着黃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笑得比陽光還燦爛的女人,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她就是你媽媽。”陸淵霖把照片遞給桑桑,“她叫蘇婉秋。”
桑桑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捧住那張照片,像是捧着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
照片上的女人,和她長得有幾分像,尤其是那雙眼睛,淨透亮。
“媽媽……好看……”桑桑用氣聲說。
陸淵霖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她不只好看,她還……很勇敢。”
他像是陷入了回憶,開始講述那些被塵封的過往。
“爸爸和媽媽,是在打仗的時候認識的。那時候……炮彈天天在頭頂上飛,你媽媽就扛着個相機,跟着我們往前線沖……”
“她說,她要把我們這些當兵的故事寫下來,讓所有人都知道……”
“有一次,她爲了拍一張照片,差點被炸死,是我把她撲倒避開危險……後來,我也中了一槍,是她背着我跑了好幾裏地……”
陸淵霖說着說着,聲音就哽住了,這個流血不流淚的男人,此刻眼眶裏蓄滿了淚水。
“後來,我們結婚了,有了你。”
“可是……”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在你半歲那年,你媽媽帶你回鄉探親,安排了一路護送。”
“可是你們……你們不見了,所有護送你們的人也失聯了,我把整個京市翻了個底朝天,也找不到你們母女倆的一點消息……”
桑桑聽得入了迷,小手把照片攥得緊緊的。
她仰起臉,用一種天真的邏輯問道:“那……媽媽是爲了保護桑桑,才把我送到洛水村的嗎?”
陸淵霖伸出顫抖的手,輕輕碰了碰桑桑口那枚溫潤的平安扣。
“是。”他啞聲道,“媽媽一定是遇到了天大的危險,只能把你托付給別人。”
“這塊平安扣,就是媽媽留給你的。”
桑桑低下頭,看着口的平安扣,豆大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砸在手背上。
“桑桑……想媽媽了……”
陸淵霖再也忍不住,一把將女兒緊緊摟進懷裏,下巴抵在她小小的頭頂,聲音哽咽到說不出完整的話:“爸爸……也想她。”
他用力地抱着女兒,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
許久,他才鬆開一些,捧着女兒的小臉,一字一句,鄭重無比。
“所以,爸爸決定,以後會去找媽媽。”
桑桑猛地抬起頭,哭得溼漉漉的眼睛裏瞬間迸發出驚人的亮光:“真的嗎?!”
“真的。”陸淵霖用粗糲的拇指擦掉她臉上的淚,“我們一家三口,一定會團圓的。”
桑桑用力點頭,小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襟,像是抓住了全部的希望。
“爸爸,桑桑……桑桑也有一個秘密……”
“嗯?”陸淵霖愣住。
桑桑猶豫了一下,小心地把平安扣從脖子上摘下來,捧在手心。
“這個……這個可以讓桑桑聽懂小動物說話……”她把聲音壓得低低的,“狼王伯伯會救桑桑,就是因爲它……”
陸淵霖渾身一震!
他死死盯着那枚成色極好的翡翠平安扣,一個被他忽略了多年的細節,如閃電般劈進腦海!
他失聲喃喃:“你媽媽……你媽媽她……”
難怪……難怪在那個混亂的戰場上,她總能提前預知到危險,總能找到最安全的路線!他一直以爲是戰地記者的直覺,原來……
“原來是這樣……這塊平安扣,是她留給你的……”
桑桑眨巴着大眼睛:“媽媽也會嗎?”
“會。”陸淵霖重重點頭,他想起妻子曾偶爾提過一嘴,說她的嫁妝平安扣是祖傳的,庇護了她們家很多代。
他忽然抓緊了桑桑的手,神情前所未有的嚴肅。
“桑桑,聽着,這個能力很特別,絕對不能讓除了爸爸之外的任何人知道,記住了嗎?”
桑桑雖然不太明白,但還是用力點頭:“桑桑記住了!”
陸淵霖把平安扣重新給她戴好,聲音恢復了溫柔:“這是媽媽留給你保護自己的寶貝,一定要收好。”
“嗯!”
門外,老李幾個警衛員把耳朵貼在門板上,一個個眼圈通紅。
小馬吸了吸鼻子,低聲說:“首長這回……總算是熬出頭了。”
老周狠狠地抹了把臉,聲音帶着濃重的鼻音:“嫂子福大命大,肯定還活着,一定!”
夜,深了。
桑桑終於抵不住困意,趴在爸爸的懷裏沉沉睡去,小手裏還緊緊攥着那枚平安扣。
月光如水,透過窗戶灑了進來。
就在這時,那枚貼在她口的翡翠平安扣,泛起一圈微弱卻清晰的綠光,在黑暗中,如心髒般輕輕搏動了一下。
陸淵霖的身體瞬間繃緊。
一股無比強烈的預感擊中了他——
蘇婉秋還活着。
她一定還活着!
在某個角落,等着和他們父女倆團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