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子被暗衛反剪雙臂,整張臉貼在冰涼的地磚上,嘴角流着涎水,一雙渾濁的眼睛滴溜溜亂轉,顯然還在想脫身之計。
長順從門外進來,抖了抖身上的雪,臉上掛着那副招牌式的笑,眼裏卻沒半點溫度。
“喲,這不是針線房負責跑腿送貨的王婆子嗎?大半夜不睡覺,跑來偷小世子的髒衣裳聞味兒呢?”
長順一腳踩在王婆子的手背上,微微用力碾了碾。
“嗚!嗚嗚!”王婆子疼得渾身抽搐,因爲下巴被卸,叫都叫不出來。
“接好了讓她說話。”沈婉坐在榻上,居高臨下地看着。
暗衛手法利落,“咔吧”一聲,王婆子的下巴復位。
“冤枉啊!長順公公冤枉啊!”王婆子剛能說話,就嚎開了,“老奴是想着這天冷,怕小世子的尿布凍硬了不好洗,這才想着半夜來收走,明早能早點……老奴是一片忠心啊!”
“忠心?”沈婉冷笑一聲,從懷裏掏出那藍幽幽的毒針,在指尖轉了轉。
“王婆子,你是來找這個的吧?”
王婆子看到那針,瞳孔猛地一縮,原本哭天搶地的聲音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雞。
“這衣裳送來的時候,是你經的手。晚上來偷衣裳的,也是你。你若只是收髒衣,爲何不拿尿布,偏偏只抓着這件衣裳不放?還得湊到領口去摸索?”沈婉步步緊。
“我……我……”王婆子額頭上冷汗直冒,眼珠子亂轉,“老奴……老奴就是覺得這料子好,想摸摸……”
“料子好?”長順嗤笑一聲,“這可是在此地無銀三百兩。王婆子,這針上淬的是‘見血封喉’的爛肉毒,只要沾上一丁點,皮肉就會潰爛流膿,直到骨頭。”
沈婉配合地接話:“剛才你摸領口的時候,手指頭上好像沾到了那針眼殘留的毒粉吧?哎呀,這毒可是沒解藥的,除非……”
王婆子一聽,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地就要去搓剛才摸衣裳的那只手,一邊搓一邊慘叫:“救命啊!我不想死!給我解藥!給我解藥!”
這一舉動,徹底坐實了她的罪名。
若是沒下毒,她怕什麼毒粉?
長順也不廢話,揮了揮手,“帶走,別髒了小主子的地界。”
兩個暗衛像拖死狗一樣把王婆子拖了出去。
沈婉並沒有跟着去審。
那種血腥場面,她不需要看。她只需要結果。
這一夜,國公府刑房裏的慘叫聲,被呼嘯的北風掩蓋得嚴嚴實實。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
沈婉剛給小世子喂完,長順就來了。
這次他沒帶食盒,而是帶了兩個粗使婆子,手裏捧着一套嶄新的頭面首飾。
“沈娘子,大爺有請。”
沈婉心裏有數。
這案子,破了。
到了外書房,氣氛比昨晚更加凝重。
除了裴淵,屋裏還跪着一個人。
正是那個王婆子。
不過此時的王婆子已經沒人樣了,十手指全是血,顯然是受了極刑。
“招了?”沈婉行了禮,問道。
“招了。”裴淵手裏把玩着那枚碎裂的扳指碎片,眼神陰鷙,“說是她自作主張,看不慣二房受委屈,想給大房添點堵。”
“自作主張?”沈婉笑了,笑意涼薄,“一個負責送衣裳的粗使婆子,哪來的這般見識和毒藥?那毒針淬的可是西域的秘藥,市井小民聽都沒聽過。”
“她死咬着不鬆口,說是撿來的。”長順在一旁補充道,“不過查了她的底細,她是二夫人林氏當年的陪嫁嬤嬤的遠房表親。這層關系雖然遠,但順藤摸瓜,還是查出了點東西。”
裴淵抬起頭,看向沈婉,“你說,該如何處置?”
沈婉心頭一跳。
這是在考她?還是在試探她?
若她說,顯得狠毒;若她說放,顯得聖母。
“大爺是國公府的主子,自有國公府的家法。”沈婉不卑不亢,“不過民婦以爲,這王婆子既然如此‘忠心’,不如就成全她的忠名。”
“哦?”
“把她做成‘人彘’倒也不必,太血腥,恐驚了府裏的貴人。”沈婉語氣淡淡,仿佛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不如把她那雙這般會藏針的手剁了,然後送去二夫人的院子裏,就說是大爺賞給二夫人的一道‘菜’,謝二夫人管教下人有方。”
屋裏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連見慣了大場面的長順都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這一招,太狠了。
既懲治了凶手,又狠狠打了二房的臉,還是那種讓人惡心到吐不出來的心理折磨。二夫人看到那雙手,怕是以後吃飯都要吐出來。
裴淵看着沈婉,眼底的欣賞之色終於不再遮掩。
這個女人,夠狠,夠絕,也夠聰明。
最關鍵的是,她懂分寸。她沒有要求裴淵直接去跟二房撕破臉(畢竟沒有直接證據指向林氏),而是用了這種陰狠的法子去震懾。
“好。”裴淵撫掌大笑,“就依你。”
“長順,去辦。”
“是。”長順拎着已經嚇暈過去的王婆子退了下去。
屋內只剩下裴淵和沈婉兩人。
裴淵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沈婉面前。
他身量極高,擋住了窗外的光,將沈婉籠罩在一片陰影裏。
“沈氏。”
“民婦在。”
“你到底是誰?”裴淵的聲音低沉,帶着探究,“一個鄉野村婦,懂醫術,懂刑偵,懂人心,甚至還有這般狠辣的手段。你別跟本世子說,這都是你在村口看戲文看來的。”
沈婉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問。
她抬起頭,目光清澈,沒有半分躲閃。
“大爺既然查過民婦,自然知道民婦的身世清白。”
“至於這些手段……”沈婉苦笑一聲,“民婦若是說,這是爲了活命出來的,大爺信嗎?”
“以前在婆家,爲了護住女兒不被發賣,民婦不得不學會察言觀色;爲了給孩子治病沒錢抓藥,不得不自學醫理嚐百草;至於狠辣……”
沈婉眼神一厲,“那是爲母則剛。誰若是敢動我的孩子,或者是我想護着的孩子,我便是化作厲鬼,也要咬下他一塊肉來。”
這番話,半真半假,卻情真意切。
尤其是那句“爲母則剛”,觸動了裴淵心底某弦。
他想起了自己早逝的生母,若當年母親有這婦人一半的手段和心機,或許就不會……
裴淵眼底的疑慮漸漸消散。
“好一個爲母則剛。”
他轉身走回桌案後,從抽屜裏拿出一塊腰牌,扔給沈婉。
“接着。”
沈婉伸手接住,那是塊黑鐵牌子,上面刻着一個“裴”字。
“以後但這內宅之中,若有人敢因爲你出身低微而刁難你,便亮這牌子。”裴淵淡淡道,“見牌如見我。”
這是尚方寶劍!
沈婉心中大喜,面上卻只是恭敬行禮:“謝大爺賞識。”
“回去吧,策兒離不開你。”
“是。”
沈婉退出書房,外面的陽光正好刺破雲層,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花。
她摸了摸懷裏的鐵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這第一仗,她贏得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