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謝昭的書房內卻仍亮着一盞孤燈。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茶杯邊緣,目光落在跳躍的燈焰上。
此時,慕寒推門而入:“主子,王炳死了。”
王炳。
那天在瓊華台中迷藥被刺客追,就是出自他的手筆。
剛要去拿人他就死了,未免也太過巧合。
謝昭眉頭微微一皺:“怎麼死的?”
“說是昨晚失足,從自家後園的假山上跌落,摔斷了脖子。發現時,人已經僵了。”
南風接話:“主子今和太子剛說完漕運之事,王炳就出於意外,看來他知道的不少。”
得知那刺自己之人,是太子命王炳辦的之後,謝昭便開始查此人。
這一查,收獲頗大。
此前核查漕運文書,幾艘宮廷采買船的航行記錄與地方官鹽的微小虧空,在時間上存在着一種難以捕捉的巧合。
只是一直沒有頭緒。
而王炳,禮部主客清吏司的郎中。
此司掌管朝貢、通譯等事務,與漕運看似風馬牛不相及。
但所有外邦及藩屬的貢品接收、暫存乃至由漕船輔助運輸的協調文書,都需經其之手附署。
這是一個極好的掩護。
可苦於沒證據。
於是他便親手制造一個更大的案子,一個轟動朝野,讓所有人都無法視而不見的案子。
目標,就鎖定在那幾艘他通過王炳文書線索鎖定的,打着貢品旗號的漕船上。
他要它們現出原形。
隨後他派一名暗衛潛入漕運碼頭。
目標,是那艘名爲清河號的貢船。
暗衛在清河號航行至津門水道最繁忙之時,在衆目睽睽之下的航段時。
巧妙地在其水下舵葉上做一點短暫性的手腳,使其在特定時刻控失靈。
同時,另一艘由可靠之人控的貨船,會“恰好”出現在其失控的軌跡上。
一切必須計算得毫厘不差。
要造成足夠的碰撞,撕裂船體夾層,但又不能傷及本,更不能鬧出人命。
成功後“清河號與商船碰撞,意外暴露夾層私鹽三千斤”的消息便傳遍了京城。
天子震怒,責令徹查。所有人的目光,聚焦於大理寺,現在他查這個案子名正言順,無人敢阻撓。
可如今,王炳死了...線索斷了。
謝昭緩緩開口:“調取他近一年來所有經手的,與漕運、貢品、外邦往來相關的文書底檔,全部封存,送至密室。我要……親自核對。”
“是。”
沒過多久便到了圍獵這。
皇家獵場設在京郊蒼雲山,山巒疊翠,草長鶯飛。晨霧未散時,禁軍已列陣圍場,旌旗獵獵,號角聲穿透林間。
皇上坐在御座上,緩緩開口:“今歲春獵,諸卿可各展身手,不拘規制。”
言罷,他隨手從身旁內侍捧着的箭囊中抽出一支金鈚箭。
語氣平和,卻重若千鈞:“今圍獵,拔得頭籌者,朕,便賜此箭。”
太子張景深當即踏步出列,他一身赤色金繡騎裝,意氣風發。
他深深一揖,聲音清亮高昂:“父皇聖明!兒臣定當竭盡全力,獵一個‘滿堂彩’回來!管它是熊羆虎豹,凡目光所及,兒臣必絕不讓父皇失望!”
他言語間志在必得,引得身後一衆東宮屬官與趨附之臣連連點頭。
太子話音未落,三皇子張景行便輕笑一聲,不緊不慢地出列。
他身着墨青色勁裝,氣質沉靜如水,與太子的張揚截然不同。他拱手行禮,翻身上了馬。
江晚凝一眼就看到了人群後的謝昭,他手持銀弓,身姿挺拔如鬆,目光明亮銳利。今的他和平時大不相同。
“晚凝,等我給你獵只野兔烤了吃。”
張挽清今身着一身緋紅色騎射勁裝,領口袖口都收的利落。
“你小心些。”
江晚凝擔憂道,雖然張挽清會騎馬,但山路崎嶇,她有些擔心。
“誒呀,你放心吧。”
張挽清眼裏閃過狡黠的光,轉身上了馬,動作間她手腕的鈴鐺手串叮當作響。
“挽清也去?那可得跟上你三哥哥我了。”張景行大笑。
張挽清不服:“挽清若是看中了皇兄的獵物,可是不會手下留情的。”
“哈哈哈哈,先看你追不追得上我吧。”
話音未落,張景行便策馬而去。
張挽清輕夾馬腹,馬兒如一道銀紅閃電,蹄聲噠噠,直接追向張景行。
御座旁的皇後微微偏頭道:“你看這挽清,膽子屬實大。”
皇上眯了眯眼:“挽清身旁的是?”
皇後回答:“這是江家,江鳴謙的嫡女,早就有所耳聞,其樣貌確實不凡。”
“嗯。”皇上淡淡喝了口茶,看不出在想些什麼。
只是眼神在江鳴謙身上停留一瞬,又倏然離開。
趙嫣兒和她身後的幾個世家小姐也紛紛上馬,看到江晚凝時,便開始嬉笑。
很可能是在笑她不會騎馬。
“快看,那不是宋寒煙嗎?她不是從不愛湊熱鬧?怎的今還來圍獵場了。”
康寧郡主嗤笑一聲,眼角眉梢都掛着戲謔:“可不是麼?前幾次詩會花宴,三請四請都請不動她,真當自己是瑤池仙娥,不食人間煙火呢。今太子殿下、三皇子,還有京中大半的青年才俊可都在呢,這熱鬧自然就值得湊了。”
另一位小姐立刻接口,語氣酸溜溜的:“姐姐們快別這麼說,許是人家突然開了竅?”
宋寒湘是當朝丞相的嫡次女,喜愛清靜,因身子弱,每天只是在府中靜閱詩書,鮮少出來湊熱鬧。
“江姐姐。”
宋寒煙朝江晚凝走來。
江晚凝拉住她的手。
“宋妹妹今怎的出來了?聽聞你前些子得了風寒,如今可好些了?”
宋寒煙淺笑着:“勞煩姐姐掛心,已然好多了,今出來透透氣。”
江晚凝和宋寒煙不是很熟,之前一起在學堂,她身子弱,不是每都在,也只是說得上幾句話。
獵場旌旗招展,號角連天。張挽清正與張景行並駕齊驅,爭奪一只罕見的白狐。
“挽清,現在認輸還來得及!”張景行朗聲笑道,意氣風發。
張挽清抿唇不言,眸中卻燃着不服輸的火焰,猛地一夾馬腹,策馬沖入了賽道旁更爲茂密的林地捷徑。“想贏我,沒那麼容易!”
張景行不甘示弱,毫不猶豫地追了進去。
林木愈發蔥鬱,光線晦暗,將外界的喧囂隔絕開來,竟不見了張挽清的身影。
“挽清?!”他心頭一緊,高聲呼喊,回應他的只有空寂的回音。
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來。他立刻調轉馬頭,正欲回去求援。
“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