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你父親,”她抬眼看向對面衣着精致的女人,“不是病了,是魂丟在了親家的靈棚底下。”

女人手中的愛馬仕包滑落在地。

江城的春天,老城區總是醒得遲些。午後兩三點鍾的光景,陽光才懶洋洋地爬過高矮參差的舊屋檐,斜斜地切進來,在麻石路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灰塵在光柱裏無聲飛舞,空氣裏浮着陳年木料、曬透的棉被,還有不知哪家飄出的、一絲若有若無的燉湯香氣。

萬塵的店就在這條巷子深處。沒有招牌,或者說,招牌就是門邊掛着的那個老榆木牌子,邊緣被歲月磨得光滑溫潤,木紋清晰,只正中刻了一個深深的“卜”字,筆畫古拙,像個沉默的眼睛。陽光偶爾掠過,那凹陷的刻痕裏便蓄起一汪淺淺的金。

門虛掩着。裏頭的光線比外頭幽暗許多,卻並不壓抑。臨街的窗格是老式的鏤花,糊着素白的綿紙,濾掉了市聲,也濾掉了過於熱烈的天光,只透進一片勻淨的、牛似的朦朧。空氣裏有極淡的檀香,還有舊書頁和燥草藥混合的氣味,沉沉的,吸到肺裏,讓人沒來由地靜下來。

萬塵坐在一張寬大的明式茶案後面,沒穿什麼仙風道骨的長袍,就是一件半舊的淺灰色連帽衛衣,頭發鬆鬆地挽在腦後,露出清晰的下頜線和一雙過分平靜的眼睛。她手裏捻着三枚銅錢,邊緣被摩挲得油亮,在昏暗中偶爾一閃。

茶案對面,坐着個女人。看着年紀不比萬塵大多少,衣着考究,米白色的羊絨衫,頸間一串珍珠,光澤柔和。只是她坐得有點太直了,手指無意識地攥着膝上那只價格不菲的手提包帶子,指節微微泛白。她叫林雅,已經說了一陣,關於她父親。

“……就是怕,沒由來的怕。”林雅的聲音壓得低,語速卻快,像是急着把堵在心裏的東西倒出來,“看電視,好好的戲曲頻道,突然出來個花臉,他就哆嗦,遙控器都拿不住。出門更不行,看見路口消防栓那鮮紅色,嚇得往後退。晾着的白床單,小孩子穿的明黃羽絨服……都能讓他臉色發白,冒冷汗。勸他去醫院,查了一圈,只說有點神經衰弱,開了藥,吃了跟沒吃一樣。人也越來越……像小孩,得哄着,有時候愣愣的,叫好幾聲才應。”

她頓住,舔了舔有些的嘴唇,望向萬塵,眼神裏有竭力維持的鎮定,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惑。老城區巷子深處的無字占卜店,是她走投無路時從某個小圈子裏聽來的隱秘傳聞,本不抱太大希望,可坐進這裏,看着對面那女子捻着銅錢一言不發的側影,那股沉靜的氣場莫名讓她把最後一點懷疑也壓了下去。

萬塵一直垂着眼,聽。銅錢在她指尖輪轉,輕微而規律的窸窣聲,是這靜謐空間裏唯一的節奏。直到林雅停住,略顯無措地等,她才略抬了抬眼。

“什麼時候開始的?”萬塵問,聲音不高,沒什麼起伏,像在問今天天氣。

林雅立刻回答:“上個月底,二十八號左右。”

“那之前,家裏或者親近的人裏,有沒有白事?”

林雅怔了一下,蹙眉思索:“白事……哦,有的。是我大伯,我父親的親大哥,月中走的,過了頭七了。父親那陣子情緒是低落,但沒像後來這樣……”

“你父親去幫忙了?守靈、送葬?”

“去了。大伯家在鄰市,父親特意趕過去的。他是長兄走了,心裏難過,也想着盡量幫襯……”

“靈棚,”萬塵打斷她,指尖的銅錢停了,“搭在哪兒?出事沒有?”

“靈棚?”林雅被這跳躍的問題問得一懵,努力回想,“就搭在大伯家老宅的院子裏。出事……好像聽堂哥提過一句,說最後一天晚上,風大,靈棚的邊角被吹得有點歪,支架鬆了,差點倒,幸好當時沒人靠太近……啊!”

她忽然短促地低呼一聲,眼睛瞪大了些:“父親回來那天,是有點魂不守舍,衣服肩膀處還蹭了塊灰,我問他,他只說累了,沒休息好……難道……”

萬塵沒答,將三枚銅錢輕輕擲在茶案上。銅錢落下,兩聲悶響,一聲清越。她垂目看了片刻,那幾枚泛着暗金的圓幣在深色木紋上顯得格外清晰。

“方位,西南。”她淡淡開口,目光重新落在林雅臉上,那雙眸子幽深,映着窗紙透進來的微光,卻沒什麼溫度,“不是病了。”

林雅屏住呼吸。

“是魂嚇散了,丟了一部分,”萬塵說得平常,像在陳述一件瑣事,“就丟在那靈棚底下。驚魂未定,又離體,所以見紅白黃豔色都懼,那是殘留的驚悸。神思不全,自然言行如同稚子。”

哐當一聲輕響。

是林雅一直緊攥着的那只昂貴手提包,從她驟然脫力的膝頭滑落,掉在青磚地上。珍珠鏈子撞出細微的脆音。她渾然不覺,只是臉色倏地白了,眼睛直直看着萬塵,嘴唇翕動,卻沒能立刻發出聲音。屋裏那沉靜的檀香,此刻仿佛有了重量,沉沉地壓下來。

“能……能找回來嗎?”好半晌,林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澀,發緊。

“子時,陰氣盛極轉衰,陽氣初萌,是招遊離殘魂最好的時辰。”萬塵已經收起銅錢,站起身。她身量高,穿着休閒衛衣也顯得挺拔。“去你父親現在住的地方。他常貼身的舊物,準備一件。再要一碗清水,一捧你家宅基下的土。別的,我來準備。”

林雅忙不迭地點頭,彎腰撿起皮包,動作有些倉皇。她報了父親現居的地址,是城西一個不錯的住宅小區。約好晚上十一點半,小區側門見。臨走,她腳步有些虛浮,到了門口,又回頭望了一眼。萬塵已重新坐下,側影融在昏暗中,只有指尖一點銅錢的微光,明明滅滅。

門輕輕合上,將巷子裏漸起的暮色和市聲關在外面。

·

夜裏十一點二十分,城西“楓林苑”側門外。路燈昏黃,在地上圈出一小團模糊的光暈,光暈外是沉沉的夜。春夜的寒意漫上來,林雅裹了件薄風衣,不住地朝路口張望。她身邊跟着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穿着挺括的夾克,眉頭皺着,是林雅的丈夫李成。他顯然不信這一套,語氣帶着壓不住的不耐和懷疑:“小雅,你確定要這麼搞?大半夜的,找個……這要是傳出去……”

“你別說了!”林雅低聲打斷,聲音有些抖,“爸都那樣了,醫院沒辦法,試試怎麼了?”

車燈的光柱掃過來,一輛半舊的黑色SUV安靜地停在路邊。萬塵推門下車,依舊那身灰色衛衣,只是外面加了件深色沖鋒衣,背着一個看不出款式的帆布包,鼓鼓囊囊。

“萬師傅。”林雅迎上前。

萬塵點點頭,目光掠過李成,沒多做停留。“帶路。”

林雅父親住的是一樓,帶個小院子。房子寬敞,裝修雅致,但此刻氣氛凝重。老人不在客廳,據林雅說,晚上八點就迷迷糊糊睡下了。空氣裏有種老年人房間特有的、淡淡的藥味和沉悶感。

萬塵沒急着進臥室。她在客廳略一站,眼神靜默地掃過。電視機黑着屏幕,像一只空洞的眼睛;沙發扶手上搭着條薄毯,顏色是沉悶的赭石色;牆角擺着一盆綠蘿,蔫蔫的。她走到朝南的窗前,窗外是黑黢黢的小院子輪廓。看了一會兒,她放下帆布包,從裏面取出幾樣東西:一疊裁剪整齊的黃表紙,一細杆毛筆,一只小巧的陶瓷碟,裏面是研好的朱砂墨。還有一把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尺許長的木劍,紋理細密,顏色深紫。

林雅依言取來一件她父親的舊汗衫,棉質,洗得發軟,領口有些鬆了。一碗清水,是從廚房接的自來水。一小塑料袋土,李成帶着滿臉不情願,從院子角落現挖的。

萬塵讓林雅將汗衫輕輕蓋在蜷縮着熟睡的老人身上。老人睡得很沉,呼吸輕淺,眉頭卻無意識地皺着,臉上有種孩童般的不安。

她在客廳中央清理出一塊地方。示意林雅將那碗水放在正南向。然後,她蹲下身,打開裝土的塑料袋,將裏面略顯溼的泥土仔細地、均勻地撒在清水碗的周圍,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圓圈,將碗圍在中央。泥土的氣息彌散開來,混合着朱砂墨的微腥。

“站到那邊去,”萬塵對林雅和李成說,指了指客廳靠近陽台的角落,“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別出聲,別動。”

李成嘴角撇了撇,但還是被林雅拉着退開了。

萬塵走到正對臥室門的位置,面朝西南——林雅大伯家所在的大致方向。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周身那點屬於現代都市的隨意鬆散感,瞬間褪得淨淨。一種無形的、凝練的氣息包裹了她。

她右手抬起,食指與中指並攏,凌空虛畫。指尖劃過空氣,似乎帶起極其微弱的、滯澀的波動。隨後,她拿起那疊黃表紙,用毛筆蘸飽朱砂,筆走龍蛇,飛快地在紙上畫下符籙。那不是尋常人能辨認的文字或圖案,線條曲折古奧,帶着一種驚心的力度。一連畫了七道。

畫畢,她將七張符紙按特定方位,分別壓在水碗四周的泥土下,只露出一角朱紅。接着,她左手拈起那柄深紫色木劍,右手不知何時又多了一枚物件——不是銅錢,而是一塊懷表樣式的老舊計時器,黃銅表殼,玻璃蒙子有些劃痕,指針是暗紅色的,在室內光線下,竟自行在緩慢地逆向轉動。

萬塵左手木劍虛指西南,右手將那塊懷表托在掌心,貼近心口。她開口,聲音不高,卻極其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投入靜水的石子,帶着奇異的穿透力,並非吼叫,卻似乎能鑽入牆壁,滲入地板,直抵某個不可見的深處:

“蕩蕩遊魂,何處留存。”

“三魂早將,七魄來臨。”

“河邊野處,廟宇村莊。”

“公庭牢獄,墳墓山林。”

“虛驚怪異,失落真魂。”

“今請山神,五道遊路將軍。”

“當莊土地,家宅灶君。”

“查落真魂,收回附體。”

“築起精神……”

咒文聲在寂靜的客廳裏回蕩,與懷表那暗紅指針逆行的輕微滴答聲混雜。林雅死死捂住嘴,眼睛瞪大。李成起初的不屑漸漸僵在臉上,他感覺到一股沒來由的寒意,順着脊椎爬上來。房間裏的溫度,似乎真的在下降。

壓在泥土下的七張符紙,無風自動,露出的那一角朱紅開始輕微震顫。

萬塵的咒語越念越急,托着懷表的右手開始微微顫抖,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她的目光緊緊盯着懷表那逆向轉動的指針,仿佛在與某種無形的力量拉扯。

指針忽然劇烈地晃動起來,時而順時針跳幾格,時而又逆時針猛轉。

就在咒文念到最後一迭聲的“收回附體,築起精神”時——

噗。

一聲輕響。

不是來自臥室,也不是來自符紙。

是那只盛着清水的碗。

碗中平靜的水面,毫無征兆地,從正中心涌起一股小小的濁流,那渾濁的顏色迅速擴散,眨眼間,一整碗清水變得如同泥漿!緊接着,碗沿西南方向的那一側,幾粒先前撒在周圍的泥土,憑空跳了起來,又簌簌落下,仿佛被看不見的東西踩過。

幾乎同時,臥室裏傳來一聲含糊的、拉長的呻吟。

林雅身體一顫,就要沖過去,被萬塵一個凌厲的眼神止住。

萬塵的呼吸也粗重了一瞬。她盯着那碗泥漿水,又猛地看向手中懷表。暗紅色的指針,在瘋狂地左右搖擺幾下後,竟歪歪斜斜地,指向了一個不在任何刻度上的方向——那方向,並非單純的西南,而是微微偏向東南,且指針尖端不斷下壓,仿佛指向……地下?

不是簡單的失魂。這魂,不是“丟”在靈棚下,更像是被什麼“扣住”了,甚至……往下拖了一程。

靈棚倒塌,恐怕不是意外。

這念頭如冰錐刺過萬塵腦海。她維持着最後的咒文收勢,木劍收回,懷表握緊。碗中的泥漿水漸漸停止翻涌,沉澱,上層析出些許清液,但整體仍是污濁。臥室裏老人的呻吟聲低了下去,傳來幾聲咳嗽,然後是含糊的、帶着睡意的詢問:“小雅?……幾點了?”

林雅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看向萬塵,得到微微頷首後,才哽咽着應聲跑進臥室。

李成站在角落,臉色發白,看着那碗泥水,又看看萬塵手中古怪的懷表,嘴唇動了動,什麼也沒說出來。

萬塵沒理會他們。她蹲下身,仔細看着碗周泥土上那幾粒被“踩”過的痕跡,又抬頭,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穿透牆壁,看向更遠的、黑暗中的某處。

招魂是成了,老人失落的魂魄已被喚回附體。但魂上帶回來的“信息”,和招魂過程中那異常的指向……靈棚之下,另有乾坤。

她正要起身,將那碗異常的泥水處理掉。

嗒。

嗒、嗒。

清晰、緩慢、帶着某種遲疑的……腳步聲。

從客廳通向小院子的那扇玻璃門外,漆黑的院子裏傳來。

不是林雅,不是李成,老人剛醒,還在臥室。

是第四個人的腳步聲。

正一步一步,靠近這扇門

腳步很慢,帶着一種奇怪的拖沓感,每一步都像踩在厚厚的灰燼裏,落地時發出輕微的、滯澀的“嚓…嚓…”聲。它停在玻璃門外,僅隔着一層薄薄的、映出室內昏暗燈影的玻璃。

客廳裏瞬間死寂。連臥室裏林雅壓低的、帶着哭腔的安撫聲都消失了,仿佛被這突兀的腳步聲掐斷。李成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死死盯着那扇門。他下意識地想後退,腳跟卻撞到牆角的花盆架,發出“哐當”一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萬塵已經站直了身體。左手依舊握着那柄深紫色木劍,劍尖微微下垂,指向地面;右手迅速將那塊指針仍在微微顫動的老舊懷表塞回沖鋒衣內袋。她的呼吸在剛才招魂的消耗後尚未完全平復,但眼神已經冷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銳利地刺向玻璃門外那片濃鬱的黑暗。

院子裏沒有燈,只有遠處小區路燈的一點模糊餘光,勉強勾勒出門外一個模糊的、佝僂的人形輪廓。不高,甚至有些矮小,一動不動地站着,像是在朝裏面窺視。

“誰?!”李成的聲音劈了叉,尖銳地劃破寂靜。他不知從哪裏生出一股蠻勇,或許是恐懼到了極點反而催生的虛張聲勢,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擋在林雅臥室門口的方向,盡管他自己小腿都在打顫。

門外的影子沒有回答。也沒有動。

萬塵的目光掠過地上那碗尚未處理的泥漿水,渾濁的水面映着頂燈,泛着晦暗的光。她腳步極輕地向旁邊挪了半步,讓自己正對着門,側對着那碗水,同時,左手木劍的劍尖不易察覺地抬高了一寸。

“嚓…嚓…”

腳步聲又響了。不是離開,而是向前。一只枯瘦、顏色暗沉得不正常的手,緩緩抬起,貼在了冰冷的玻璃門上。手掌的輪廓清晰起來,指節粗大變形,皮膚緊緊繃在骨頭上,帶着一種溼的、仿佛剛從泥地裏的晦暗質感。

那只手開始用力。

不是拍打,也不是推搡。是按壓,帶着一種頑固的、滑膩的力道,在玻璃上慢慢移動,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留下一道道模糊的、溼漉漉的痕跡,像是某種粘液,又像是浸透了髒水的指印。

李成倒抽一口冷氣,喉頭發緊。林雅從臥室門邊探出半個身子,臉色慘白如紙,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萬塵的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是活人該有的氣息。也不是她熟悉的、純粹的陰魂遊魄。這東西帶着一股土腥氣,更深,更濁,還有一絲……被驚擾的怨毒。

她沒有念咒,也沒有立刻動用符籙。對付這種“實體”性更強、且來意不明的東西,貿然可能適得其反。她左手木劍橫在身前,右手迅速伸進帆布包,摸出一小截暗紅色的、似木非木似石非石的東西——一段陳年桃木的雷擊木芯,陽氣最烈。指尖用力,木芯頂端被掐出一點粉末。

就在這時,玻璃門外那張一直隱在黑暗中的臉,猛地貼了上來!

一張老人的臉,布滿深刻的皺紋,但皺紋的溝壑裏塞滿了黑黃色的泥垢。眼睛渾濁不堪,幾乎沒有眼白,兩顆瞳仁像浸泡在髒水裏的玻璃珠,直勾勾地“看”着客廳裏的萬塵,尤其是她腳邊那碗泥水。嘴唇是烏紫色的,微微張開,露出殘缺不全的、同樣沾着泥漬的牙齒。沒有呼吸的白氣噴在玻璃上,只有一股更加濃鬱的土腥和淡淡的腐味,似乎穿透了門縫滲進來。

這張臉……林雅如遭雷擊,身體晃了一下,差點軟倒,被李成下意識地扶住。她牙齒格格打戰,擠出破碎的音節:“……大……大伯?”

門外貼着的,赫然是已經去世的林雅大伯的臉!只是那表情全然不是生前的模樣,是一種呆滯的、卻又帶着冰冷探究的猙獰。

“不是他。”萬塵的聲音冷靜地響起,不高,卻瞬間壓下了林雅喉嚨裏的嗚咽,“是沾了他死氣、通了那靈棚下地脈穢土的東西。”

她話音未落,門外那張“臉”忽然動了。它似乎對林雅的反應毫無興趣,渾濁的眼珠僵硬地轉動,再次聚焦在萬塵身上,然後,那只一直按在玻璃上的手,五指猛地彎曲成爪,更加用力地抓撓起來!吱嘎聲變得尖利刺耳,玻璃門開始劇烈震動,門框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退後!”萬塵低喝一聲,猛地將右手那點雷擊木芯的粉末向前一彈。

粉末如火星般濺射出去,大部分打在玻璃門上。沒有火光,卻發出“嗤”的一聲輕響,像是燒紅的鐵塊烙進了溼木頭。門外的“東西”發出一聲短促的、不似人聲的低嚎,貼在玻璃上的臉和手像被燙到一樣驟然縮回黑暗。

但震動沒有停止。相反,整個客廳地面似乎都微微震顫了一下。牆角那盆蔫蔫的綠蘿葉子無風自動。地上那碗泥漿水,中心再次咕嘟冒起一個渾濁的氣泡,破裂,散發出一股更難聞的腥氣。

萬塵眼神一凜。這東西的目標,或許不僅是屋裏的人,更是這碗帶着“招魂痕跡”和“地下穢氣”的水!這水現在就像個信標,一個連接着靈棚下那片污濁之地的通道。

她不再猶豫,左手木劍疾點,劍尖劃過一道簡練的弧線,不是刺向門外,而是虛空點向那碗泥水上方,口中疾誦:“天地清明,穢氣分散——鎮!”

隨着“鎮”字出口,劍尖似乎有微光一閃,碗中翻騰的污濁猛地一滯。

幾乎在同一刹那,玻璃門外黑影再動!這一次不再是緩慢靠近,而是猛地向前一撞!

“砰!!!”

巨響聲中,厚實的鋼化玻璃門竟被撞得向內凸起,中心瞬間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門鎖變形,發出金屬扭曲的刺耳噪音。一股陰冷、帶着濃鬱土腥味的狂風從裂縫中灌入,吹得客廳裏的紙張譁啦作響,頂燈劇烈搖晃,光影亂顫。

那黑影順着撞開的縫隙,一只枯瘦的手臂硬生生擠了進來,五指張開,徑直抓向地上那碗水!

李成駭然大叫,抄起旁邊一個裝飾用的銅質花瓶就要砸過去。林雅失聲驚叫:“爸還在裏面!”

萬塵動作更快。她似乎早預料到這一着,在那手臂伸入的瞬間,一直垂在身側的右手猛地揚起,一道黃影激射而出——是之前畫好的一道備用符籙,啪地一聲,不偏不倚,正貼在那只溼漉漉、沾滿泥垢的手腕上!

“嗞——!”

仿佛滾油潑雪的聲音。符籙上的朱砂紋路驟然亮起紅光,那手臂劇烈抽搐起來,冒起一股帶着惡臭的黑煙。門外傳來一聲更加淒厲痛苦的嚎叫,手臂猛地縮回,連帶將已經脆弱不堪的玻璃門又扯開更大的裂縫。

黑影在院子的黑暗中翻滾、扭動,似乎痛苦不堪,但那雙渾濁的眼睛,依舊死死“釘”在萬塵身上,充滿了怨毒和一種……貪婪?

萬塵一步跨到門邊,透過裂縫直視外面翻滾的黑影,右手食指在左手木劍劍身上飛快一抹——指尖不知何時劃破,一滴鮮紅的血珠沁出,抹在暗紫色的木質上,血珠竟瞬間滲入,了無痕跡。木劍卻仿佛微微一震,發出低不可聞的嗡鳴。

她舉起木劍,劍尖遙指門外,聲音壓得很低,卻帶着一種斬釘截鐵的肅:

“不管你是什麼東西,誰煉的你,回去告訴他——”

“這家的魂,我送回來了。靈棚下的賬,我會去算。”

“再敢來犯,”她手腕一抖,木劍在空氣中劃過一個奇異的符號,明明無光,卻讓門外那翻滾的黑影驟然一僵,“我不介意把你這點借來的陰穢土氣,徹底燒淨。”

門外那東西似乎聽懂了。它停止翻滾,慢慢從地上爬起,恢復成那個矮小佝僂的人形。渾濁的眼睛看了萬塵一眼,又極度不甘地“望”了一眼屋內地上那碗已經平靜下來的泥水,以及裂縫後萬塵手中那柄隱隱散發出令它本能恐懼氣息的木劍。

終於,它轉過身,拖着那遲滯的腳步,一步一步,沒入院子更深的黑暗中,消失不見。那股陰冷土腥的風,也漸漸停了。

“咔嚓……譁啦……”

失去支撐的破損玻璃門,終於徹底碎裂,向內垮塌下來,散落一地晶瑩的碎片。

客廳裏,燈光恢復了穩定,卻照着滿地狼藉,和三個驚魂未定的人。

李成腿一軟,差點坐倒,手裏的銅花瓶“當啷”掉在地上。林雅扶着臥室門框,渾身都在發抖,淚流滿面,卻不敢哭出聲。

萬塵緩緩垂下木劍。她走到那碗泥水邊,俯身,從帆布包裏取出一個貼着符咒的厚實黑色塑料袋,小心翼翼地將碗連水一起裝了進去,扎緊袋口。那股腥氣被隔絕了大半。

臥室裏傳來老人有些虛弱、但明顯清晰了許多的詢問:“小雅?外面……什麼聲音?什麼東西碎了?”

林雅慌忙擦淚,顫聲應道:“沒、沒事爸,不小心碰倒東西了,您別起來,好好休息!”

萬塵將黑色塑料袋放進帆布包,又檢查了一下門窗破損的情況,走到驚魂未定的夫妻倆面前。她的臉色有些蒼白,額發被汗溼了幾縷,但眼神依舊穩定。

“魂穩了,人沒事了。明天曬曬太陽,吃點安神的食物,慢慢調理就好。”她語速平穩,“玻璃門,明天找人修。這東西,”她指了指破損的門,“和今晚來的那個,都別對外人提。”

“萬、萬師傅……”林雅聲音嘶啞,“那到底是什麼……我大伯他……”

“不是你大伯。”萬塵肯定道,“是有人用你大伯去世時逸散的殘魂死氣,混合了靈棚下那特殊地點的穢土,養出來的‘土傀’。沒什麼靈智,主要靠執念和煉制者的指令行動。它的目標,是毀掉這碗水,抹掉招魂的痕跡,或者……帶走你父親身上剛剛歸位、還帶着‘地下信息’的那部分魂。”

李成此刻再無半點懷疑,只有後怕:“誰……誰這麼歹毒?靈棚倒塌難道……”

“十有八九是故意的。”萬塵看了一眼臥室方向,壓低聲音,“靈棚選址可能就有問題,或者動了手腳。目的就是扣住你父親的魂,或者通過驚魂,達成別的目的。土傀今晚來,說明幕後的人知道招魂成功了,不想留下線索。”

她背起帆布包,走到門口,又回頭:“你們最近小心些,特別是你父親,盡量不要單獨去偏僻的地方。土傀被我所傷,短時間應該不會再來了,但煉它的人可能還有其他手段。”

“萬師傅,您要去哪?”林雅急問。

萬塵望向門外沉沉的夜色,遠處城市的霓虹在夜幕上塗抹出曖昧的光暈。

“去靈棚底下看看。”她說着,一步跨過滿地的玻璃碎渣,走進春夜微涼的空氣中。

“有些賬,得趁線索還‘熱’着,去算一算。

萬塵沒有立刻離開楓林苑。

她在小區外那條栽着香樟樹的僻靜路上站了一會兒,夜風穿過枝葉,沙沙作響,吹散了身上沾染的些許土腥和符紙氣味。背上帆布包裏的那袋泥水沉甸甸的,像一塊冰貼着脊骨。土傀退走了,但事情遠未結束。靈棚下的穢土,扣留生魂的意圖,煉制土傀的幕後黑手……線索像幾冰冷的蛛絲,從林家延伸出去,另一端沒入江城西南方向的夜色裏,那裏是林雅大伯家所在的鄰市方向,也是她卜算銅錢曾指向的方位。

她從口袋裏摸出那三枚油亮的銅錢,沒有擲,只是握在掌心,感受着金屬被體溫焐熱的細微變化。指尖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若有似無的牽引感,指向西南,與懷中那塊已恢復平靜、指針歸位的懷表隱隱呼應。魂已歸體,但這沾染了地下穢氣的“信標”仍在。

需要先去確認靈棚舊址。那裏是源頭,也是線索最集中的地方。

她走回停在路邊的黑色SUV,發動車子,卻沒有打開導航。深夜的城市道路空曠,路燈的光帶不斷滑過車窗。她憑着記憶和林雅之前模糊的描述,朝着江城西南方向的出城高速開去。鄰市不遠,深夜車程不到一小時。林雅大伯的老宅在鄰市一個正在拆遷的舊廠區邊緣,地圖上都不太好找,但那種混雜了陳舊死亡與新生動土氣息的地方,對於萬塵來說,有時候比坐標更清晰。

一個多小時後,車子駛下高速,進入鄰市地界。越靠近舊廠區,路燈越稀疏,道路也越發顛簸不平。空氣中彌漫着灰塵和鏽蝕金屬的味道,遠處有未完工的樓盤黑影憧憧,近處則是大片瓦礫殘垣,被藍色或綠色的施工擋板半圍起來,像城市身上一塊塊醜陋的痂。

按照林雅給的模糊地址,又憑着對那股特殊“氣息”的感應,萬塵將車停在了一片幾乎被拆成平地的區域邊緣。這裏曾經是廠區宿舍,如今只剩下幾段孤零零的殘牆,地上厚厚的建築垃圾和碎磚爛瓦。月光清冷地照下來,一片淒清的白。

但就在這片廢墟的東南角,有一小塊地方顯得格外“淨”。不是沒有垃圾,而是那裏的氣息不同。殘留着一種突兀的“空”,以及空之下,一絲極力掩藏卻仍未散盡的陰溼與污濁。

萬塵下了車,帆布包背在肩上,手裏握着那柄深紫色木劍,劍尖斜指地面。她走到那塊“淨”地帶的邊緣。地面是壓實的泥土,顏色比周圍深一些,隱約還能看到曾經搭建過棚子留下的、不太規則的方形壓痕。這就是靈棚舊址。

她沒有立刻踏進去。而是半蹲下身,伸出左手,掌心向下,懸在離地面寸許的高度,緩緩移動。指尖傳來細微的刺痛感,不是物理的,而是靈覺上的反饋——這裏的“地氣”被嚴重污染過,帶着強烈的驚悸、枉死的怨念(或許來自林雅大伯),還有一種……人爲篡改的、刻意引導向下的陰損力道。

她收回手,從帆布包裏取出一張空白的黃表紙,用朱砂筆快速畫了一道探靈符。然後將符紙輕輕放在那片壓痕的中心。

符紙靜臥了幾秒,忽然無風自動,邊緣卷曲起來,但不是燃燒,而是以一種緩慢而堅定的速度,向泥土中“沉”了下去,仿佛被無形的泥漿吞噬。朱砂的顏色在月光下迅速黯淡、污濁。

萬塵眼神一凝。果然,靈棚之下,有東西。不僅僅是巧合的地脈陰溼,而是被人爲打開了通向更深、更穢之處的“缺口”,或者更準確地說,在這裏做了一個陰損的“錨點”,用來吸附、困鎖生魂。林雅父親的魂,就是被這個“錨點”捕獲、拖拽,若非招魂及時,恐怕會漸漸沉淪下去,最終成爲滋養這污濁之地的養分,或者被煉制成更糟糕的東西。

她站起身,環視四周。廢墟寂靜,只有遠處公路上偶爾傳來重型卡車駛過的悶響。是誰?爲什麼要在這裏設下這樣的局?是針對林雅父親,還是僅僅因爲他恰好在那個時間出現在這裏,成爲了一個方便的“祭品”或“材料”?

煉制土傀,需要新鮮的死者殘魂死氣(林雅大伯),特定的穢土(這靈棚下被篡改的地脈),還需要一定的邪法修爲和……動機。單純爲了害一個普通老人?似乎說不通。更像是順手爲之,或者,林雅父親身上,有什麼特別之處?

萬塵正凝神思索,一陣極輕微、幾乎與夜風聲無異的腳步聲,從她側後方一堆水泥碎塊的陰影裏傳來。

不是土傀那種遲滯拖沓的步子。這腳步聲更輕,更穩,帶着一種刻意的收斂,卻瞞不過萬塵的耳朵。

她沒有立刻回頭,握着木劍的手緊了緊,另一只手悄然滑入帆布包,指尖觸碰到幾枚用紅繩系着的古舊銅錢——不是占卜用的那三枚,而是專門破邪鎮煞的“五帝驅陰錢”。

“看了這麼久,”一個蒼老、澀,像是很久沒說過話的女聲響起,帶着濃重的地方口音,“看出什麼門道了麼,姑娘?”

萬塵緩緩轉過身。

月光下,從那堆水泥塊後走出來的,是個身形佝僂的老太太。穿着洗得發白的深藍色斜襟布衫,黑色褲子,褲腳沾着泥點。頭發花白稀疏,在腦後挽了個小小的髻。臉上皺紋密布,眼睛卻異常明亮,在昏暗中閃着兩點精光,直直地盯着萬塵,目光裏沒有善意,也沒有太多惡意,更像是一種審視,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

萬塵沒回答,只是平靜地看着她。這老太太身上有股味道,不是泥土或腐臭,而是一種陳年的香火氣,混合着草藥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陳舊金屬的冷冽氣息。更重要的是,萬塵在她身上,感覺到了與這靈棚下污濁地氣隱約相連的、微弱但確實存在的“聯系”。不是控者那種緊密的聯系,更像是……長期接觸沾染後的殘留,或者,某種契約的痕跡。

“你不是一般人。”老太太往前挪了兩步,腳步有些蹣跚,目光掃過萬塵手中的木劍和肩上的帆布包,“能破了我的‘土娃娃’,還能找到這兒來。林家請來的?”

“你的?”萬塵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廢墟裏顯得清晰冷淡,“那土傀是你煉的?”

老太太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笑,又像是嘆息:“煉?我一個快入土的老婆子,哪有那本事。是‘養’。借了點這裏不淨的東西,混着老林頭(林雅大伯)咽氣時那口沒散盡的怨氣,湊合弄出來看家護院的東西罷了。”

“看家護院?”萬塵眉梢微挑,“看哪個家?護什麼院?用來看守你這故意弄塌的靈棚底下,那個吸人魂魄的陰眼?”

老太太臉色驟然一變,那點刻意維持的平靜被打碎了,眼中精光暴漲,又迅速被一種更深沉的晦暗籠罩。她盯着萬塵,嘴唇哆嗦了幾下:“你……你知道陰眼?”

“地脈陰溼交匯,被邪法強行鑿開,導引穢氣上涌,形成困魂奪魄的陷阱。”萬塵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這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你做的?”

“我?”老太太猛地搖頭,枯瘦的手抓緊了衣襟,“我要有那本事,還用得着住在這等拆遷的破地方,用得着用‘土娃娃’那種半吊子東西?我只是……只是發現了它,想借着它,辦點事……”

“辦點事?”萬塵向前邁了一步,無形的壓力彌漫開,“用活人生魂來‘辦事’?”

老太太被她的氣勢所懾,下意識後退了半步,後背抵在冰冷的水泥碎塊上。她臉上的皺紋更深了,交織着恐懼、無奈和一種破釜沉舟的激動。

“我沒想害死誰!”她急聲道,聲音嘶啞,“老林頭是病死的,跟我沒關系!我只是……只是想借他死的地方,這口新開的陰眼,把我家老頭子的魂……喚回來問問!”

她像是終於找到了宣泄口,語速又快又亂:“我家老頭子,三年前在這廠子裏出事故沒的,連句話都沒留下!賠了點錢就完了,可我不甘心啊!我總覺得他走得不明不白!後來這片拆遷,我偷偷回來,想撿點舊東西,就發現了這裏……地陷了一塊,往外冒冷氣,還有怪聲!我找了……找了懂點門道的人看,說是開了陰眼,能通下面,就是不穩,容易出事。”

老太太喘了口氣,眼神有些渙散,像是回憶着極其痛苦的事情:“那人說,要穩住這陰眼,讓它能聽話,得用新鮮剛死的魂氣做‘引子’,再用活人的生魂一點點‘喂’,才能短暫打開通道,跟下面說上話……老林頭正好這時候死了,靈棚搭在這兒,我就……我就半夜偷偷改了支架的榫頭,那天風大,靈棚塌了,把林老大(林雅父親)砸暈在裏面……我沒想到他魂會被吸進去那麼多,我只是想借一點‘生魂氣’穩住陰眼……我真沒想害他!”

原來如此。靈棚倒塌並非直接爲了害人,而是這老太太爲了私欲,想用這偶然發現的陰眼“召喚”亡夫,卻因爲手段粗劣邪門,導致林雅父親魂魄受創被扣。那土傀,大概也是她從那個“懂點門道的人”那裏學來的粗糙法門,用來看守這個秘密地點,防止旁人察覺,或許也兼有防範陰眼反噬的作用。

“那個教你這些的人,是誰?”萬塵問。

老太太搖頭:“不知道真名,是個遊方的,看着不起眼,年前在這片流浪,我給過他幾頓飯,他看出我心裏有事,就指點了兩句……說完就走了,再沒見過。”

線索到這裏,似乎又斷了。一個利用邪術滿足私欲的愚昧老太太,一個來歷不明、傳授陰損法門的遊方者。

“林老大的魂,我已經送回去了。”萬塵看着老太太,“但你造的孽,已經成了。這陰眼被你用邪法催動,現在成了個不斷散發穢氣、吸引遊魂甚至可能危及附近活人的毒瘤。你‘喚’回你老頭子了嗎?”

老太太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去,充滿了絕望和悔恨:“沒有……什麼都沒有……只有冷氣,怪聲……還有一次,差點把我自己拉進去……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可這、這東西現在怎麼辦?它好像越來越不穩了……”她驚恐地看向靈棚舊址那塊“淨”的地面。

萬塵沉默了片刻。月光照在她沒什麼表情的臉上。老太太的愚昧和私心造成了後果,但她並非十惡不赦的主謀,更多的是可悲。然而,這陰眼必須處理。

“兩個選擇。”萬塵開口,聲音不帶情緒,“一,我通知能處理這種事的相關部門,你跟他們交代清楚,接受該有的處置。二,你現在配合我,把這陰眼封掉。選後者,你之前做的事,我可以不提,但你自己心裏要有數,餘生積德行善,抵消罪孽。”

老太太幾乎沒有猶豫,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老淚縱橫:“我選二!姑娘,不,大師!求你封了它!要我做什麼都行!我不能再害人了!”

萬塵側身避開了她的跪拜。“起來。不需要你跪。待會兒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閉上嘴,站遠點,別擾我。”

老太太忙不迭地爬起來,退到十幾米外的一堵斷牆邊,緊緊靠着,捂住嘴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萬塵重新走到靈棚舊址中心。她先是從帆布包裏取出那袋泥水,打開袋口,將裏面污濁的水小心地傾倒在那塊壓痕上。泥水迅速滲入燥的土壤,只留下深色的溼痕。

接着,她將帆布包裏的東西一一取出:七盞小巧的青銅油燈,按北鬥七星方位擺放在陰眼周圍;一疊厚厚的、畫滿不同符咒的黃表紙;那柄深紫色木劍在身前地上;最後,是那三枚占卜銅錢和五帝驅陰錢。

她以木劍爲引,腳踏罡步,每一步落下,都似乎在地面激起微不可察的漣漪。口中咒文低誦,不再是招魂的溫和,而是充滿肅與鎮壓之力的“鎮地封邪咒”。隨着咒文,她將黃表符一張張貼在七個方位,符紙一沾地,便無火自燃,化作七道青煙,筆直上升,卻不散開。

然後,她拿起五帝驅陰錢,咬破舌尖,一口純陽鮮血噴在銅錢上,銅錢嗡鳴作響,泛起暗金色的光芒。她將銅錢分別投入七盞青銅油燈中央。

“七星引路,五帝鎮方。地脈歸正,邪穢伏藏——封!”

最後一個“封”字出口,她雙手握住木劍劍柄,猛地向腳下土地刺入!

劍身入土半尺。

“嗡——!”

低沉的轟鳴從地底傳來,不是聲音,更像是直接作用於靈覺的震動。以木劍爲中心,地面肉眼可見地泛起一圈圈漣漪般的波紋,顏色從深黑迅速褪爲正常的土黃。那股一直縈繞不散的陰溼穢氣,如同被陽光直射的冰雪,急劇消退。七盞油燈的火苗同時竄高,又驟然熄滅。

在地上的木劍,顏色似乎更深邃了一些。

震動平息。月光依舊清冷,照着這片廢墟。但靈棚舊址那裏,那股令人不適的“空”和污濁感,已經消失無蹤。地氣恢復了尋常的沉滯,與周圍再無二致。

萬塵拔出木劍,劍身上沾着一點溼潤的泥土,她輕輕抖落。臉色比剛才更白了幾分,額角有細密的汗珠。封鎮這種被邪法催化過的陰眼,消耗不小。

她收起所有法器,包括那七盞油燈(此刻已黯淡無光),走回斷牆邊。

老太太癱坐在地,仿佛虛脫,臉上淚痕未,看着萬塵的眼神充滿了敬畏和後怕。“結……結束了?”

“嗯。”萬塵應了一聲,“陰眼已封,地脈會慢慢自我修復。以後這裏沒事了。你,”她看着老太太,“好自爲之。今之事,忘了吧。若再有邪念,自有。”

老太太連連點頭,說不出話。

萬塵不再多言,背起帆布包,轉身走向停在廢墟邊緣的SUV。發動機響起,車燈劃破黑暗,緩緩駛離這片重歸寂靜的拆遷區。

回江城的路似乎更短了些。天際已經泛起一絲極淡的灰白。城市在晨曦前最深的沉睡中。

萬塵沒有回老城區的店。她將車開到江邊,停下。走下堤岸,將那袋已經空了的、曾裝過泥水的黑色塑料袋,連同裏面殘留的一點污漬,一起扔進了緩緩流動的江水中。江水很快將其吞沒,卷向下遊。

她站在江邊,看着東面天空漸漸亮起的魚肚白,江水在晨光中泛起粼粼波光。春寒料峭的風吹過,帶着江水溼潤的氣息,驅散了最後一絲夜晚的陰霾。

林雅父親的魂歸體了,靈棚下的陰眼封鎮了,煉制土傀的老太太得到了教訓(或許還有內心的懲罰)。那個傳授邪法的遊方者不知所蹤,但斷了這處陰眼,他若有所圖謀,至少這裏行不通了。

事情算是了結。沒有驚天動地的搏,沒有深不可測的幕後黑手被揪出,只有普通人的愚昧私心引發的風波,以及隨之而來的補救與平息。這或許才是行走在陰陽邊緣最常見的故事。

天色大亮時,萬塵回到老城區的巷子。晨光熹微,灑在那塊無字的榆木招牌上,“卜”字刻痕裏,金光流轉。

她推開店門,熟悉的檀香和舊書氣息撲面而來。脫下沾了塵土的沖鋒衣,換上另一件淨的灰色衛衣。燒水,沏了一壺濃茶。

第一縷陽光徹底照進窗格時,她坐在明式茶案後,指尖再次捻起那三枚油亮的銅錢,輕輕摩挲着。

銅錢溫潤,微微發熱。

門外,麻石路面上漸漸響起早起的腳步聲、說話聲、自行車鈴鐺聲。老城區醒了。

又是尋常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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