籤約清晨，沈清歡在六點準時醒來。
宿舍裏還很安靜，林薇薇的床簾緊閉，傳來均勻的呼吸聲。沈清歡輕手輕腳地下床，走到陽台。晨光熹微，天空是淨的魚肚白，遠處傳來早鳥的啼鳴。
她做了三次深呼吸，讓清晨微涼的空氣充滿腔。今天是六月十八，距離她重生醒來整整三天。七十二小時裏，她整理了記憶，制定了計劃，現在，她將邁出復仇的第一步。
七點，沈清歡洗漱完畢，換上前一晚準備好的服裝——米白色絲質襯衫，黑色高腰西裝褲，外搭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馬甲。頭發用黑色發夾簡單束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妝容清淡，只在唇上抹了一點豆沙色口紅。
鏡子裏的女孩看起來練而不失柔美，既有新人的青澀，又有超越年齡的沉穩。沈清歡對着鏡子調整表情，直到那個標準的、無可挑剔的微笑掛在臉上。
七點半，林薇薇起床了。她看到沈清歡已經收拾妥當，愣了一下：“你這麼早？”
“睡不着。”沈清歡轉身，“你呢？準備好了嗎？”
林薇薇今天穿了一條淺粉色連衣裙，裙擺有精致的蕾絲，配上珍珠耳環和項鏈，整個人甜美得像剛從偶像劇裏走出來的女主角。她轉了個圈：“怎麼樣？”
“很漂亮。”沈清歡真心評價。林薇薇很懂得利用自己的優勢，這種清純甜美的形象確實容易獲得好感。
八點，兩人一起出門。陳姐安排了車來接，一輛黑色商務車已經等在學校北門。上車時，沈清歡注意到駕駛座上不是平時的司機，而是一個陌生的年輕人。
“陳姐臨時有事，讓我先送你們去公司。”年輕人回頭笑了笑，“我叫小李，是藝人部的助理。”
林薇薇坐進後排，沈清歡選了副駕駛座。車子駛上主路，早高峰的車流緩慢移動。沈清歡透過車窗看着外面的街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手機邊緣。
“緊張嗎？”小李從後視鏡看了一眼。
“有一點。”林薇薇回答。
沈清歡沒有說話。她不是緊張，而是全神貫注。今天的籤約儀式不只是簡單的籤字，更是她與周澤、林薇薇、蘇曼的第一次正面交鋒。她需要觀察每一個細節，捕捉每一處異常。
八點四十分，車子抵達星耀大廈。今天的樓下比上次熱鬧許多，已經聚集了幾家媒體，長槍短炮對準入口處。沈清歡看到幾個熟悉的面孔——是同期籤約的其他新人，正被經紀人帶着往裏走。
“我們從地下車庫進。”小李說，“蘇總監交代了，籤約前不要接受任何采訪。”
車子拐進地下通道。昏暗的光線中，沈清歡注意到車庫一角停着一輛銀色跑車，車型很眼熟——是周澤常開的那款。他果然提前到了。
電梯直達十七樓。門開的瞬間，喧鬧的人聲涌進來。走廊裏擠滿了人：工作人員忙着布置籤約會場，媒體記者在調試設備，新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小聲交談。
“沈清歡，林薇薇，這邊。”劉雯在人群中發現她們，快步走過來，“先去休息室，蘇總監要見你們。”
休息室裏已經有幾個人在等着。沈清歡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發主位的蘇曼，她今天穿着香檳色西裝套裙，妝容精致，氣勢比上次更強。旁邊坐着兩個中年男人，應該是公司高層。
而坐在蘇曼對面單人沙發上的那個人，讓沈清歡的呼吸微微一滯。
周澤。
他今天穿了一身藏藍色定制西裝，白襯衫的領口敞開着，沒有系領帶，顯得隨意而不失風度。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目光精準地落在沈清歡身上。
那一刻，沈清歡感到時間仿佛靜止了。前世的記憶與現實重疊——慈善晚宴上的初遇，生時的煙花，訂婚宴上的戒指，還有車禍前那條關於股權轉讓的短信……
她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用疼痛保持清醒。
“清歡，薇薇，過來坐。”蘇曼招手，“這位是周澤，周氏集團的副總裁，也是我們今天的特邀嘉賓。”
林薇薇先走過去，甜甜地叫了一聲：“周學長。”
周澤對她點點頭，目光卻一直停留在沈清歡身上：“沈學妹，又見面了。”
“周學長好。”沈清歡微微頷首，在蘇曼旁邊的位置坐下。她選擇了一個微妙的角度——既能看到周澤，又不與他正面相對。
“周總今天來，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公司的新人培養計劃。”蘇曼笑着說，“他對文娛產業很感興趣，未來可能會有。”
“星耀是行業標杆，我很期待。”周澤的視線終於從沈清歡身上移開，轉向蘇曼，“特別是‘雙子星’這個創意，很有市場潛力。”
沈清歡的心髒猛地一跳。周澤知道“雙子星”計劃？是蘇曼告訴他的，還是林薇薇？
“還得看今天的籤約結果。”蘇曼意味深長地說，“對了，陳靜怎麼還沒到？”
話音未落，休息室的門被推開，陳姐快步走進來，額頭上有一層薄汗：“抱歉，路上堵車。”
她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在周澤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對沈清歡點點頭：“清歡，你出來一下，有點事跟你說。”
走廊盡頭，陳姐把沈清歡拉到僻靜處，壓低聲音：“周澤怎麼會在這裏？”
“蘇總監說是特邀嘉賓。”沈清歡說，“陳姐，有什麼問題嗎？”
陳姐的臉色不太好看：“我剛剛才知道，周氏集團最近在大量收購星耀的散股。雖然比例還不高，但如果繼續下去，他們可能會進入董事會。”
這個消息像一塊石頭投入沈清歡的心湖。前世周澤確實在三年後成爲了星耀的董事，但她一直以爲是正常的商業。現在看來，他的布局比想象中更早。
“陳姐，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周澤今天來絕對不只是‘看看新人’那麼簡單。”陳姐深吸一口氣，“清歡，我知道這話不該說，但……離周澤遠一點。這個人很危險。”
沈清歡看着陳姐眼中真實的擔憂，心裏涌起一股暖意。在這個充滿算計的環境裏，至少有一個人是真的關心她。
“我明白。”她輕聲說，“謝謝陳姐。”
九點半，籤約儀式正式開始。
會場布置得簡潔而隆重，背景板是星耀傳媒的logo和新季slogan“新生力量，璀璨啓航”。前排坐着公司高層和媒體，後排則是新人及家屬。沈清歡注意到，林薇薇的父母也來了，正和蘇曼低聲交談。
她和林薇薇被安排在第一排中間的位置，緊鄰着。這是“雙子星”計劃的視覺呈現——兩人並肩而坐，代表着未來將攜手同行。
主持人上台，流程按部就班地進行：公司總裁致辭，藝人總監介紹新人培養計劃，然後是籤約環節。八個新人依次上台，在合同上籤下名字，與高層合影。
輪到沈清歡和林薇薇時，主持人特別強調：“接下來是我們今天的重頭戲——沈清歡和林薇薇，兩位來自同一所大學、同一間宿舍的姐妹花。公司將爲她們量身打造‘雙子星’計劃，讓我們期待她們的璀璨未來！”
掌聲雷動。閃光燈密集地亮起，晃得沈清歡眯了眯眼。她走到籤約台前，拿起筆，在合同最後一頁籤下自己的名字。黑色的墨水在紙面上暈開，那一瞬間，她感到一種奇異的重量——不是筆的重量，而是命運的重量。
前世她也是在這裏籤下名字，從此踏上了那條不歸路。這一世，同樣的地點，同樣的動作，但一切都將不同。
籤約結束，媒體采訪環節開始。記者的問題大多常規，直到《星娛樂周刊》那個記者站起來：“沈清歡小姐，聽說您和周氏集團的周澤先生是校友，他今天也特別到場支持。請問你們私交很好嗎？”
全場安靜下來。
沈清歡握緊話筒，目光掃過台下。周澤坐在第二排，正面帶微笑地看着她，那笑容溫和無害，仿佛只是一個關心學妹的普通學長。
“周學長確實是我的校友。”沈清歡聲音平靜，“今天很感謝他能來支持星耀的新人計劃。至於私交……我們只有過幾次簡單的交流，畢竟學長很忙。”
四兩撥千斤，既承認了關系，又劃清了界限。
記者還想追問，主持人已經接過話頭：“下一位。”
接下來的問題轉向林薇薇：“林小姐，作爲‘雙子星’之一，您和沈清歡小姐對未來有什麼規劃？會不會擔心資源競爭影響感情？”
林薇薇露出招牌甜笑：“我和清歡是四年的室友，感情很好。我相信公司會合理安排，我們也願意互相支持，共同進步。”
完美的官方回答。沈清歡配合地微笑，心裏卻在冷笑。互相支持？前世林薇薇搶她資源時可沒這麼客氣。
籤約儀式在十一點結束。接下來是簡餐會，新人和公司高層、媒體記者自由交流。沈清歡端了一杯果汁，找了個相對安靜的角落，觀察着全場。
她看到林薇薇正被幾個記者圍着，笑容燦爛地回答着問題。蘇曼在和周澤交談，兩人神情嚴肅，似乎在討論什麼重要的事。陳姐在另一邊和幾個經紀人說話，時不時往她這邊看。
就在這時，周澤結束了與蘇曼的談話，徑直朝她走來。
“一個人在這裏？”周澤停在沈清歡面前，手中的香檳杯泛着淡金色光澤。
沈清歡抬頭，露出標準的微笑：“學長。”
“剛才的問題，沒有讓你爲難吧？”周澤在她旁邊的位置坐下，動作自然得像多年的老朋友。
“沒有，都是正常工作。”沈清歡保持着禮貌的距離，“倒是學長，今天怎麼會來？周氏集團對星耀的新人這麼感興趣？”
她的問題帶着試探。周澤微微挑眉，似乎沒想到她會這麼直接。
“我對有潛力的都感興趣。”他抿了一口香檳，“特別是人。”
這話的潛台詞太明顯。沈清歡垂下眼簾：“學長說笑了，我只是個剛籤約的新人。”
“新人也有成爲巨星的潛質。”周澤的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清歡，星耀的資源雖然好，但分配機制很復雜。如果你想快速成長，可能需要……額外的支持。”
來了。沈清歡握緊杯子，冰涼的觸感讓她保持清醒。前世周澤也是用類似的說辭接近她，先許諾資源，再讓她一步步依賴他。
“學長願意幫我？”她抬起頭，眼神裏恰到好處地混合着期待和不安。
周澤笑了，那笑容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迷人：“當然。不過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晚上有空嗎？我知道一家不錯的餐廳——”
“抱歉，學長。”沈清歡打斷他，語氣遺憾，“晚上我和室友約好了要慶祝。改天可以嗎？”
欲拒還迎。既沒有完全拒絕，也沒有立刻答應，給了他繼續接近的空間，又保持了適當的距離。
周澤的眼神深了深，但笑容不變：“好，那就改天。我的號碼你有的，隨時聯系。”
他站起身，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後轉身離開。那個動作很自然，但在沈清歡的感覺裏，像是一條毒蛇滑過皮膚。
她看着周澤走向蘇曼的背影，心中那弦繃得更緊了。這場遊戲，比她想象中開始得更快。
“清歡。”林薇薇走過來，手裏端着兩杯果汁，“給你。”
“謝謝。”沈清歡接過，發現林薇薇的臉色有些蒼白，“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沒什麼。”林薇薇在她身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清歡，你覺得周澤學長……怎麼樣？”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沈清歡側頭看她：“學長人很好啊，很關心我們這些學弟學妹。”
“只是這樣？”林薇薇盯着她的眼睛。
“不然呢？”沈清歡反問。
林薇薇移開視線，聲音很輕：“我覺得……他看你的眼神很特別。”
空氣有瞬間的凝滯。沈清歡的心髒狂跳起來，但面上依然平靜：“薇薇，你想說什麼？”
“沒什麼。”林薇薇站起身，擠出一個笑容，“我就是隨便說說。走吧，蘇總監叫我們過去拍照。”
接下來的時間像一場精心編排的戲。拍照，敬酒，寒暄，微笑。沈清歡扮演着完美的新人，對每個人說着得體的話，保持着恰到好處的熱情和謙遜。
下午兩點，籤約活動正式結束。新人們陸續離開，沈清歡和林薇薇一起下樓。在地下車庫等車時，林薇薇突然說：“清歡，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說。”
“如果有一天……我和你必須站在對立面，你會恨我嗎？”
這個問題來得太直接，太突然。沈清歡轉頭看着林薇薇，這個曾經被她視爲姐妹的女孩，此刻眼神裏有種近乎絕望的復雜情緒。
“爲什麼問這個？”沈清歡輕聲說。
林薇薇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搖搖頭：“算了，當我沒問。”
車來了。兩人沉默地坐進後排，各自看向窗外。城市的風景在車窗外飛馳，陽光透過玻璃，在兩人之間劃出一道明亮的光帶。
沈清歡看着那道光線，突然想起前世的一個片段——那是她們大二時，一起在圖書館復習到深夜。出來時下着小雨，兩人撐着一把傘，林薇薇把傘往她這邊傾斜，自己的肩膀溼了大半。
“你衣服都溼了。”那時的沈清歡說。
“沒事，你明天有重要的台詞課，不能感冒。”林薇薇笑着，眼睛在路燈下亮晶晶的。
那時的笑容，是真的嗎？
還是說，從一開始，那些溫暖就是裹着糖衣的毒藥？
車子在學校門口停下。沈清歡下車，正準備和林薇薇道別，卻看見校門口站着一個人。
唐小棠。
她今天沒有染誇張的發色，黑發扎成丸子頭，穿着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像個普通大學生。看見沈清歡，她揮了揮手，笑容燦爛。
“找你的？”林薇薇問。
“嗯，之前認識的朋友。”沈清歡說，“你先回去吧，我聊幾句。”
林薇薇看了唐小棠一眼，點點頭，轉身進了校門。
唐小棠走過來，開門見山：“籤約順利？”
“順利。”沈清歡打量着她，“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我在星耀有朋友。”唐小棠聳聳肩，“而且，今天的籤約儀式網上有直播片段。你表現得很好，尤其是回答周澤那個問題的時候。”
沈清歡的心一緊：“你看了直播？”
“看了。”唐小棠從背包裏掏出一個U盤，“作爲慶祝你籤約的禮物，送你一份資料。”
“什麼資料？”
“周澤最近三個月的行程記錄，以及他和星耀傳媒幾位高層的私下會面清單。”唐小棠把U盤塞進沈清歡手裏，“不用謝我，我只是……不喜歡看好人被欺負。”
說完，她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又回頭：“對了，小心林薇薇。她今天在籤約儀式前，和周澤在車庫單獨待了十分鍾。”
唐小棠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沈清歡站在原地，握着那個微涼的U盤，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
唐小棠到底是誰？
她爲什麼要幫她？
而林薇薇和周澤在車庫的那十分鍾，又說了什麼？
夕陽西下，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沈清歡抬頭看着天空，晚霞如血，染紅了半邊天。
復仇的路，比她想象中更復雜，也更危險。
但無論如何，她必須走下去。
因爲這一次，她沒有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