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文化宮的灰磚樓在梧桐葉間顯得格外沉靜。

曾映影走進大門時,腕間的血蠶絲忽然輕輕一顫——那是她在故宮時就曾感應到的、更遙遠模糊的共鳴觸感。

她想起王守拙說過:“守庫人一脈雖不姓曾也不姓伍,但他們的血也能喚醒九鑰。只是這些人通常隱於市井,除非契約真正啓動,否則不會現身。”

難道這文化宮裏,就有守庫人的後代?

她定了定神,按照紙條指示走向二樓圖書室。這裏比南京圖書館簡陋得多,書架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鐵架,漆面斑駁。空氣中彌漫着舊報紙和灰塵的味道。

第三排書架,東數第七本——《金陵古跡考》。

她抽出來,書脊發出輕微的“咔嚓”聲。翻開封面,夾層裏果然有一張泛黃的紙。

是一幅工筆線描——繪的是大報恩塔地宮的結構圖,標注極其精細,連每塊磚石的尺寸都有。圖旁用蠅頭小楷寫着:

“塔毀於鹹豐六年,地宮未塌。入口在塔基東南第八塊青石板下,石板重三百斤,需雙人合力方能移開。機關鎖在石板背面,需以‘雙生花’入鎖孔,逆時針轉三周,順時針轉一周半,方能開啓。”

“注意:石板下有三道暗箭,觸發即死。須先以翠鳥羽毛輕觸石板四角,若羽毛不顫,方可動手。”

翠鳥羽毛……曾映影心頭一動。她想起祖母筆記裏提過,“拾羽園”的翠鳥每年七月自然脫羽,那些羽毛有靈性,能感應機關氣。

可現在是五月,哪來的翠羽?

正思索間,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她迅速將圖紙塞回夾層,書回書架,轉身時已換上平靜的表情。

來的是個六十歲上下的婦人,穿着文化宮工作人員的深藍色制服,手裏拿着雞毛撣子。她頭發花白,梳得整整齊齊,眼睛卻很亮,看人時有種穿透力。

“姑娘找什麼書?”婦人問,聲音溫和。

“隨便看看。”曾映影微笑,“我祖母以前常帶我來這裏,說文化宮的老圖書室有很多外面找不到的資料。”

婦人打量她幾眼,忽然問:“你姓曾?”

曾映影心頭一凜,面上不動聲色:“您怎麼知道?”

“你長得像汪師傅。”婦人放下雞毛撣子,從口袋裏掏出老花鏡戴上,“鼻子和下巴特別像。我小時候見過汪師傅幾次,她來文化宮看塔基遺址,每次都帶着個小丫頭——就是你吧?”

記憶的閘門忽然打開。

曾映影想起來了。大概七八歲的時候,祖母確實常帶她來文化宮。不是來玩,而是站在那片荒草萋萋的空地上,一待就是大半天。那時她不懂祖母在看什麼,只記得有個穿藍色制服的阿姨,總會給她們端來兩杯熱水。

“您是……林阿姨?”她試探着問。

婦人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難爲你還記得。一晃都二十年了。”

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角。午後的陽光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汪師傅最後一次來,是2005年冬天。”林阿姨輕聲說,“那天特別冷,她穿着棉襖,圍着圍巾,在這站了一下午。臨走時,她交給我一個鐵盒子,說:‘小林,如果我孫女將來有一天來這裏找塔的線索,你就把這個給她。’”

她從抽屜深處取出一個生鏽的鐵盒,推到曾映影面前。

盒子沒有鎖,輕輕一掀就開了。

裏面只有兩樣東西:一束用紅絲帶捆着的翠鳥羽毛——羽毛已經褪色,但依然能看出那種獨特的翡翠光澤;還有一張巴掌大的羊皮紙,上面畫着復雜的星圖。

“這是七月七子時的星圖。”林阿姨指着羊皮紙,“汪師傅說,開啓地宮不光需要‘雙生花’,還需要在正確的時間。七月初七子時,北鬥七星鬥柄指向正北,月光會通過塔基殘存的石孔照進地宮,激活機關的核心。”

曾映影拿起那束翠羽。羽毛輕若無物,觸手卻有微溫,仿佛還殘留着鳥類的體溫。

“林阿姨,”她抬頭,“您知道‘拾羽園’嗎?”

婦人沉默片刻,走到書架旁,抽出一本厚厚的《南京地方志》,翻到某一頁:“‘拾羽園’早在民國時期就荒廢了。但汪家人守園的傳統,其實一直沒斷。”

她指着書頁上一張模糊的老照片——那是上世紀三十年代的合影,一群穿長衫的人站在一座中式園林門前。照片下方有手寫標注:“汪氏守園人暨弟子合影,攝於1936年秋。”

“我外公,”林阿姨輕聲說,“就是汪家的守園人之一。他姓林,是汪家的外姓弟子,負責喂養翠鳥、收集脫羽。汪家內鬥時,他們這一支因爲不願站隊,被兩邊排擠,最後只能離開師門,隱姓埋名。”

“但您還在守。”曾映影看着她。

“守的不是園,是念想。”林阿姨笑了笑,那笑容裏有種歷經滄桑的平和,“外公臨終前說,汪家的手藝可以斷,但‘拾羽園’的翠鳥不能沒人管。那些鳥有靈性,認得汪家人的血。所以每年七月,我還是會去秦淮河邊喂鳥——雖然園子沒了,但鳥還在。”

她從懷裏掏出一枚小小的銅牌,遞給曾映影。牌子上刻着一只展翅的翠鳥,鳥眼處鑲嵌着一粒極細的綠鬆石。

“這是守園人的信物。你拿着它,去秦淮河邊的‘翠雲閣’——那是一家賣鳥食的小店,店主是我侄子。他看到這牌子,會告訴你現在哪裏還能找到翠鳥脫羽。”

曾映影接過銅牌,指尖觸到綠鬆石的瞬間,腕間的血蠶絲忽然泛起一陣溫熱的波動。

仿佛這枚小小的銅牌,與契約之間有着某種隱秘的聯系。

“林阿姨,”她鄭重收好銅牌,“還有一個問題。您聽說過‘守庫人’嗎?”

婦人的表情微微一變。

她走到門邊,確認走廊無人,才壓低聲音說:“你指的是……看守九鑰秘庫的那一脈?”

“您知道?”

“聽外公提過幾句。”林阿姨的聲音壓低了,“守庫人不姓汪,也不姓曾伍,而是當年那位立約道士的後代。他們世代隱居,只有九鑰即將聚齊時才會現身,作爲第三方見證契約的履行。”

“他們在南京?”

“可能在,也可能不在。”林阿姨搖頭,“外公說,守庫人一脈善於僞裝,可能是個賣早點的攤販,可能是個出租車司機,甚至可能就在你身邊——但他們不會主動相認,除非契約真正啓動,九鑰即將歸位。”

曾映影想起王守拙的話,想起血蠶絲那異常的共鳴感。

難道守庫人已經在暗中觀察他們了?

“對了,”林阿姨忽然想起什麼,“你是一個人來的?汪師傅當年交代,開地宮必須兩個人——一個持花,一個掌燈。”

“我同伴在酒店。”曾映影說,“他需要完成一朵玉蘭。”

“玉蘭……”林阿姨若有所思,“是‘雙生花’的一半吧?汪師傅當年試過很多次,總說缺了點什麼。她說,玉蘭和海棠雖是一對,但若制花人心不齊,花就沒有魂。”

她走到窗邊,望向窗外那片長滿荒草的空地——那裏就是大報恩塔的遺址。

“姑娘,我多嘴問一句。”林阿姨回頭,“你那個同伴……他學絨花,是真心想學,還是只是爲了取鑰匙?”

曾映影愣住了。

這個問題,她其實沒有細想過。

伍縉西說“不後悔”,說想弄明白什麼叫“順勢而爲”。他的眼神是認真的,手上的傷疤是真實的。但這一切的背後,究竟有多少是出於對契約的責任,有多少是真正的向往?

“我不知道。”她誠實地說。

林阿姨笑了:“那就對了。汪師傅當年說,真正的傳承,都是從‘不知道’開始的。知道自己‘不知道’,才會去學、去問、去感受。怕就怕那種‘自以爲知道’的人——手還沒動,心已經滿了,那就什麼都裝不進去了。”

她看了看牆上的鍾:“時候不早了,你去‘翠雲閣’吧。記住,翠鳥羽毛必須在落前取到,過了時辰,羽毛的靈性會減半。”

曾映影道謝離開。

走出文化宮時,夕陽已經開始西斜。梧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無數只伸向大地的手。

她撥通伍縉西的電話。

響了五聲才接通,背景音裏有金絲摩擦的細微聲響。

“怎麼樣了?”她問。

“又廢了六。”伍縉西的聲音有些疲憊,但還算平穩,“不過有一片花瓣……好像有點樣子了。你能聽出來嗎?我在捻絲的時候,那種沙沙的聲音,是不是和你做的不太一樣?”

曾映影怔了怔。

她沒想到他會注意到這個細節——金絲與蠶絲摩擦的聲音,確實每個人都不一樣。手穩的人,聲音均勻綿長;手抖的人,聲音斷斷續續。這是只有沉浸其中才能察覺的微末差別。

“你錄下來,我晚上聽。”她說,“現在有件事需要你做——去秦淮河邊的‘翠雲閣’,取一束新鮮的翠鳥羽毛。店主人看到我給你的銅牌,就會明白。”

“翠雲閣?”伍縉西頓了頓,“是不是靠近夫子廟那家賣鳥食的老店?我上午路過時好像看見了。”

“對。取了羽毛後,直接回酒店,繼續做玉蘭。我這邊還有個地方要去。”

“需要我陪你嗎?”

“不用。”曾映影看着手裏的星圖,“你專心把花做完,就是最大的幫忙。”

掛斷電話後,她走向文化宮後門。

那裏有一條窄巷,巷子盡頭是一片被圍牆圈起來的荒地——大報恩塔遺址的真正所在。

鐵門上掛着“施工重地,閒人免進”的牌子,鎖已經鏽蝕。她從包裏取出小撬棍,這是文物修復師常用的工具,用來開老舊的木箱櫃子。

鎖“咔噠”一聲開了。

她推門進去。

荒草齊腰深,在晚風中起伏如浪。遺址中央還能看到塔基的輪廓——巨大的青石地基,有些石塊已經碎裂,露出下面的泥土。

她走到東南角,數到第八塊石板。

石板比周圍的略大,表面刻着模糊的蓮花紋。她蹲下身,用手指觸摸石板的邊緣——果然,有一道極細的縫隙,不仔細看本發現不了。

這就是地宮入口。

但要移開這三百斤的石板,需要兩個人。

她想起林阿姨的話:“一個持花,一個掌燈。”

持花的是伍縉西,掌燈的是她。

可燈在哪裏?

正思索間,手機震動了。

是餘棉發來的消息,附了一張照片——雲錦閣的儲藏室裏,那塊黃楊板被小心翼翼地包在綢布裏,旁邊還放着一盞老式的銅制油燈。

餘棉的文字:“曾老師,伍先生剛才來過了,取了翠羽。他讓我轉告您,燈在板子下面,他看到了。”

曾映影心頭一熱。

伍縉西注意到了——他注意到了黃楊板下壓着的那盞燈,那是祖母早年用過的工具燈,燈座上刻着“曾”字。

原來祖母早就準備好了。

“掌燈”不是比喻,是真的需要這盞燈。

她回復餘棉:“保護好板和燈,等我回來。”

站起身時,夕陽已經完全沉入地平線。天邊只剩一抹暗紅色的餘暉,像涸的血跡。

荒地裏起了風,吹得草葉沙沙作響。

曾映影忽然感到一陣寒意——不是天氣的冷,而是某種被注視的不適感。

她緩緩轉身。

荒地的另一頭,圍牆的陰影裏,站着一個人。

距離太遠,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是個瘦高的男人,穿着深色外套。他就那樣靜靜地站着,一動不動,仿佛已經站了很久。

是李鬆的人?還是守庫人?

曾映影握緊了口袋裏的銅牌。

那人似乎察覺到了她的警覺,忽然抬起手,做了個奇怪的手勢——右手五指並攏,拇指壓在食指第二關節上,其餘三指伸直。

這個手勢……

她腦中閃過《補遺》裏的一幅圖——那幅“雙生樹”圖的角落,就有這樣一個手勢的簡筆畫。祖母在旁邊批注:“守庫人暗號,意爲‘契約見證’。”

真的是守庫人。

曾映影深吸一口氣,也抬起手,做出回應手勢——這是她從圖上記下的,左手小指彎曲,其餘四指伸直。

那人看到手勢,似乎點了點頭。

然後,他轉身消失在圍牆的陰影裏,像從未出現過。

只有風吹過荒草的聲音,證明剛才的一切不是幻覺。

曾映影站在原地,良久。

腕間的血蠶絲此刻異常安靜,但那枚銅牌在口袋裏微微發燙着。

她終於明白,這場尋找九鑰的旅程,牽涉的遠不止曾伍兩家。

守園人、守庫人、汪家各支、李鬆背後的勢力……所有人的命運,都像被無形的絲線纏繞在一起,織成一張巨大的網。

而她和伍縉西,正站在這張網的中心。

天色完全暗下來時,她離開了荒地。

回酒店的路上,她給伍縉西發了條短信:

“玉蘭做得怎麼樣了?”

幾分鍾後,他回復了一張照片。

燈光下,一朵殘缺的玉蘭放在捻絲板上,已經補上了兩片花瓣。金絲的光澤溫潤,花瓣的弧度雖然還有些生硬,但已經能看出雛形。

最重要的是——花瓣的邊緣,泛着一層極淡的珠光。

那是“魂”初現的征兆。

曾映影看着照片,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她又想起林阿姨的話:“真正的傳承,都是從‘不知道’開始的。”

也許伍縉西自己都沒意識到,當他專注地捻絲、當他注意到摩擦聲的差別、當他記住那盞燈的存在時,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已經在悄然改變。

車窗外,南京的夜景流過。

秦淮河的燈火次第亮起,遊船劃開水面,歌聲隱約。

而現在,她手裏有絲,心裏有魂。

身邊還有一個人,正在笨拙而認真地,學習如何握住那絲。

這就夠了。

猜你喜歡

許念沈淮言後續

推薦一本小說,名爲《霸總前夫求我破鏡重圓》,這是部豪門總裁類型小說,很多書友都喜歡許念沈淮言等主角的人物刻畫,非常有個性。作者“多麻多辣多醋”大大目前寫了231391字,完結,喜歡這類小說的書友朋友們可以收藏閱讀。
作者:多麻多辣多醋
時間:2026-01-19

霸總前夫求我破鏡重圓番外

喜歡豪門總裁小說的你,有沒有讀過這本《霸總前夫求我破鏡重圓》?作者“多麻多辣多醋”以獨特的文筆塑造了一個鮮活的許念沈淮言形象。本書情節緊湊、人物形象鮮明,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完結,趕快開始你的閱讀之旅吧!
作者:多麻多辣多醋
時間:2026-01-19

鶴亂君心番外

如果你喜歡閱讀古風世情小說,那麼一定不能錯過鶴亂君心。這本小說由知名作家林瓷創作,以沈知鶴蕭晏爲主角,講述了一段充滿奇幻與冒險的故事。小說情節緊湊、人物形象鮮明,讓讀者們沉浸其中,難以自拔。目前,這本小說已經更新113667字,快來一探究竟吧!
作者:林瓷
時間:2026-01-19

鶴亂君心最新章節

《鶴亂君心》是一本讓人愛不釋手的古風世情小說,作者“林瓷”以細膩的筆觸描繪了一個關於沈知鶴蕭晏的精彩故事。本書目前已經連載,熱愛閱讀的你快來加入這場精彩的閱讀盛宴吧!
作者:林瓷
時間:2026-01-19

替嫁醜妻:大佬夫人A爆了完整版

替嫁醜妻:大佬夫人A爆了這書寫得真是超精彩超喜歡,作者戴皇冠的貓把人物、場景寫活了,給人一種身臨其境的感覺,小說主人公是蘇糖霍瑾琛,《替嫁醜妻:大佬夫人A爆了》這本豪門總裁 小說目前連載,寫了882424字!
作者:戴皇冠的貓
時間:2026-01-19

蘇糖霍瑾琛最新章節

小說《替嫁醜妻:大佬夫人A爆了》以其精彩的情節和生動的人物形象吸引了大量書迷的關注。本書由才華橫溢的作者“戴皇冠的貓”創作,以蘇糖霍瑾琛的冒險經歷爲主線,展開了一段驚心動魄的故事。目前這本小說已經更新882424字,喜歡閱讀的你快來一讀爲快吧!
作者:戴皇冠的貓
時間:2026-0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