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茶道（杯中山水，途中道觀）
海門市溼潤的空氣裏，總飄着若有似無的茶香。龍傑的“學友電腦”店，早不單是個裝機鋪子，也成了一個小小的人情驛站。每裏，客戶、朋友、街坊來來往往，一杯熱茶是少不了的待客之道。
一、杯中世味
龍傑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只用大茶缸子沏“猴王”茉莉花的東北少年。在南方的浸潤下，他慢慢學會了“喝茶”。這學問，是跟店裏幾位常客學的——大多是退休的老領導，或一些活得明白的社會閒散精英。茶，成了他窺見另一種人生況味的窗口。
這下午，店裏清淨。老主顧楊局拎着一小罐茶進來，後面跟着大老李、黃老幾位。“阿傑，來來，試試我這新到的鐵觀音。”楊局曾是鄰市三山市的公安局長，退休後圖海門清靜，買了個小房定居，平生別無他好，獨嗜茶，且只鍾情福建鐵觀音。
茶具擺開，楊局手法嫺熟，燙杯、納茶、懸壺高沖，動作行雲流水。琥珀色的茶湯斟入白瓷小杯，香氣立刻彌漫開來。
大老李率先咂了一口，粗豪的臉上露出享受的神色：“嘖！楊局，這茶地道！入口滑，回甘快！”大老李是個傳奇人物，正苗紅的“紅二代”，卻不安分，早早就停薪留職下海，八九十年代就混成了百萬富翁，電腦店、音像店都開過，如今早已財富自由，店面出租，退休金豐厚，每只管呼朋引伴，打球喝茶，性格豪爽不羈。
黃老也緩緩點頭，他年長大老李十歲，原是本地物資局局長，爲人樂善好施，德高望重。他說話，衆人都靜聽：“這茶，氣韻足，是高山茶。焙火也到位，去了青澀，留了蘭底。好茶。”黃老品評，總帶着幾分物資調配般的精準與平和。
龍傑也端起杯，學着一嗅二抿。茶湯入口，果然先是一縷微苦，旋即化爲滿口甘醇，一股暖意順喉而下，通達腹，煩悶似也被滌蕩不少。他誠心贊道：“楊局，這茶真好。我這也天天泡茶，跟您這一比，就是牛飲。您得空教教我。”
楊局哈哈一笑，很受用：“想學還不容易？光喝不行，得去看茶山，看手藝。哪天讓大老李開車，咱們去我三山市的師傅那兒討杯真正的‘山場茶’喝。”
“三山市？聽說那邊大山裏野味不少！”龍傑來了興致。
大老李一拍大腿：“擇不如撞，明天就去！我那老夥計（指他那輛頗具年頭卻保養得極好的老款桑塔納）也該跑跑山路了！”
二、入山尋源
次清晨，兩輛車駛出海門。大老李開着他的桑塔納，載着龍傑、黃老和那位滿口港腔、八十年代下南洋發展的老陳。楊局開白色捷達，帶着書法家丁老師。一行人說說笑笑，三個多小時車程，窗外景色從平原漸入丘陵，最後是連綿的群山。
車子拐進一條山道，停在一處掛着“山野農家”招牌的院子前。一個黑瘦精的中年漢子早已候着，見到楊局便熱情迎上：“老領導！可把您盼來了！”這是楊局舊下屬，如今在此經營。
先是在簡陋茶台前喝了兩泡粗茶解乏，隨即飯菜上桌。山雞、野豬肉、清炒的不知名野菜、溪裏的小魚……食材質樸，味道卻鮮美異常，是城裏絕難嚐到的“山野氣”。衆人大快朵頤。
飯後繼續驅車，天色漸晚，便在一處寧靜的縣城賓館歇下。一夜無話，只有山風在窗外低吟。
三、雲頂道觀
第二天色微明，衆人再次出發。山路越發崎嶇，真正是“十八彎”，車窗一側已是懸崖深澗。車子吃力地爬升，穿過層層雲霧，最終停在一處海拔近千米的山頂平台。
眼前並非繁華寺廟，而是一座青瓦灰牆、古舊樸素的道觀，依山勢而建，格局方正，頗似一個巨大的四合院，頗有“四水歸堂”的斂氣之感。觀門不大，兩側各踞一只石雕神獸，形貌威猛，似在無聲長嘯，守護山門。門楣上匾額字跡斑駁，依稀可辨“清虛觀”三字。
走進觀中，庭院開闊，古樹參天，石板地被歲月磨得光滑如鏡，透着涼意。空氣中彌漫着香火與草木清氣混合的獨特味道，令人心神一肅。
一位道人從正殿側廊緩步而出。他看起來約莫六十許，白發稀疏，但面色紅潤，雙目開闔間精光內蘊，清澈如少年，卻又深潭般沉靜。身着一襲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身形清瘦，卻自有一股鬆柏般的挺拔與韌性。
楊局立刻上前，執禮甚恭：“師傅，叨擾了。”隨即向衆人介紹：“這位是李清風道長，我的茶道啓蒙師傅，更是修行上的引路人。道長是全真龍門派的正脈傳人。”
李道長微微一笑，稽首還禮，目光平和地掃過衆人，在龍傑臉上略停了片刻。那一眼，龍傑竟覺得仿佛被溫和的陽光穿透，心中雜念爲之一清。他忽然想起自己昨夜丹田那奇異的氣動，又見這道長仙風道骨，心中莫名升起強烈的敬畏與探尋之意。
楊局與道長寒暄着，說起龍門派的字輩源流：“……道德通玄靜，真常守太清。一陽來復本，合教永圓明……道長是‘清’字輩，清風明月，名副其實。”
旁邊的丁老師也感慨：“正一派祖師張道陵真人傳下的字輩，‘守道明仁德，全真復太和’……無論全真正一，皆是玄門正宗，追求超脫。”
龍傑聽得似懂非懂，只覺得那些詩句般的字輩裏，似乎藏着無窮的天地至理和修行密碼。他站在這千年道觀之中，望着眼前深不可測的李道長，回想起自己體內萌動的那點“小白球”，一個清晰的念頭如雲破月來：
他這趟看似隨性的茶道之旅，或許，正是走向那道“無門之門”的真正起點。杯中山水已盡，而真正的“道茶”，或許方才開始沖泡。
（第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