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裏彌漫着汗味、藥味和凝重的空氣。
孫壯癱在長椅上，老陳叔正小心翼翼地解開他小腿上臨時固定的繃帶。皮下淤血已經擴散成一片深紫色，腫得比正常粗了一圈。
“必須去醫院。”老陳叔聲音發顫，“這傷不輕。”
“不去。”孫壯咬着牙，額頭上的汗珠滾下來，“下半場……我得在。”
“胡鬧！”老陳叔急了，“你這腿不想要了？！”
“陳叔，”林辰走過來，蹲下身仔細看了看傷勢，然後抬頭看向孫壯的眼睛，“你能感覺到骨頭嗎？”
孫壯搖頭：“就是疼，脹，但骨頭應該沒裂……我能動。”他說着就要屈膝，被林辰按住。
“聽着，”林辰聲音低沉，“我要你實話。如果你上場，下半場你能做到什麼程度？”
孫壯沉默了幾秒，眼神掃過更衣室裏其他隊友疲憊的臉，最終看向林辰：“教練，卡洛斯的沖擊力您看到了。如果我下了，換上誰都不行。我……我可以在禁區裏站着，不起跳，不猛沖，但我能用身體堵住他。只要我還在場上，他就得繞着我走。”
他說的是實話。替補席上剩下的兩個人，一個身高不到一米七，一個瘦得像竹竿，本經不住卡洛斯的沖擊。
林辰閉上眼，快速權衡。
讓孫壯帶傷堅持，風險極大，可能加重傷勢，甚至影響職業生涯。
但不讓他上……下半場防線可能瞬間。
“打封閉。”林辰睜開眼，對老陳叔說。
更衣室裏一片安靜。所有人都知道“打封閉”意味着什麼——用激素和麻藥強行壓住疼痛，代價是傷情被掩蓋，賽後可能更嚴重。
老陳叔張了張嘴，最終沒說什麼，從藥箱裏拿出針劑。
孫壯別過頭，拳頭攥得死死的。針扎進去的時候，他渾身肌肉繃緊，但一聲沒吭。
藥效很快。幾分鍾後，孫壯嚐試站起來，走路還有些瘸，但臉上痛苦的表情明顯緩解了。
“只能撐四十五分鍾。”老陳叔紅着眼睛說，“藥效過了會加倍地疼。”
“夠了。”孫壯說。
林辰轉向其他人。少年們臉上有疲憊，有擔憂，但眼神都沒躲閃。
“下半場戰術調整。”林辰快速在戰術板上畫着，“孫壯留在禁區，不出去了。陳響，你和吳昊要多補位。王浩，指揮要更頻繁。”
“進攻上，”他看向李陽，“猛虎隊下半場一定會壓得更靠上，他們後防線身後的空當會更大。拿球後，看張偉的位置，有機會就直接長傳打身後。”
李陽用力點頭。
“最後十五分鍾，”林辰環視衆人，“是我們最危險，也最有機會的時候。他們體力會下降，心態會急躁。守住，然後抓住一次反擊，死比賽。”
他頓了頓，聲音加重：“記住，我們不是爲了贏這一場。我們要贏的，是別人看不起我們的那份心氣。”
更衣室的門被敲響，裁判示意下半場準備。
少年們站起身。孫壯在趙磊的攙扶下，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後。
走出通道，陽光刺眼。看台上的喧囂再次涌來。
猛虎隊的隊員已經站在場上，眼神比上半場結束時更加凶狠。卡洛斯正在拉伸，看到孫壯走路的樣子，挑了挑眉。
“嗶——！”
下半場開始。
猛虎隊開球後，沒有任何試探，直接發動猛攻。
球很快傳到卡洛斯腳下。他面對孫壯，沒有做任何花哨動作，直接帶球向前沖！
簡單的身體對抗。
孫壯咬牙迎上去。兩人肩膀狠狠撞在一起——
“砰！”
孫壯被撞得後退半步，但死死卡住了位置。卡洛斯感受到阻力，把球分給邊路的張峰。
一次試探。卡洛斯摸清了孫壯的現狀：還能扛，但移動慢了。
接下來的十分鍾，成了猛虎隊的半場攻防演練。他們幾乎全員壓過半場，圍着星火隊的禁區狂轟濫炸。
第五十二分鍾，張峰左路突破後傳中，卡洛斯力壓孫壯頭球攻門，被王浩神勇撲出。
第五十五分鍾，王磊遠射，球擦着立柱飛出。
第五十八分鍾，猛虎隊獲得禁區前任意球。卡洛斯主罰，一腳弧線球繞過人牆，直奔死角——
王浩極限撲救，單掌將球托出橫梁！
撲救後，王浩躺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他的左手腕在落地時挫了一下，現在腫了起來。
角球。
這是下半場第六個角球了。
卡洛斯站在禁區裏，看着身邊呼吸已經開始粗重的孫壯，低聲說：“你撐不住了。”
孫壯沒理他，只是死死盯着發球隊員。
角球開出，落點極佳。卡洛斯和孫壯同時起跳——
孫壯跳得矮了一截！
不是他不想跳，是受傷的腿本發不上力。
卡洛斯輕鬆壓制，頭槌攻門！
球狠狠砸向球門中路。
王浩已經撲向遠角，本來不及回身——
“砰！！”
球……打在了橫梁下沿，彈回場內！
又一次門框！
卡洛斯抱頭跪地，不敢相信。
張偉大腳解圍，球飛到前場。李陽拼命追球，但猛虎隊後衛輕鬆回追拿到球權。
機會轉瞬即逝。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第六十五分鍾，第七十分鍾……
星火隊的防線像暴風雨中的破船，隨時可能被撕碎。孫壯的臉色越來越白，每一次移動都伴隨着明顯的痛苦。陳響和吳昊的體能也接近極限，補位越來越慢。
王浩的左手腕已經腫得像饅頭，每一次撲救都疼得齜牙咧嘴。
但他們還在守。
看台上，猛虎隊的球迷從一開始的憤怒叫罵，逐漸變成了焦躁，最後竟有了一絲……敬佩？
“這幫小子……真能扛啊。”
“孫壯那腿看着就不行了，還在撐。”
“門將手都那樣了……”
第七十五分鍾，林辰用掉了第一個換人名額。替補上場的是隊裏體能最好的一個中場，換下已經跑不動的劉帆，加強防守。
比分還是1:0。
第七十八分鍾，猛虎隊獲得絕佳機會。
張峰在左路連續突破兩人後下底，倒三角回傳。
球速極快，滾向點球點。
卡洛斯拍馬趕到！他身邊三米內無人防守！
孫壯被牽制在前點，本來不及回身。
卡洛斯迎球，直接推射——
這球十拿九穩！
就在他觸球的前一瞬，一個身影像不要命一樣飛鏟而來！
是吳昊！這個沉默的後腰，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把自己整個人扔了出去！
“噗！”
他的腳尖，堪堪蹭到了球！
球改變了方向，偏出立柱！
吳昊則因爲慣性，狠狠撞在了廣告牌上，蜷縮着一動不動。
裁判鳴哨，隊醫進場。
吳昊被攙扶起來，臉上全是痛苦。他的大腿肌肉拉傷了，無法堅持。
星火隊被迫用掉第二個換人名額。替補席上只剩最後一個球員——一個十七歲，從沒踢過正式比賽的孩子。
林辰拍了拍他的肩膀：“上去，就做一件事：跑。跑到抽筋爲止。”
孩子緊張地點頭。
第八十二分鍾，人數占優、體能占優、攻勢如的猛虎隊，終於扳平了比分。
還是角球。
星火隊的隊員們已經連起跳都吃力了。孫壯咬着牙，試圖起跳，但受傷的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卡洛斯無人擾，輕鬆頭球破門。
1:1。
看台上爆發出巨大的歡呼和釋放般的呐喊。猛虎隊的隊員瘋狂慶祝，仿佛已經贏下了比賽。
星火隊的少年們低着頭，沒有人說話。孫壯跪在草皮上，拳頭狠狠砸着地面，然後被趙磊拉了起來。
“還沒完！”趙磊吼了一聲，聲音沙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