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紅雨收了銀子,臉上的笑意又濃了幾分。
她走到院角,指了指一堆生鏽的廢鐵,“那些破爛你要不要?有個壞了的捕獸夾,還有些廢鐵是以前馬車上拆下來的,留着也占地方。”
陳賓走過去便看到了僅剩半截的捕獸夾。
他又翻了翻,發現塊厚實的鐵皮,還有些彎曲的鐵條,正好可以拿來修補捕獸夾。
有了那玩意,就等於有了睡後收入,晚上睡覺都能有獵物送上門。
“多謝紅雨姐,我正好需要。”
“拿去吧,記得還我銀子就行。”
李紅雨擺擺手,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
陳賓也不客氣,找了繩子把廢鐵捆好,扛在肩上。
他沒再多留,扛着鐵塊就下了山。
路上,他遇到幾個同村的懶漢,一個個面黃肌瘦,坐在路邊閒扯。
“唉,這子沒法過了,野菜都快被挖光了,再過幾天,就只能吃樹皮了。”
“可不是嘛,官府的稅催得緊,家裏那點存糧早就沒了。”
其中一個漢子注意到了陳賓,有氣無力地問,“陳家二郎,這是發財了?”
“哪能啊,撿了點破爛。”
陳賓隨口應付,扛着鐵塊,加快了腳步。
這世道,人命比草賤。
更何況,這群人是被懶死的,壓不值得同情。
他回到家,推開院門。
吳玉娘正坐在門檻上,雙手托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麼。
“嫂嫂,地買下了。”
陳賓把肩上的廢鐵扔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吳玉娘猛地回過神,站了起來。
“這就買下了?多少錢呀?”
“就一兩銀子嘛。”
吳玉娘聞言立馬起身,她幾步沖過來,一把抱住陳賓。
溫軟的身子緊緊貼着他,帶着淡淡的皂角香。
“太好了,阿賓,我們有自己的地了!”
她的聲音充滿了喜悅。
陳賓被她抱着,身子有些僵硬,但心裏卻是一片溫熱。
就在這時,一個虛弱又帶着幾分尖酸的男聲傳來。
“喲,我還沒死呢,就抱上了?”
兩人立馬分開,同時回頭。
只見一個男人倚在院門上,身形佝僂矮小,臉色蠟黃,正是陳家大郎。
他耷拉着腦袋,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陳賓沒搭理他。
陳大郎晃晃悠悠地走進院子,一屁股癱坐在地上,目光掃過院子,最後定格在屋檐下掛着的那排熏肉上。
他的眼睛瞬間亮了。
“肉!哪來的肉?”
他掙扎着站起來,沖着吳玉娘就喊。
“玉娘,還愣着嘛?快,給老子弄點來吃!老子都餓一整天了。”
吳玉娘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沒動。
陳大郎見她不動,臉色一沉,下意識就要發作。
“那是我獵回來的。”陳賓擺弄着手中的廢鐵,語氣冰冷,“咱們已經分家了。”
“二郎啊,你看你說的,分家了也是一家人嘛。”
陳大郎的氣焰頓時矮了半截,他轉頭看着陳賓,視線又飄向了那些鹿肉,“再說了,這肉,是用家裏的弓獵的吧?”
“既然是家裏的東西獵的,那就有我的一半。”
這的邏輯,把陳賓都氣笑了。
他走上前,拎起那張鹿皮,扔在陳大郎面前。
“看清楚了。”
“這鹿是豹子咬死的,我撿回來的,跟弓沒關系。”
鹿皮上確實有幾個清晰的爪印和咬痕。
陳大郎湊近看了看,沒話說了。
或許是長途跋涉真的累了,他也沒再糾纏,晃晃悠悠進了屋,倒在床上就發出了鼾聲。
陳賓把地上的廢鐵搬到院子角落,找來錘子,開始‘叮叮當當’地敲打起來。
他要盡快把捕獸夾做出來。
午飯時,吳玉娘用鹿頭就着野菜燉了一鍋湯。
兩人坐在院子裏吃,特地沒進屋。
可陳大郎依舊被香味勾醒,他從屋裏探出頭,喉結上下滾動,直咽口水,但他看了眼陳賓,終究沒敢湊上來。
吃完飯。
陳賓繼續修繕捕獸夾,而吳玉娘則是拿着碗筷進了灶房。
沒過多久,屋裏就傳來交談聲。
是吳玉娘和陳大郎。
聲音不大,聽不真切,但能感覺到吳玉娘的情緒有些激動。
夫妻間爭吵兩句,陳賓也沒太在意。
很快,吳玉娘從屋裏走了出來。
她眼眶有些紅,嘴唇緊緊抿着,走到陳賓身邊,卻又什麼都不說。
“嫂嫂?怎麼了?”
“沒……沒事。”
她搖搖頭,蹲下身,幫陳賓整理敲打好的鐵片。
陳賓將最後一塊零件裝好,一個捕獸夾便成型了。
他隨手撿起一手臂粗的木棍,將捕獸夾撐開,然後用另一小木棍輕輕一碰機關。
“咔嚓!”
一聲脆響,捕獸夾猛然合攏,鋒利的鐵齒瞬間將木棍咬成兩截。
“別說兔子了,就是人的腿,也能一下夾廢了。”
陳賓滿意地說道。
吳玉娘的身子顫了一下。
她低頭,直勾勾地盯着那個捕獸夾,“真能……把人的腿夾廢了?直接殘了?”
陳賓下意識地點頭。
吳玉娘的神色變得有些復雜,她往屋裏看了一眼,又飛快地收回視線。
“阿賓。”她忽然開口,“家裏沒糧食了,現在天還早,要不……你再去一趟後山?”
陳賓有些意外。
嫂嫂平時總是擔心他受傷,怎麼主動催他去打獵了?
不過他自己也正有此意,便也沒有多想。
他站起身,拿起長弓和剛做好的捕獸夾,準備出門。
“阿賓,等等。”
吳玉娘叫住了他,指了指後山的方向,“我上午去後面山上挖野菜,看到兩只兔子,就在西邊那條小路邊的歪脖子樹下,你可以把這個,布置在那兒。”
她什麼時候去的後山?
陳賓頓感疑惑,還沒來得及問,就見吳玉娘已經回了屋。
嫂嫂有些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是哪裏。
他搖了搖頭,扛着工具,朝着後山走去,很快就找到了吳玉娘說的那棵歪脖子樹。
路很偏僻,兩旁雜草叢生。
他仔細搜尋了一番,別說兔子腳印了,連兔毛都沒看見。
奇了怪了。
他雖然疑惑,但還是在樹下找了個隱蔽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將捕獸夾布置好,用浮土和落葉蓋住。
做完這一切,他又朝着上次水潭的方向走去。
運氣不錯,又射到了一只肥碩的野兔。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陳賓準備回家。
他打算明天一早再來看捕獸夾的收獲。
陷阱這東西,需要時間。
爲了避開自己的氣味驚跑了獵物,他特意繞了個遠路下山。
剛到村口,一陣嘈雜的叫嚷聲,就傳了過來。
“要死人啦!”
“這下咱們村又多了個寡婦了!”
那聲音傳來的方向,正是自己家。
陳賓心裏一緊,加快腳步朝着家裏沖去。
院門大開,裏面黑壓壓地圍了一圈人。
村裏人一個個面黃肌瘦,本該麻木的臉上,此刻卻都充滿了看熱鬧的興奮。
“陳家二郎回來了!”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幾個婦人還幸災樂禍地沖他擠眉弄眼。
陳賓沉着臉走進去。
屋裏的床上,一個人正抱着腿鬼哭狼嚎,不是陳大郎又是誰。
他的一條褲腿被血浸透,腳踝處露出森白的骨頭,翻卷的皮肉暴露在空氣中。
“二郎啊,你家大郎這條腿,怕是廢了!”村長王有田湊過來,咂着嘴。
“活該!準是又在哪偷雞摸狗,遭了!”
旁邊有人陰陽怪氣地補了一句,引來一片低低的哄笑。
陳賓沒有理會衆人的議論,他的視線掃過人群,看到吳玉娘安然無恙地站在角落,這才鬆了口氣。
接着,他蹲下身,看向陳大郎血肉模糊的腳踝。
那傷口邊緣整齊,皮肉外翻,在傷口深處,幾個半月形的、深刻入骨的齒印清晰可見。
陳賓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這痕跡……是捕獸夾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