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編辦公室在走廊盡頭。
王建國敲敲門,裏面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進。”
主編李維民五十多歲,頭發花白,正在審閱下一期的版面。
見王建國進來,他抬起頭:“老王,有事?”
“主編,發現一篇好稿子。”王建國把《向南的車票》放到桌上,“您看看。”
李維民拿起稿子,先看了眼厚度,又看了眼標題和作者信息,然後戴上眼鏡開始閱讀。
他看得很慢,中間點了支煙,煙霧在辦公室裏繚繞。
王建國安靜地等着。
二十分鍾後,李維民放下稿紙,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
“怎麼樣?”王建國問。
“好稿子。”李維民說,“特別是這個時間點送來,正好。”
“怎麼說?”
李維民站起身,走到窗邊,看着外面紹興路梧桐樹搖曳的枝葉:“老王,你也知道,咱們《萌芽》這幾年發行量一直上不去。不是咱們不努力,是現在文學刊物競爭太激烈。《收獲》、《人民文學》、《鍾山》、《十月》……都在搶作者,搶讀者。”
他轉過身:“咱們的定位是青年文學,但‘青年文學’到底是什麼?之前我們一直沒搞清楚。要麼是模仿傷痕文學的青年版,要麼是風花雪月的校園散文,都沒形成特色。”
他拿起那份稿子:“但這篇《向南的車票》,給了我啓發。這才是真正的青年文學,寫青年人的真實生活和精神世界,寫他們在時代變遷中的困惑、選擇和成長。不宏大,不空洞,就是踏踏實實寫人,寫生活。”
王建國眼睛亮了:“您的意思是……”
“下期重點推。”李維民果斷地說,“放在頭條,配編者按。稿費按最高標準,千字十五。另外,給作者寫封信,鼓勵他繼續創作,問他有沒有其他作品。”
“好!”王建國激動了。千字十五,八千字就是一百二十元,對一個大一新生來說,絕對是巨款。
“還有,”李維民想了想,“聯系一下復旦大學中文系,把這消息告訴他們系裏。這樣的學生,值得培養。”
“明白!”
王建國拿着稿子回到大辦公室,把主編的決定一說,編輯們都興奮起來。
“頭條?千字十五?這可是咱們能給的最高待遇了!”
“這作者要出名了,下一期出來,肯定引起討論。”
陳樹更是高興:“這稿子是我拆出來的,得算我發現的人才!”
“行了行了,趕緊處理。”王建國笑着說,“小陳,你負責編輯校對,務必仔細。劉姐,你給作者寫錄用信,語氣要誠懇,要鼓勵。我去聯系復旦。”
辦公室裏立刻忙碌起來。
陳樹坐到桌前,開始逐字逐句地審閱《向南的車票》。
他讀得很慢,偶爾用紅筆做個小標注,但大多數地方都保留原貌——這篇作品的文字已經相當成熟,不需要大改。
劉秀蘭則鋪開信紙,開始寫信:
“周卿雲同學:
你好。你的小說《向南的車票》已收悉。經編輯部審閱,決定刊發於《萌芽》1987年第10期,並作爲本期頭條推薦。稿費按千字十五元計算,共計一百二十元,將在刊物出版後寄出。
你的作品文字淨,情感真摯,對青年成長主題的把握尤爲準確。期待你更多佳作。如有其他作品,歡迎繼續投稿。
此致
敬禮
《萌芽》編輯部
1987年9月8”
她寫完,又看了一遍,滿意地點點頭。
這封信對一個大學生來說,無疑是巨大的鼓勵。
而在復旦校園裏,周卿雲對此一無所知。
他正在三號樓的307宿舍,和室友們一起準備軍訓用品。
學校發的軍裝是深綠色的,布料粗糙,但洗得很淨。
每人還發了武裝帶、軍帽、膠鞋。
“這鞋底真硬。”王建國試着踩了踩,“軍訓兩周,腳不得磨出泡?”
“忍忍吧。”李建軍說,“我哥前年上大學也軍訓,他說最累的是站軍姿,一站一小時,汗流到眼睛裏都不能動。”
蘇曉禾苦着臉:“我最怕跑步了……”
陸子銘沒說話,只是仔細地折疊着自己的軍裝。
他的動作很規範,顯然受過訓練。
周卿雲也在整理衣物。
他把鄉親們給的錢和學校的補助小心地鎖進抽屜,只留了幾塊錢在身上。軍訓期間估計沒時間花錢。
“周哥,”蘇曉禾湊過來,“你那稿子寄出去有三天了吧?有沒有消息?”
“哪那麼快。”周卿雲笑笑,“編輯部審稿要時間,就算錄用,也要排版印刷,至少一個月。”
“哦……”蘇曉禾有點失望,“我還想早點看到呢。”
陸子銘抬起頭,看了周卿雲一眼,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說:“《萌芽》審稿周期確實比較長。而且青春題材……不一定能過。”
“試試看吧。”周卿雲平靜地說。
其實他心裏有底。
《向南的車票》的質量,放在1987年的青春文學裏,絕對是頂尖的。
問題不在於能不能過,而在於能引起多大反響。
正說着,宿舍門被敲響了。
靠門的陳衛東開門,門外站着班上的林雪。
“周卿雲在嗎?”她大大方方地問。
“在在在!”王建國立刻喊。
周卿雲走過去:“林同學,有事?”
“輔導員讓我通知,明天早上七點場,千萬別遲到。”林雪說,目光在周卿雲臉上停留了一秒,“另外……你的投稿有消息沒?”
“還沒。”
“沒事,雜志社審稿一般都比較慢,我相信你是可以的。”林雪笑笑,轉身走了。
她一走,宿舍裏又炸了。
“周哥,林雪專門來通知你?”王建國擠眉弄眼。
“是通知全班,我剛好在門口。”周卿雲解釋。
“得了吧,她怎麼不來通知我?”李建軍酸溜溜地說。
衆人哄笑。
周卿雲搖搖頭,回到自己床邊。
他拿出那本硬殼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寫下:
“9月8,稿寄出三,無消息。下周始軍訓,當磨礪筋骨。靜待花開。”
寫完,他合上本子,望向窗外。
復旦園的傍晚,夕陽把梧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
廣播裏在放《長江之歌》,歌聲雄渾。
他不知道,此刻在紹興路54號的那棟小樓裏,幾個編輯正在爲他的稿子忙碌;他不知道,那封錄用信已經寫好,即將寄出;他不知道,一百二十元稿費……相當於普通工人四個月工資正在等着他。
他只知道,種子已經種下。
而現在,他要先度過爲期兩周的軍訓。
這是1987年大學生的必修課,也是時代留給這一代人的特殊印記。
不過好在他是1987級,如果晚兩年,可就是爲期一年的軍訓了。
周卿雲換上軍裝,對着牆上那塊巴掌大的鏡子整理衣領。
鏡中的青年,眼神清澈而堅定。
前世,他熬過了軍訓,熬過了大學,熬過了一生。
這一世,他要的不僅是熬過。
他要在這片土地上,真正地活出來。
窗外,最後一抹夕陽沉入地平線。
夜來了。
但黎明總會到來。
就像那篇投出去的小說,就像那些埋在土裏的種子。
終將破土,終將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