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樓二樓的教室門被推開時,發出老木門特有的“吱呀”聲。
周卿雲走進教室,晨光從高大的玻璃窗斜射進來,在深褐色的木質地板上鋪開一片金黃。空氣裏飄浮着細微的粉筆灰,還有新書的油墨味。
教室裏已經坐了二十幾個人。
1987年的復旦大學中文系,一班三十名學生,此刻正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不時有笑聲響起。
周卿雲的出現讓靠近門口的幾個人抬起了頭。
幾個女生看過來的眼神裏帶着毫不掩飾的好奇。
這個年代的中文系,男女比例本就失衡,女生占了三分之二還多。
她們大多穿着素淨的襯衫和長裙,頭發或扎成馬尾,或編成麻花辮,面容淨,眼神裏有種屬於文學青年的清澈和羞澀。
而周卿雲,雖然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衣服,膝蓋處還有不太明顯的補丁,但挺拔的身姿和清俊的面容,依然讓他在人群中顯得突出。
他禮貌地朝那幾個女生點了點頭,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剛放下書包,蘇曉禾就小跑着進來了,娃娃臉漲得通紅,顯然是急着趕路。
“周哥,還好沒遲到……”蘇曉禾喘着氣在他旁邊坐下。
緊接着,陸子銘也走了進來。
他今天換了件淺灰色的確良襯衫,熨燙得筆挺,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手裏拎着那個嶄新的棕色人造革書包。
進門時,他目光在教室裏掃了一圈,看到周卿雲後微微點頭,然後在隔了兩排的位置坐下。
周卿雲能感覺到,當陸子銘走進來時,不少女生的目光都被吸引過去——畢竟那種大城市青年的氣質,在這個時代的中文系裏是少見的。
但那些目光很快又轉回了自己這邊,甚至更加直接。
他平靜地接受了這些注視。
前世幾十年教書生涯,早已習慣了站在講台上被無數雙眼睛看着。
只是現在,那些眼睛更年輕,目光裏的意味也更復雜——有好奇,有欣賞,或許還有一點點別的什麼。
教室裏漸漸坐滿了。
周卿雲掃視着這些未來四年的同學,心裏涌起一種奇特的親切感。
雖然大多數人他前世並不熟悉——畢竟中文系人多,畢業後各奔東西——但此刻看着這些年輕的面孔,他仿佛看到了一個時代的縮影。
前排靠右那個扎着高高馬尾的女生,眉眼英氣,坐姿端正,說話時條理清晰,像是部家庭出來的;中間那個長發及肩的女生,皮膚白淨,說話細聲細氣但邏輯分明,應該是江南水鄉的姑娘。
按後世的審美評分標準,這兩位最少能有85分。
而更讓他注意的是,教室後排靠牆的位置,坐着一個剪着齊耳短發的女生。
她面容清冷,從進門開始就一直在看一本厚厚的書,似乎對周圍的一切都不感興趣。
那本書的封面周卿雲很熟悉——米蘭·昆德拉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去年剛出的中文版,在校園裏還很少見。
看來這屆中文系,確實臥虎藏龍。
八點整,教室門再次被推開。
一個四十多歲、戴着黑框眼鏡的女老師走了進來,她手裏拿着教案和花名冊,步伐穩健。
“同學們好,我是你們的輔導員,李秀英。”她走到講台前,聲音溫和但清晰,“歡迎大家來到復旦大學中文系。”
教室裏安靜下來。
“在正式上課前,我們先互相認識一下。”李老師翻開那本藍色的花名冊,“按照學號順序,每個人上來做個簡短的自我介紹。姓名,籍貫,興趣愛好,有什麼特長都可以說說。不用緊張,就是讓大家熟悉熟悉。”
學號是按高考成績排的。第一個上去的是個戴眼鏡的男生,叫張志強,來自江蘇無錫。
他顯然很緊張,說話時聲音發顫,逗得幾個女生掩嘴輕笑。
第二個是那個高馬尾女生,她大方地走上講台:“林雪,北京人。喜歡讀書,也喜歡運動。沒什麼特別的愛好,就是比較關注時事。”
北京口音,脆利落。
周卿雲安靜地看着。
前世的他,在同樣的場合也曾緊張得手心出汗。
但如今,四十多年的閱歷讓他能夠以更從容的心態看待這一切。
輪到陸子銘時,教室裏明顯安靜了許多。
他從容地走上講台,姿態挺拔:“陸子銘,上海本地人。喜歡文學,尤其是現代派和外國文學。高中時在《上海文學》的‘青年之頁’欄目發表過一篇短篇小說,《舊夢》。去年在《人民文學》的‘新秀’專欄發表過散文《外灘夜色》。”
話音落下,教室裏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嘆。
《上海文學》!《人民文學》!
這兩個名字在1987年的文學青年心中,無異於聖殿。
雖然只是副刊或專欄,但能登上這樣的平台,已經足以證明實力。
幾個女生看陸子銘的眼神明顯不一樣了。
那裏面有欣賞,有羨慕,或許還有一絲別的意味。
李老師也在本子上認真地記了一筆,抬頭時看陸子銘的眼神多了幾分贊許:“很好。能在這樣的刊物上發表作品,說明你有扎實的功底。繼續努力,爭取早上正刊。”
“謝謝老師,我會的。”陸子銘微微頷首,走下講台時,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周卿雲。
接下來是蘇曉禾。他緊張得同手同腳,臉漲得通紅:“我、我叫蘇曉禾,蘇州人……喜歡寫詩,但、但還沒發表過……請大家多多指教。”
說完他就鞠了個躬跑下去了,那副窘迫的樣子惹得幾個女生善意地笑起來。
終於輪到周卿雲。
他走上講台,站定。
教室裏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他側臉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頜線。
“周卿雲,陝西人。”他開口,聲音平穩有力,“喜歡讀書,偶爾寫點東西。沒什麼特別的愛好,就是能吃苦。”
簡單的幾句話,沒有任何修飾,卻有種說不出的沉穩。
李老師點點頭:“陝西考到復旦不容易。能吃苦是好事。”
周卿雲正要下去,陸子銘突然在座位上開口:“李老師,周同學今天早上剛給《萌芽》投了一篇稿子。”
這話說得突兀,教室裏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從陸子銘轉向周卿雲,又轉回陸子銘,最後又定格在周卿雲身上。那些目光裏有驚訝,有好奇,也有幾分說不清的審視。
李老師推了推眼鏡,饒有興趣地問:“哦?周同學也投稿了?什麼題材?”
周卿雲看了陸子銘一眼,後者正微笑着看他,那笑容裏有點說不清的意味——不是惡意,更像是某種試探,或者說,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提攜”。
“一篇青春題材的小說,叫《向南的車票》。”周卿雲如實回答。
“青春題材……”李老師沉吟了一下,“這個題材不容易寫好。不過敢寫敢投,就是勇氣。陸同學,你看過周同學的稿子?”
陸子銘點點頭:“只看過開頭。文筆很淨,情緒把握得不錯,雖然……”他頓了頓,似乎在選擇措辭,“題材上可能偏‘青春文學’一些,深度上還有提升空間,但作爲練筆,已經很好了。”
這話聽起來像是誇獎,但細品之下,分明是在說:題材淺薄,不夠深刻。
教室裏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青春文學怎麼了?我覺得挺好的。”
“陸子銘這話說得……有點那個啊。”
“周卿雲看着挺樸實的,沒想到也會寫小說,還是青春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