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3號廢棄礦坑的路,在白岩鎮的最西邊,越走越偏僻。
鎮民們習以爲常的熱鬧與喧囂,被甩在了身後。取而代之的,是呼嘯而過的山風,和路邊被廢棄的、鏽跡斑斑的采礦設備。空氣中,岩石與塵土的氣息愈發濃重,帶着一絲荒涼的、被遺忘的味道。
林野沉默地走在前面,他沒有回頭看一眼那座燈火通明的城鎮。
他的身後,長毛豬邁着沉重的步子,緊緊跟隨着。它厚實的長毛上還殘留着寶可夢中心護理過的清香,但這股清香,正迅速被荒野的風塵所覆蓋。
他們像兩個被放逐的士兵,主動走向那片地圖上標注的、名爲“試煉”的流放之地。
林野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靜。
沒有了初到白岩鎮時的格格不入,沒有了挑戰道館前的豪情萬丈,更沒有了慘敗之後那撕心裂肺的屈辱與自我懷疑。
剩下的,只有一種沉澱下來的、冷硬如鐵的決心。
那個退休礦工的話,像刻刀一樣,刻在了他的腦子裏。
“想贏石頭,就得先變成石頭。”
“地面,是岩石的。你連自己的都沒扎穩,怎麼去撼動別人?”
他終於明白,自己輸在哪裏。
他把長毛豬的“地面”屬性,當成了一個簡單的、克制岩石的“工具”。他就像一個只知道用錘子砸釘子的木匠,卻不知道錘子還可以用來塑形、用來敲打、用來聽辨內部的結構。
他本不了解“地面”,更不了解“岩石”。
而現在,他將要進入岩石的腹地,去學習這最基礎,也是最深刻的一課。
地圖的盡頭,是一個被半人高的雜草所包圍的、巨大的山體裂口。
一塊歪歪斜斜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的木牌在入口處——“危險!3號礦坑已廢棄,禁止入內!”
黑黢黢的洞口,像一頭遠古巨獸張開的巨口,沉默地吞噬着一切光線,只有陰冷的、帶着溼黴味的風,從裏面不斷地吹出。
這裏,就是他們的訓練場。
“準備好了嗎,豬豬?”林野停下腳步,回頭看着自己的夥伴。
“吼!”長毛豬沒有絲毫畏懼,它用巨大的獠牙,輕輕拱了拱林野的後背,仿佛在催促他快點進去。
林野深吸一口氣,毅然決然地踏入了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光線,在他們身後瞬間被隔絕。
絕對的、純粹的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包裹了他們。眼睛在這裏失去了所有意義,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觸覺、聽覺和嗅覺。
空氣中,彌漫着溼的泥土味、岩石的腥味,以及某種不知名菌類腐敗的氣息。耳邊,是遠處傳來的、滴滴答答的水滴聲,空曠而悠遠,讓這片黑暗顯得更加死寂。
長毛豬明顯有些不安,它緊緊地貼着林野,喉嚨裏發出警惕的低吼。它龐大的身軀,在這狹窄而未知的環境中,反而成了一種負擔。
“別怕,豬豬。”林野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從現在開始,你的腳,就是我們的眼睛。”
他從背包裏拿出強光手電,但只打開了不到三秒,就又關掉了。他需要讓長毛豬盡快適應,並學會依賴自己的本能。
他們開始緩慢地、一步一步地向礦洞深處探索。
很快,第一次考驗就來了。
長毛豬一腳踩下,預想中堅實的觸感並未傳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鬆軟的、下陷的感覺。它那重達幾百斤的身體猛地一沉,半條腿都陷進了混合着地下水的軟泥沙裏。
“吼!”長毛豬驚慌地叫了一聲,用力掙扎,卻越陷越深。
“別動!”林野立刻喝止了它,“用‘冰凍之風’!凍住你腳下的地面!”
長毛豬立刻冷靜下來,張口噴出一股寒氣,將周圍的泥沙迅速凍結成堅硬的冰塊。它這才借力,將腿拔了出來,心有餘悸地退到堅實的岩石地面上。
林野走上前,用手電照了照那片區域。那是一片被地下水浸泡過的沙土地,表面看起來和旁邊的岩石路沒什麼區別,但本無法承受長毛豬的重量。
“感覺到了嗎?”林野敲了敲堅硬的岩石,又指了指那片被凍住的沙土,“它們踩上去的感覺,是不一樣的。你的腳,要學會分辨這種不同。”
這,就是特訓的第一課:感知。
接下來的時間,林野沒有再深入,而是就在這片岩石與沙土交錯的區域,帶着長毛豬反復地行走。
他讓長毛豬閉上眼睛,只用腳去感受。
堅硬的花崗岩,踩上去是沉悶的、毫無回饋的“咚”聲。
鬆軟的沙土地,踩上去則是“沙沙”的、帶着下陷感的虛浮。
而那些被地下水侵蝕過的頁岩,踩上去甚至會發出“咔噠”的、即將碎裂的輕響。
一開始,長毛豬很不適應。它走得磕磕絆絆,好幾次都差點再次陷入泥潭,或者被不穩的碎石滑倒。
但林野極有耐心。他一次又一次地引導它,糾正它。他甚至會蒙上自己的眼睛,和長毛豬一起,用腳去探索這片黑暗的世界。
一人一豬,在這片地下的寂靜中,進行着最枯燥,也最基礎的訓練。
漸漸地,長毛豬的腳步,開始變得沉穩、精準。
它不再需要林野的提醒,就能自動繞開那些鬆軟的區域。它的每一次落腳,都像經過了精密的計算,穩穩地踏在最堅實可靠的岩石上。它的耳朵微微扇動,捕捉着腳步聲在不同岩壁間的回響,在腦海中構建出一幅立體的、由聲音和觸感組成的環境地圖。
它正在“變成”石頭。
當長毛豬能夠在這片區域自如行走後,林野知道,可以進行第二課了:控制。
他們來到礦洞深處一個更寬闊的溶洞。這裏布滿了大大小小的鍾石和石筍,地形復雜無比。
“豬豬,”林野指着遠處一塊擋住去路的巨大落石,“用‘地震’,把它震開。”
這是長毛豬最強大的地面系技能。
“吼!”
長毛豬信心十足地一聲咆哮,猛地抬起前蹄,重重踏下!
“轟隆隆——!”
狂暴的能量以它爲中心,毫無差別地向四周席卷而去!整個溶洞劇烈地顫抖起來,頭頂的鍾石“咔咔”作響,無數碎石和灰塵簌簌落下,仿佛隨時都會塌方。
那塊巨大的落石,確實被震成了碎片。但同時,他們頭頂一塊更大的、懸空的岩石也因爲劇烈的震動而出現了裂痕,搖搖欲墜。
林野的臉色瞬間變了:“快跑!”
他拉着長毛豬,頭也不回地向來時的通道狂奔。幾秒鍾後,身後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那塊懸岩砸了下來,徹底堵死了他們前進的道路。
一人一豬,氣喘籲籲地停下來,劫後餘生。
林野看着那被堵死的通道,又看了看一臉茫然的長毛豬,他沒有責備,而是無比清晰地認識到了問題所在。
長毛豬的“地震”,只是一股蠻力。一股足以摧毀一切,也包括它們自己的、失控的蠻力。
這樣的力量,在開闊的場地上或許很有威懾力,但在復雜的地形中,在需要精準打擊的戰鬥中,它就是一把傷人傷己的雙刃劍。
“力量不是越大越好。”林野喃喃自語,回想着老礦工的話,“要能精準地引發你想讓它坍塌的那一小塊岩壁……”
他有了新的想法。
他從地上撿起一塊小石頭,在長毛豬面前畫了一個圈,圈裏放着另一塊更小的石頭。
“豬豬,看好了。”林野指着那個小石頭,“這一次,你的目標不是把這個圈震碎,而是只把圈裏的這塊小石頭,給我震出來。”
這是一個近乎不可能的任務。
長毛豬歪着頭,完全無法理解。
“再試一次,‘地震’。”林野命令道,“但是,收回你大部分的力量。不要想着破壞,去感受……感受你的力量是如何通過地面傳遞出去的。想象一下,那股力量不是一片海嘯,而是一條精準的、筆直的線。”
長毛豬似懂非懂地照做了。
它再次抬起前蹄,但這一次,它猶豫了。它嚐試着控制自己的力量,輕輕地落下。
“咚。”
一聲悶響。地面只是微微一震,那個圈,紋絲未動。
失敗了。
但林野的眼睛卻亮了:“對!就是這種感覺!繼續!”
接下來的幾天,這個寬闊的溶洞,成了長毛豬的專屬練功房。
林野用石頭擺出各種各樣奇怪的陣型,從大到小,從簡到繁。
長毛豬則一遍又一遍地,練習着控制自己的“地震”。
從一開始的毫無頭緒,到後來能勉強震動指定區域的石頭。
從只能引起一片混亂的震動,到能發出特定頻率、特定方向的沖擊波。
這個過程,充滿了失敗和挫折。長毛豬好幾次都因爲無法精準控制而煩躁地咆哮,用獠牙去撞擊岩壁。而林野,則一次次耐心地安撫它,陪着它,將那些復雜的理論,用最簡單的方式,一遍遍地教給它。
終於,在不知道第幾百次嚐試之後。
林野在十米外,用石頭壘起了一個脆弱的、三層高的石塔。
“豬豬,”他指着石塔的最頂端那塊小石頭,“目標,只有它。”
長毛豬閉上了眼睛。
整個溶洞安靜得只能聽到他們彼此的呼吸聲。
這一次,它沒有咆哮,也沒有猛烈的動作。它只是將前蹄,看似隨意地在地面上,輕輕一頓。
“嗡——”
一股無形的、高度凝聚的震動波,如同水中的漣漪,貼着地面,精準地傳遞了出去。
那股震動波繞過了石塔的底層和中層,在抵達頂端的瞬間,驟然爆發!
“啪!”
石塔最頂端的那塊小石頭,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彈飛,凌空飛起,摔落在地。
而它下方的整個石塔,完好無損,紋絲未動。
成功了!
“吼——!”
長毛豬興奮地睜開眼,發出了震天的咆哮。那聲音裏,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喜悅和自信!
林野也激動地沖了過去,緊緊地抱住了它的頭:“我們做到了!豬豬!我們做到了!”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長毛豬的“地震”,已經不再是原來的“地震”。它變成了一把可以隨心所欲、指哪打哪的、致命的手術刀!
但林野的野心,不止於此。
他抬起頭,看着溶洞頂端那些密密麻麻的、倒懸的鍾石,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腦海中成型。
“飄浮……”他冷笑着,“如果敵人會飛,我們就把天空給它砸下來!”
他讓長毛豬對着溶洞頂端,釋放了一次經過精準控制的、向上傳導的“地震”。
“轟隆!”
一股震動沿着岩壁向上傳遞,頭頂上,一片區域的鍾石劇烈晃動,其中幾脆弱的,應聲而斷,如同利箭般墜落,狠狠地在了他們面前的地面上!
一個全新的、足以顛覆對手認知的戰術,誕生了。
當林野帶着長毛豬,重新從那黑暗的礦坑中走出時,已經是幾天之後了。
刺眼的陽光,讓他們都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
他們渾身都沾滿了灰塵和泥土,看上去比從雪山上下來時還要狼狽。
但是,他們的眼神,卻截然不同了。
長毛豬龐大的身軀靜靜地矗立着,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巒,每一次呼吸都帶着大地的韻律。它那被長毛遮蓋的眼睛裏,透出的是沉穩、內斂,卻又暗藏鋒芒的自信。
而林野,他只是平靜地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然後轉過身,目光越過荒野,投向了那座在陽光下依舊顯得無比高傲的建築。
白岩道館。
他沒有說話,只是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