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林野吐出的這個字，像一塊冰，砸在白岩道館嘈雜的大廳裏，瞬間砸出了一片短暫的安靜。
石磊臉上的譏笑凝固了，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土裏土氣的少年，竟然真的敢應下這種賭上尊嚴的對決。他隨即怒極反笑，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有種！我倒要看看，你的骨頭是不是和你的嘴一樣硬！”
他不再廢話，轉身向着道館側面的一個通道走去：“跟我來，讓你輸個心服口服！”
林野一言不發，抱起重新趴在他腳邊，但已經能感受到緊張氣氛的長毛豬，緊隨其後。
大廳裏的其他學徒們，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立刻動起來。
“有好戲看了！石磊師兄要親自出手教訓新人了！”
“還是個用冰系的傻子，這不純純找虐嗎？”
“走走走，去看看那頭‘冰豬’是怎麼被砸成肉泥的！”
一群人呼啦啦地跟了上去，他們看向林野的眼神，充滿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戲謔與幸災樂禍。在他們眼中，這甚至算不上一場對決，而是一場預定了結局的公開處刑。
穿過昏暗的通道，眼前豁然開朗。
這裏是道館附屬的室外訓練場，地面由堅硬的岩石和黃沙鋪成，四周散落着幾塊巨大的、充當障礙物的花崗岩。空氣中，彌漫着一股被陽光暴曬後的塵土氣息。
石磊徑直走到了場地的中央，轉身面對林野，臉上是貓捉老鼠般的戲弄表情。
林野走到他對面，相隔十米站定。他將長毛豬輕輕放在地上，那巨大的身軀落在堅硬的岩石地面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
“吼！”
長毛豬抖了抖身上厚實的長毛，兩巨大的獠牙在陽光下反射着森然的白光。它感受到了主人的怒火，以及周圍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一股源自血脈的原始野性，讓它進入了戰鬥狀態，呼吸間噴出淡淡的白氣。
看到長毛豬這威風凜凜的體型和氣勢，圍觀的人群中發出了一陣小小的驚呼。
“這家夥……個頭不小啊。”
“看起來挺唬人的，可惜是個冰系。”
石磊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一分，但隨即又被更深的輕蔑所取代。在他看來，體型再大，也只是個靶子。
- “規則很簡單，1V1，任何一方的寶可夢失去戰鬥能力，就算輸。”石磊從腰間取下一顆球，高聲說道，像是特意說給周圍所有人聽，“小子，別說我欺負你，我甚至不會用我的主力。就讓我的老夥計，給你上一堂關於屬性克制的入門課！”
他拋出球。
“去吧，小拳石！”
紅光一閃，一只僅有人頭大小、通體灰色的岩石寶可夢，漂浮在了半空中。它沒有腿，只有兩只結實有力的手臂，此刻正雙手抱，用一種和它的主人如出一轍的傲慢神情，俯視着體型是它幾十倍的長毛豬。
巨大的體型差距，讓場面顯得有些滑稽。
但林野卻笑不出來。他能感覺到，那只小拳石身上散發出的能量波動，遠比一般的野生寶可夢要凝實得多。那岩石般的皮膚上，布滿了細小的戰鬥刻痕，顯然是久經戰陣的夥伴。
“準備好了嗎？鄉下來的菜鳥。”石磊挑釁地勾了勾手指。
林野沒有回答他的垃圾話。他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自己的夥伴身上。
“豬豬，讓他見識一下我們的力量！”
他的聲音沉穩而堅定，像是在下達命令，也像是在給予夥伴信心。
“吼！”
長毛豬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作爲回應。
對決，正式開始！
“豬豬，用‘冰礫’沖過去！”林野搶占了先機。
他吸取了在霜降之森對戰的經驗，沒有一開始就使用大威力的技能，而是選擇了更具戰術性的起手。
長毛豬巨大的前蹄猛地一踏地面，無數閃着寒光的碎冰，瞬間在它和對手之間的地面上蔓延開來，形成了一條崎嶇不平的冰霜之路。緊接着，它低下頭，如同一輛失控的重型坦克，順着自己鋪設的冰道，向着小拳石發起了沖鋒！
這是他在特訓中想出的戰術——利用冰面限制對手的移動，再用自己強大的沖擊力解決戰鬥！
“呵，雕蟲小技。”石磊不屑地撇了撇嘴。
面對長毛豬那泰山壓頂般的氣勢，他甚至沒有讓小拳石躲閃。
“變硬。”
一個簡單的指令。
漂浮在半空中的小拳石，身體表面瞬間泛起一層金屬般的光澤。它的肌肉——如果岩石有肌肉的話——以肉眼可見的方式繃緊了。
就在長毛豬巨大的獠牙即將撞上它的瞬間，石磊的下一個指令才姍姍來遲。
“岩石封鎖！”
“咚！”
小拳石那與體型完全不符的拳頭，狠狠地砸在了地面上。
刹那間，四塊巨大的、高達兩米的岩壁，從長毛豬的四周拔地而起，形成一個狹窄的岩石囚籠，將它死死地困在了裏面！
長毛豬的沖鋒戛然而止，一頭撞在了堅硬的岩壁上，發出震耳的轟鳴。
“什麼？”林野瞳孔一縮。
他對戰經驗的匱乏，在這一刻暴露無遺。他完全沒想到，對手竟然能如此輕描淡寫地化解他的攻勢，並瞬間完成反制。
“看到了嗎？菜鳥。”石磊的聲音悠悠傳來，充滿了教導的意味，“你的豬體型很大，沖擊力很強，但這也意味着它笨重，轉向困難。我只需要限制住你的行動，你就什麼都做不了。”
他舉起手，像是指揮家在指揮一場交響樂。
“接下來，是第二課。屬性，就是天塹！”
他手臂猛地揮下。
“落石！”
漂浮在囚籠上方的小拳石，雙手憑空舉起一塊比它身體還大的巨石，然後毫不留情地，朝着下方動彈不得的長毛豬，狠狠地砸了下去！
“豬豬，快用‘冰凍之風’把它吹開！”林野急切地大喊。
- 長毛豬在狹小的空間裏艱難地抬起頭，張口噴出一股強勁的寒流。
但是，太晚了。
那塊巨石在寒流中只是稍稍一頓，便以萬鈞之勢，重重地砸在了長毛豬的背上！
“轟——！”
一聲沉重到讓人心頭發顫的悶響。
- 長毛豬發出一聲痛苦的悲鳴，巨大的身體猛地一沉，四肢一軟，險些跪倒在地。
那是效果絕佳的兩倍傷害！
岩石克制冰！
這句只存在於書本上的冰冷規則，第一次以如此殘酷、如此直觀的方式，展現在林野面前。
“還沒完呢！”石磊的臉上露出了殘忍的笑容，“連續使用，落石！”
一塊又一塊的巨石，在小拳石的控下，如同冰雹一般，接連不斷地砸向被困在囚籠中的長毛豬。
“轟！”“轟！”“轟！”
每一次撞擊，都讓長毛豬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每一次撞擊，都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林野的心上。
“豬豬，用‘地震’！把這個籠子震碎！”林野雙目赤紅，幾乎是咆哮着下達了指令。
他不能再用冰系技能了，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長毛豬的另一個屬性——地面！
收到指令的長毛豬，強忍着背部的劇痛，將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了四蹄之上。它猛地抬起前蹄，然後重重地踏下！
一股肉眼可見的沖擊波，以它爲中心，向着四周瘋狂擴散！
- “轟隆隆——！”
整個訓練場都爲之震動！那四面由“岩石封鎖”制造出的岩壁，在這狂暴的力量下，瞬間布滿了裂痕，然後轟然倒塌！
圍觀的學徒們發出一陣驚呼，他們沒想到這頭長毛豬在被如此壓制的情況下，還能爆發出這等威力。
“得好，豬豬！”林野心中重新燃起一絲希望。
地面系，是克制岩石系的！只要能近身……
然而，他臉上的喜色還未完全綻放，就徹底凝固了。
因爲，他的“地震”，對那只小拳石，本毫無效果。
它依舊穩穩地漂浮在半空中，雙手抱，居高臨下地看着在地震的餘波中喘着粗氣的長毛豬，眼神裏充滿了嘲弄。
“怎麼會……”林野的大腦一片空白。
“第三課，也是最後一課，菜鳥。”石磊的聲音，如同的判詞，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
“寶可夢的強大，不只在於屬性和技能，還在於‘特性’。我的小拳石，擁有‘飄浮’特性，所有的地面系技能，都對它無效。”
飄浮……
地面系攻擊，無效……
林野感覺自己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他最引以爲傲的冰系力量，被岩石系兩倍克制。
他最後的希望——地面系攻擊，卻因爲一個他聞所未聞的“特性”，而變得毫無意義。
他所有的戰術，所有的掙扎，在對方面前，都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這就是……道館訓練家的實力嗎？
這就是……知識與經驗帶來的，無法逾越的鴻溝嗎？
“結束了。”
石磊冰冷地宣判。
“滾動。”
- 小拳石在半空中蜷縮成一個完美的球體，然後像一顆隕石，呼嘯着從天而降，狠狠地撞向了體力與精神都已瀕臨極限的長毛豬。
“砰——！”
長毛豬被這股巨大的力量撞得連連後退，還沒等它站穩，化爲石球的小拳石在地面一彈，再次撞了上來。
“砰！”“砰！”“砰！”“砰！”
滾動，每攻擊一次，威力便會翻倍一次。
在圍觀者戲謔的目光中，在石磊冰冷的注視下，體型龐大的長毛豬，就像一個無力反抗的沙包，被那顆小小的、灰色的石球，一次又一次地撞擊着，踐踏着。
最終，在第五次、也是威力最強的一次撞擊之後，長毛豬那龐大的身軀再也無法支撐，轟然倒地。
它的眼睛，已經變成了無神的漩渦狀。
失去了戰鬥能力。
整個訓練場，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震天的哄笑和嘲諷。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那麼大個子，居然被石磊師兄的小拳石像皮球一樣玩弄！”
“什麼冰系天才，我看是冰系廢柴還差不多！”
“早就說了，冰系就是垃圾！在咱們白岩鎮，連當靶子的資格都沒有！”
這些刺耳的聲音，像無數淬毒的鋼針，扎進林野的耳朵裏，扎進他的心髒裏。
他沒有理會任何人。
他沖到長毛豬的身邊，跪倒在地，顫抖着拿出超級球，將它收了回去。
“回來吧，豬豬……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他輸了。
輸得體無完膚。
輸得毫無尊嚴。
石磊慢悠悠地走到他的面前，收回了自己的小拳石，居高臨下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條可憐的喪家之犬。
“現在，你明白了嗎？”石磊的嘴角掛着勝利者的微笑，“屬性、特性、戰術、經驗……你和我之間的差距，比那座雪山還要高。你本，就不配當一個訓練家。”
他彎下腰，湊到林野耳邊，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而殘忍地說道：
“按照約定，現在，立刻，滾出白岩鎮。別再讓我看到你，和你那頭……沒用的冰豬。”
說完，他直起身，在一衆學徒的簇擁和吹捧聲中，轉身離去，只留給林野一個勝利者的背影。
林野跪在原地，一動不動。
陽光刺眼，將地面烤得滾燙，但他卻感覺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個風雪交加的夜晚，渾身冰冷，深入骨髓。
他緊緊地攥着手中的超級球，那光滑的球體，此刻卻仿佛重若千鈞。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緩緩地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
他沒有看任何一個人，也沒有說任何一句話。他只是挺直了那在雪山上從未彎曲過的脊梁，沉默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這個讓他品嚐到人生第一次慘敗與羞辱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