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媽呀...這玩意兒真能開？”
唐啓剛繞着“深淵行者”轉了三圈，手在銀灰色的潛艇外殼上摸了又摸，眼睛裏的光比頤和園的熒光植物還亮。這艘舊時代的潛航器停在實驗室的地下船塢裏，流線型的外形在昏暗燈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屬光澤，像一頭沉睡的深海巨獸。
洛峰沒說話，只是看着手裏的數據板。林素心留下的作指南很詳細，但實際作又是另一回事。他抬頭看向潛艇側面緩緩打開的艙門，深吸一口氣：“上船。”
隊伍陸續登船。這次人不多，就七個：洛峰、陳思宇、星痕、唐啓剛、蔣國龍、小海，還有...影刃。
是的，影刃也加入了。啓蒙會覆滅後，她和她的小隊無處可去——新黎明不信任前啓蒙會成員，龍衛不接收外人。最後是洛峰拍板：“願意跟着我的，我收。但有言在先：誰敢背叛，我會親手處理。”
影刃當時單膝跪地：“我的命是你救的，我的小隊也是。從今往後，你就是我們的頭兒。”
所以現在隊伍裏多了個前啓蒙會隊長。獵鷹對此頗有微詞，但血玫瑰發話了：“讓她跟着。我們需要啓蒙會的情報，而且...她身上有我們需要的東西。”
什麼東西？血玫瑰沒說，但洛峰猜得到：影刃體內殘存的碎片仿制品能量，雖然被芯片控制時是枷鎖，但現在成了獨特的“傳感器”——她能模糊感應到其他碎片仿制品的位置，對尋找真正的碎片有幫助。
所有人進入潛艇後，艙門關閉。內部比想象中寬敞，有駕駛艙、生活區、武器控制室，甚至還有一個小型的醫療室。牆壁是光滑的銀白色，表面流動着淡淡的數據流光芒。
“所有人就位。”洛峰坐到駕駛座上——其實不需要手動駕駛，AI可以全自動，但他想親自作。
作台亮起，全息屏幕展開。一個溫和的電子女聲響起：
“深淵行者系統啓動。身份驗證：守門人血脈-林素心授權。歡迎登船，洛峰艦長。”
“艦長？”唐啓剛咧嘴笑，“峰哥升官了嘿！”
洛峰沒理會，開始設置航線。目標是南海，距離兩千三百公裏，預計航行時間七十二小時——如果一切順利的話。
“能源狀態？”他問。
“核聚變核心運行正常，能源儲備97%。生命維持系統正常。武器系統：聲波炮（100%）、激光防御陣列（100%）、‘星火共鳴器’（待激活）。”
“星火共鳴器？”洛峰看向作台側面的一個特殊面板——上面有個凹槽，形狀和他額頭的印記一模一樣。
“加裝的小玩意兒...”星痕走過來，雖然身體還有裂痕，但修復進度已經達到70%，“將碎片能量注入，可以發射大範圍的星火共鳴波，探測其他碎片的位置，也能...暫時驅散一些低級的能量生物。”
“好東西。”洛峰將額頭貼向凹槽。印記發光，能量流入，面板上的指示燈一個個亮起。
“星火共鳴器激活。當前探測範圍：半徑五百公裏。檢測到碎片信號：1個（γ-7，本艦），1個（β-3，本艦），1個（未知，方向東南，距離約兩千一百公裏）。”
未知碎片，應該就是南海的δ-6。
“設定航線，全速前進。”
潛艇震動了一下，然後平穩地駛出船塢，進入地下河。地下河很寬，水流平緩，潛艇的航行幾乎無聲。透過舷窗（雖然是虛擬成像，但模擬了真實視野），能看到水下奇異的景象：發光的魚群、水晶般的珊瑚叢、還有...一些巨大的、緩慢移動的影子。
“那是什麼玩意兒？”蔣國龍指着窗外一個比潛艇還大的黑影。
“數據庫匹配：泰坦水母，變異生物，危險等級：中。建議：保持距離。” AI回答。
潛艇繞開了那個巨大黑影，繼續前進。半小時後，他們駛出地下河，進入真正的地下海——這是舊時代地質運動形成的地下空間，海水從地表滲入，形成了這個巨大的地下湖泊。
“從這裏開始，就是未知區域了。”星痕看着導航圖，“舊時代的地圖只標注到這裏。再往前，要靠我們自己摸索。”
“怕啥子！”唐啓剛拍脯，“有峰哥在，有這艘大鐵魚在，怕個錘子！”
“就是就是！”小海附和，雖然眼神裏還有一絲緊張。
航行第一天很平靜。除了偶爾遇到的變異海洋生物，沒什麼危險。陳思宇在生活區用世界樹枝條催生了一些可食用的海藻，改善了夥食——雖然味道還是怪，但至少是新鮮的。
影刃大部分時間待在武器控制室，研究潛艇的防御系統。洛峰注意到，她看那些武器的眼神...很復雜，像是懷念，又像是痛恨。
“在啓蒙會，你經常用這些？”他走過去問。
“嗯。”影刃點頭，沒看他，“我負責的是‘資源回收’——就是掃蕩幸存者據點，掠奪物資，抓人...做實驗。用的裝備比這先進，但...都是用來人的。”
她頓了頓：“有時候夜裏做夢，還能聽見那些人的慘叫。我告訴自己，是爲了生存，爲了進化...但我知道，那是借口。”
“現在你有機會彌補。”洛峰說。
“彌補不了。”影刃苦笑，“死的人不會復活，造成的傷害不會消失。我只能...盡量讓以後少死點人。”
洛峰沒再說什麼。末世裏，每個人都有不堪的過去，他自己手上也沾了血——夏家的人，流寇，怪物...區別只是，他的是惡人，影刃過無辜者。
但在這個世界，“無辜”和“有罪”的界限，有時候真的很模糊。
深夜，洛峰在駕駛艙值班。其他人都在休息，只有AI和他作伴。全息屏幕上顯示着潛艇的各項數據，一切正常。
突然，星火共鳴器發出了警報。
“檢測到異常能量波動。方向：正下方，深度：三千米。能量特征：類似星火碎片，但...扭曲。”
“扭曲？”洛峰調出數據。確實，能量波形和γ-7、β-3都不同，更...狂躁，不穩定，像是碎片被什麼東西污染了。
“可能是δ-6受到了什麼影響。”星痕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少年不知何時醒了，“南海海底有亞特蘭蒂斯遺跡，但那個文明毀滅的原因不明。可能...他們的毀滅也污染了碎片。”
“能淨化嗎？”
“理論上可以，但需要你同時調動兩塊碎片的力量，而且...很危險。”星痕嚴肅地說，“被污染的碎片會反抗，會試圖反過來污染你。如果失敗，你可能也會被扭曲。”
洛峰沉默。風險很大，但...他們必須拿到δ-6。物質模塊是“基礎四元”之一，沒有它，後續碎片都無法安全融合。
“先去看看情況。”他做出決定，“如果實在危險...再想別的辦法。”
潛艇開始下潛。深度不斷增加：五百米，一千米，兩千米...舷窗外的光線越來越暗，最後只剩下潛艇自身照明照射的一小片區域。
三千米深度，水溫接近冰點，壓力巨大。但深淵行者是舊時代最先進的潛航器，完全能承受。
終於，他們看到了那個“異常能量波動”的來源。
那是一座...城市？
不，是城市廢墟。巨大的石質建築半埋在海底泥沙中，風格奇詭：建築不是方形或圓形，而是各種復雜的幾何體，有些像扭曲的螺旋，有些像破碎的多面體。建築表面刻滿了發光的紋路，即使在深海中也能看見那詭異的藍綠色光芒。
而在城市中央，有一座高塔。塔頂懸浮着一顆水晶——正是δ-6碎片，但原本應該純淨的藍色水晶，現在表面爬滿了紫黑色的紋路，像血管一樣脈動。
更詭異的是，城市裏...有東西在活動。
不是魚，也不是變異生物。而是一些...人形？
它們有着近似人類的輪廓，但皮膚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內部流動的藍綠色能量。沒有五官，只有一張裂到耳的嘴，嘴裏是螺旋狀的利齒。它們在城市廢墟中遊蕩，動作僵硬，像提線木偶。
“亞特蘭蒂斯...遺民？”唐啓剛聲音發顫，“不是說那個文明毀滅了嗎？”
“可能沒完全毀滅。”星痕盯着屏幕，“或者說，以另一種形式‘延續’了。這些生物，可能是亞特蘭蒂斯人被碎片能量污染後變成的...某種能量生命體。”
“警告：檢測到敵意目標靠近。數量：三十七。速度：快。” AI的聲音響起。
舷窗外，那些人形生物發現了潛艇，正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它們沒有武器，但雙手指尖延伸出能量凝聚的利爪，在黑暗中閃着不祥的光。
“開火嗎？”影刃已經在武器控制台就位。
“先警告。”洛峰說，“聲波炮，低功率，驅散它們。”
潛艇發出低頻聲波。那些人形生物動作一滯，有些抱頭（如果那能叫頭）掙扎，但很快適應了，繼續靠近。
“沒用。它們沒有傳統意義上的聽覺器官。”星痕分析，“它們是純粹的能量生命體，物理攻擊效果有限。”
“那就用能量武器。”洛峰下令，“激光陣列，瞄準四肢，別打要害。”
激光射出，在水下劃出一道道熾熱的光軌。幾個人形生物被擊中，能量肢體被切斷，但傷口沒有流血，而是噴出藍綠色的光霧，然後...重新長出來？
“再生能力極強。”星痕皺眉，“可能需要星火共鳴器，用碎片能量壓制。”
洛峰走到共鳴器面板前，將兩塊碎片能量注入。潛艇前端打開一個發射口，金色的共鳴波呈扇形擴散開去。
這一次有效了。被共鳴波掃中的人形生物發出無聲的尖叫（但從精神層面能感覺到那種痛苦），身體開始崩解，化作一團團藍綠色的光霧，消散在海水中。
但更多的生物從城市廢墟中涌出，數量很快超過一百。而且...它們開始變化：有的融合在一起，變成更大的個體；有的身體裂開，射出能量束，打在潛艇外殼上，留下焦黑的痕跡。
“護盾能量下降至83%。”AI報告。
“不能久戰。”洛峰做出決定，“直接沖向高塔，我出去拿碎片。”
“你瘋了？”陳思宇抓住他的手臂，“外面是三千米深的海底！壓力會把你壓扁！”
“我有星火護盾，能撐一會兒。”洛峰已經開始穿戴簡易的水下裝備——其實不需要，碎片能量可以在體表形成防護層，但爲了保險還是穿上，“而且...碎片之間能共鳴，也許δ-6感應到γ-7和β-3，會主動回應。”
“太冒險了...”
“必須冒險。”洛峰看着舷窗外那座高塔，塔頂的碎片光芒越來越盛，像是在呼喚他，“你們掩護我，給我爭取三分鍾。”
他走到氣閘室，其他人留在駕駛艙。影刃接手武器控制，唐啓剛負責導航，陳思宇咬着嘴唇，手裏緊緊握着世界樹枝條。
氣閘門打開，海水涌入，但被洛峰體表的金色護盾隔開。他遊出潛艇，向着高塔前進。
水下很安靜，只有自己的心跳和遠處戰鬥的悶響。那些人形生物發現了他，一部分調轉方向撲來。但潛艇的激光陣列全力開火，爲他清出一條路。
洛峰加快速度。越靠近高塔，額頭的印記越燙，口碎片的共鳴越強。他能“感覺”到δ-6的“痛苦”——它被污染了，被扭曲了，像一個人在噩夢中掙扎，想醒卻醒不來。
“我來救你了。”他在心中說。
高塔底部有入口。洛峰遊進去，裏面沒有水，有一層能量屏障——和實驗室一樣。塔內是螺旋向上的階梯，他沿着階梯狂奔。
塔頂是一個圓形房間，中央懸浮着δ-6碎片。但碎片周圍，纏繞着紫黑色的能量觸須，像寄生蟲一樣扎進水晶內部，不斷抽取、污染。
而在碎片下方，跪着一個人。
不，曾經是人。那是一個穿着亞特蘭蒂斯風格長袍的老者，身體已經半晶體化，皮膚變成藍綠色的半透明材質。他低着頭，雙手捧着碎片，嘴裏念念有詞——是一種古老的語言，洛峰聽不懂，但能感覺到其中的...瘋狂？
“你是誰？”洛峰用精神溝通。
老者緩緩抬頭。他的臉已經完全晶體化，只有眼睛還是人類的——但那雙眼睛裏，是純粹的、絕望的瘋狂。
“守護者...最後的守護者...” 老者的精神波動斷斷續續，“我失敗了...沒能守住碎片...讓它被‘深淵低語’污染...”
“深淵低語？”
“從海底最深處...傳來的聲音...誘惑我們...使用碎片的力量...超越極限...然後...我們都瘋了...” 老者指向塔外那些遊蕩的人形生物，“他們...曾經是我的族人...現在...只是碎片的傀儡...”
他看向洛峰：“你身上...有其他碎片...純淨的碎片...你能...淨化它...”
“我該怎麼做？”
“用你的碎片共鳴...引出‘深淵低語’的本體...然後...消滅它...” 老者說，“但小心...它很狡猾...會鑽進你的夢境...腐蝕你的意志...”
洛峰點頭，走到碎片前。他伸出雙手，一手按在δ-6上，另一手按在自己口——那裏是β-3碎片的位置。
三塊碎片，第一次嚐試共鳴。
起初很困難。δ-6的污染太嚴重，能量混亂，抗拒其他碎片的接觸。但洛峰耐心引導，用γ-7的轉化之力“翻譯”，用β-3的精神之力“溝通”，一點點安撫δ-6的狂暴。
漸漸地，δ-6表面的紫黑色紋路開始消退，露出下面純淨的藍色光芒。但就在此時，異變突生。
那些被出碎片的紫黑色能量沒有消散，而是凝聚成一團，化作一個扭曲的、沒有固定形態的影子。影子發出無聲的尖嘯，然後...鑽進了洛峰的額頭。
不是物理的鑽入，是直接的精神入侵。
洛峰眼前一黑。
再睜開時，他不在高塔裏了。
他在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地下的家，洛家溝那個六平米的岩洞。爺爺在角落咳嗽，母親在煮糊糊，弟弟妹妹在玩耍。一切都很正常，很溫暖。
但不對勁。
爺爺咳嗽出的不是血，是黑色的粘液。
母親煮的糊糊在鍋裏蠕動，像活物。
弟弟妹妹的笑容僵在臉上，眼睛變成純粹的黑色。
“歡迎...來到你的噩夢...”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輕柔，誘惑，“你看...你的家人...多痛苦...他們需要拯救...而你有力量...用碎片的力量...改造他們...讓他們永生...不再受苦...”
場景變化。他看見母親被夏彪電擊倒地，看見在病床上死去，看見王大勇被震波槍打碎膝蓋...
每一個畫面，都是他最深的恐懼和痛苦。
“憤怒吧...憎恨吧...然後...接受我的力量...去報復...去戮...把所有傷害過你的人...都碾碎...”
聲音越來越響，充滿誘惑。洛峰感到內心涌起一股暴虐的沖動——是啊，憑什麼他要承受這些？憑什麼好人受苦，惡人逍遙？他有力量，他應該...
不。
他猛地搖頭，強迫自己清醒。
“這些都是幻覺。”他對自己說，“恐懼是真實的，痛苦是真實的，但...不能任由它們控制我。”
他閉上眼睛，在意識深處呼喚兩塊碎片。
γ-7，轉化之力，將負面情緒轉化爲前進的動力。
β-3，精神之力，守護心智的清明。
金色的光芒從意識深處爆發，驅散了噩夢。那些扭曲的畫面像玻璃一樣破碎，露出真實——
他還在高塔裏，雙手按在碎片上。額頭印記滾燙，但那個紫黑色的影子正在被出，發出刺耳的尖叫。
“你...怎麼可能...抵抗深淵的低語...”影子掙扎。
“因爲...”洛峰睜開眼睛，瞳孔深處有金色和藍紫色的光芒交織，“我見過真正的深淵。而我選擇...爬出來。”
他將所有碎片能量注入最後一擊。
光芒爆發。
紫黑色影子徹底消散。δ-6碎片表面的污染完全清除，恢復成純淨的藍色水晶。它自動飛起，融入洛峰體內——這一次不是額頭，而是右手掌心，在那裏形成一個藍色的、像水滴又像晶體的印記。
三塊碎片，在意識深處形成穩定的三角結構，能量循環，互相制衡。
融合度：85%。
但這一次，洛峰感覺不同了。不是單純的融合度上升，而是...掌控力增強了。三塊碎片形成平衡，反而減緩了晶體化進程。
他成功了。
低頭看，那個亞特蘭蒂斯老者已經徹底晶體化，變成了一尊藍綠色的雕像，但臉上帶着解脫的微笑。
“謝謝...” 最後的精神波動傳來，“我的族人...也解脫了...”
塔外，那些遊蕩的人形生物一個個停下，身體開始崩解，化作光霧消散。他們被污染的靈魂，終於得到安息。
洛峰回到潛艇時，所有人都鬆了口氣。陳思宇撲上來抱住他，眼淚打溼了他的肩膀。
“嚇死我了...你剛才一動不動，怎麼叫都不醒...”
“沒事了。”洛峰拍拍她的背，“碎片拿到了，污染也清除了。”
他看向舷窗外，那座亞特蘭蒂斯城市正在崩塌——失去碎片能量的支撐，它無法承受三千米深的海水壓力。巨大的建築一個接一個倒塌，激起滾滾泥沙。
幾分鍾後，城市徹底消失，只剩下海底的廢墟。
潛艇開始上浮。回程路上，洛峰坐在駕駛座上，看着掌心新出現的藍色印記。
三塊碎片了。還有九塊。
路還很長。
但他有了同伴，有了力量，有了...方向。
陳思宇坐到他身邊，輕聲問：“接下來去哪兒？”
洛峰調出地圖，指向西方：“昆侖山脈。ε-9碎片，能量模塊。然後是α-1，時間模塊...”
他頓了頓，看向舷窗外向上流動的光影：“但在那之前，得先回一趟帝都。有些事...需要了結。”
比如那道已經打開的空間裂縫。
比如新黎明和龍衛的後續。
比如...更多還在黑暗中掙扎的人。
潛艇沖破海面，回到陽光下——雖然那陽光依然被輻射雲過濾得暗淡。
但至少，他們又闖過了一關。
而前方的路，依然漫長。
【第二卷·遺跡探索·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