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隊長!你這是什麼?胡鬧!”
趙書記看着桌上那枚二等功軍功章,臉上的怒氣瞬間變成了錯愕。
這枚軍功章的分量,他比誰都清楚。
那是在戰場上用命換來的榮譽,是一個軍人最寶貴的東西。
蕭霄漢竟然用它來給一個女知青作保?
“趙書記,我沒有胡鬧。”
蕭霄漢的身體站得筆直,像一棵扎在懸崖上的青鬆,語氣裏沒有半分退讓。
“我相信夏清妍同志的人品。這信裏說的每一個字,我蕭霄漢,一個字都不信!”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錘,狠狠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夏清妍站在蕭霄漢的身後,看着他寬闊的背影,眼眶一瞬間就紅了。
這個男人,甚至沒有問她一句事情的經過,沒有問她一句信裏是真是假。
他就這樣毫無保留地,選擇站在了她的身前。
這份信任,比任何語言都來得更加滾燙,直接烙在了她的心尖上。
趙書記的眉頭緊緊鎖起,他看看一臉剛毅的蕭霄漢,又看看那封措辭惡毒的信,一時間也陷入了沉思。
蕭霄漢的爲人,他很清楚。
這是個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兵,性子又冷又硬,但絕對不是個會包庇壞人的人。
難道這其中,真的有什麼隱情?
就在辦公室陷入僵持的時候,夏清妍從蕭霄漢的身後走了出來。
她深吸一口氣,從隨身的布包裏,拿出了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
紙張已經有些泛黃發脆。
她將紙展開,雙手遞到趙書記的面前。
“書記,這是我離開那個家之前,留下的東西。”
趙書記疑惑地接過,展開一看,瞳孔猛地一縮。
紙上,是幾個用墨水寫得力透紙背的大字——《斷絕關系書》。
落款是夏清妍的名字,期正是她下鄉的那一天。
“……從此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老死不相往來!”
趙書記念出最後一句,抬起頭,眼神裏的審視多了一絲復雜。
“我不是偷,也不是拋棄。”
夏清妍的聲音帶着一絲顫抖,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我是光明正大地,與那個吃人的家庭,一刀兩斷!”
“書記,信上說我偷了兩千塊錢。沒錯,我確實拿了錢。”
她的話讓趙書記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但那不是偷!”夏清妍的聲音陡然拔高,“那兩千塊錢裏,一千二是我親生母親留給我的嫁妝錢,被我繼母霸占了二十年!剩下八百塊,是我這五年在紡織廠上班,沒沒夜加班換來的血汗錢,每一分都被他們搜刮了去,說是要給我那個好逸惡勞的弟弟娶媳婦!”
“我只是,拿回了本該屬於我自己的東西!”
這番話擲地有聲,完全不像是在心虛狡辯。
趙書記沉默了。
夏清妍沒有停,她又從布包裏,拿出了一個陳舊的記本。
封皮已經磨損,邊角都卷了起來。
她翻開記本,眼淚終於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
那不是演的。
那是兩輩子積壓的委屈和恨意,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書記,您要是不信,可以看我的記……”
她的聲音哽咽了,幾乎說不下去。
蕭霄漢伸出手,從她顫抖的手中接過記本,遞給了趙書記。
趙書記翻開了第一頁。
娟秀的字跡記錄着一個女孩從滿懷希望到徹底絕望的心路歷程。
“1970年3月5,爸爸再婚了。繼母對我很好,她說會把我當親生女兒一樣疼。我好開心。”
“1971年8月16,弟弟出生了。家裏所有的好東西都給了他。媽媽說,我是姐姐,應該讓着弟弟。”
“1973年11月2,我進紡織廠了,第一個月工資三十三塊五,我只留了三塊五買飯票,剩下的三十塊全都交給了媽媽。媽媽很高興,誇我懂事。”
“1975年6月20,弟弟看上了隔壁廠花,人家要二百塊彩禮,還要三轉一響。媽媽讓我去跟廠裏預支三個月工資,我說廠裏沒這個規定,她就罵我是白眼狼,養不熟的東西。”
記一頁頁翻過,一個被親情PUA,被吸血的“扶弟魔”形象躍然紙上。
當趙書記翻到最後一頁時,他的手都停住了。
那一頁的字跡,寫得極其潦草,仿佛用盡了主人全部的力氣,甚至有幾處被淚水暈開,模糊不清。
“1975年7月12,晴,心如死灰。”
“我發高燒躺在床上,以爲自己要死了。可我卻清清楚楚地聽到,門外,我‘親愛’的弟弟和我那位‘慈祥’的繼母,正在商量着,要把我的安安,我唯一的兒子,賣到山溝裏給一個老光棍當兒子!”
“只爲了兩百塊錢!”
“只爲了給我那個畜生弟弟,換一個體面的工作!”
“他們說,趁我發燒睡死過去,把孩子抱走,就說孩子自己跑丟了……他們怎麼敢!那是我的命啊!”
“這個家,不是家,是。我若不走,我們母子倆,就是死路一條!”
轟——!
趙書記的腦子裏像炸開了一道驚雷。
他猛地抬起頭,看着眼前這個哭得渾身發抖,卻依舊死死挺直脊梁的女人,眼神裏最後一絲懷疑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同情和憤怒。
“混賬!這簡直是封建餘毒!是吃人的舊社會!”
趙書記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來。
“爲了錢,連親孫子都賣!這還是人嗎?這是畜生!”
他拿起那封張翠花寫的舉報信,跟夏清妍的記一對照,真相不言而喻。
一封是顛倒黑白、滿紙惡毒的誣告。
一本是字字泣血、句句誅心的血淚控訴。
誰是誰非,一目了然!
“夏清妍同志,你受苦了。”趙書記站起身,親自給夏清妍倒了一杯熱水,語氣也變得溫和了許多。
“這件事,是組織對你的情況了解不夠。你放心,這封誣告信,我會親自處理。以後誰要是再拿這件事嚼舌,你來找我,我給他處分!”
一場足以毀掉夏清妍的危機,就這樣被她用早已準備好的後手,和蕭霄漢毫無保留的信任,徹底化解。
不僅如此,她的人設在公社領導心裏,也從一個“來路不明的單身母親”,變成了一個“勇敢反抗封建家庭、保護孩子的堅強女性”。
“謝謝書記,謝謝組織。”夏清妍擦眼淚,鄭重地鞠了一躬。
“要謝,就謝蕭隊長吧。”趙書記看了一眼旁邊始終沉默不語,卻像山一樣可靠的蕭霄漢,“他可是拿自己的前途給你擔保啊。”
夏清妍轉過頭,看向蕭霄漢。
男人也正看着她,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裏,情緒復雜。
有心疼,有後怕,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怒火。
離開公社大院的時候,夕陽已經把天邊燒成了一片瑰麗的紅色。
晚風吹在臉上,帶着一絲涼意。
夏清妍的心情卻像是雨過天晴,無比輕鬆。
蕭霄漢一言不發地走在她身邊,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籠罩。
兩人一路沉默,誰也沒有先開口。
眼看着就要到村口了,知青點的輪廓在暮色中已經清晰可見。
就在路過那片熟悉的小樹林時,蕭霄漢突然停下了腳步。
夏清妍沒注意,差點一頭撞在他結實的後背上。
“怎麼了?”她抬頭問。
蕭霄漢轉過身。
他的臉隱在樹影裏,看不真切,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兩簇燃燒的火苗。
他一步步近,夏清妍下意識地後退。
一步,兩步……
直到她的後背抵在了一棵粗糙的白楊樹上,退無可退。
蕭霄漢伸出雙臂,撐在她身體兩側的樹上,形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包圍圈。
屬於男人那混雜着汗水、煙草和泥土的強烈氣息,瞬間將她包裹。
壓迫感十足。
“夏清妍,”
蕭霄漢低下頭,滾燙的呼吸噴灑在她的額頭上,聲音低沉沙啞,帶着一絲危險的質問。
“你還有多少事,瞞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