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金鑫的動作比張幼悠預想的還要快,第二天一上班,他就把昨晚飯桌上提過一嘴的“臨時工”的事放到了心上。
他所在的部門是市府辦公廳下面一個相對核心的處室,平時瑣事多,要求也高。這次要招的兩個臨時文員,名義上是打雜、整理檔案、接聽電話,但因爲身處中樞,耳濡目染,接觸的信息和層面與外面普通公司完全不同。
更重要的是,這雖然是個沒有編制的臨時崗位,但在市府大院裏,只要人機靈、肯、運氣不算太差,未必沒有在未來某個時機,通過內部招考或其他途徑“轉正”的可能。
也正因爲如此,這個看似不起眼的“臨時工”名額,早已在內部一些有心人眼裏成了香餑餑。不少人暗地裏活動,想把自家或者親戚孩子塞進來,先占個坑,圖個長遠。
範金鑫心裏很清楚這些門道,他能在畢業不久就考進來,並且順利分配到不錯的處室,除了自身學歷和能力過硬,也離不開他那位在市府辦公廳擔任主任的姑父趙仲年的關照。
這份關照他銘記在心,平時工作更是加倍努力,從不肯給姑父添一絲麻煩,更別提主動要求什麼了。但這次,爲了張幼悠,他決定破例一次。
一大早處理完幾件急事後,範金鑫深吸一口氣,起身走向位於走廊另一頭的主任辦公室。
“咚咚咚——”
“請進。”裏面傳來趙仲年沉穩的聲音。
範金鑫推門進去,趙仲年正端着茶杯看文件,抬頭見是他,嚴肅的臉上露出些笑意:“金鑫啊,這一大早找我,有事?”
“姑父,”範金鑫帶上門走到辦公桌前,臉上帶着晚輩特有的、略帶請求的笑意說:“是有件事想麻煩您,本來想晚上去家裏說的,又怕事情有變,就先過來找您了。”
趙仲年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後靠,目光在侄子臉上停留了片刻。他了解範金鑫,這孩子心氣高,也懂事,自打進單位就沒主動求他辦過任何私事,今天這樣鄭重其事地找來,倒是頭一遭。
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說:“坐,坐下說。什麼事啊,這麼着急?”
範金鑫依言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斟酌着開口道:“姑父,我前幾天聽您提過一嘴,說咱們這邊最近要招兩個臨時文員?”
趙仲年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拿起桌上的鋼筆,在指間隨意轉了轉,語氣聽不出什麼變化。
“嗯,是有這麼回事。怎麼,你有想法?”
他這話問得頗有深意,目光也帶着審視。在他看來,以範金鑫的學歷和能力,本看不上這種臨時工的崗位,更犯不着爲此專門來找自己。
範金鑫連忙搖頭,神情認真的說:“不是我,姑父。我是想……如果名額還沒最終定下來,能不能……能不能讓我一個同學來試試?她也是正經一本大學畢業的,能力肯定沒問題,就是……之前因爲一些個人原因,耽誤了沒及時工作。現在她想找份穩定點的事做,我就想起了了您說的這個臨時工作。”
“同學?”
趙仲年重復了一遍,看着侄子略顯不自然但又努力維持鎮定的表情,心裏忽然劃過一絲了然。他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意味深長。
“你這同學……是女同學吧?”
他幾乎立刻就認定了,這肯定不是普通同學關系。能讓範金鑫這麼上心,一大早就跑來求自己,甚至不惜動用這層親戚關系,多半是心上人,或者至少是正在追求的對象。
年輕人嘛,臉皮薄、不好意思直說“女朋友”,用“同學”遮掩,也是常事。
趙仲年心裏快速盤算着,既然是侄子開口了,又是這種“關系”,那性質就不一樣了。
一個臨時工的名額,給誰不是給?如果能幫侄子促成好事,自家姐姐(範金鑫的母親)知道了肯定高興,老婆(範金鑫的姑姑)也定然支持。這忙,倒是值得一幫。
範金鑫被姑父那了然的眼神看得有些耳發熱,他知道姑父誤會了。但電光石火間,他念頭一轉——讓姑父誤會張幼悠和自己關系不一般,或許反而更能促使姑父真心實意地去辦這件事。
於是,他臉上恰到好處地浮現出一絲窘迫,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含糊地、帶着點懇求意味地說:“是高中同學,關系……挺好的。我姑姑也知道的,她叫張幼悠。”
一聽自己老婆也知道這女孩,趙仲年心裏的“確定”又多了幾分。老婆疼這個侄子跟疼自己兒子似的,能讓她知道名字的高中女同學,肯定在金鑫心裏分量不輕。
這下,趙仲年看待這件事的角度徹底從“公事公辦可能塞個人”變成了“幫自家孩子安排個合適的人”。不過,該擺的困難還是要擺,該走的流程也不能省。
趙仲年沉吟着,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說道:“金鑫啊,不是姑父不幫你。這次雖然只招兩個臨時工,但盯着的人可不少。行政處老劉,早就跟我打過招呼,想把他閨女安排進來,這個名額……差不多算是定了。就剩一個名額,好幾個科室的頭頭都遞過話……”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競爭激烈,需要打點,需要“運作”。
範金鑫立刻點頭回復道:“我明白,姑父。需要什麼或者要走什麼程序,您盡管說,她家裏……應該是有準備的。”
這裏的“準備”,兩人心照不宣,絕不僅僅是請客吃飯那麼簡單,涉及到一些必要的“溝通成本”。
雖然只是個臨時工,但想進市府大院這道門,哪怕是側門,也沒那麼容易。
趙仲年見侄子這麼“上道”,心裏更滿意了,看來這女孩子家裏也不是完全不懂事的。他臉上露出笑容,語氣也鬆快了些說:“行,既然你開口了,姑父肯定盡量幫你爭取。這樣,你先讓她把個人簡歷、畢業證學位證復印件、還有家庭基本情況準備一份。要正式的,弄得規範點。”
“好的,姑父。”範金鑫應下。
趙仲年又壓低了些聲音,說了個大概的數字範圍:“……咱們這邊你也知道,上下都需要打點。你跟你同學家裏透個風,大概得準備這個數。”
他用手勢比劃了一下,“十到二十個吧。具體看運作情況,我會盡量控制在少的這邊。”
“十到二十個”指的是萬,這在範金鑫預料之中,甚至比他預想的還要“公道”一些,顯然姑父是真心在幫他省。
畢竟,雖然是臨時工但是該有的福利待遇那都是有的,只要不犯錯好好的在這個位置上兩年 ,這些錢說不定就回來了。
“我明白了,謝謝姑父!” 範金鑫真誠地道謝,沒再多說感激的廢話。有些情分,記在心裏比掛在嘴上更重要。
“嗯,你先去忙吧。這事我記着了,快的話就這一兩天,慢的話這周內應該能有準信。”
趙仲年擺擺手,重新拿起了文件,意味着談話結束。
“好的,姑父您忙。”範金鑫起身,輕手輕腳地退出了辦公室。
門一關上,他快步走到走廊盡頭的樓梯間,找了個安靜的角落立刻拿出手機撥通了張幼悠的電話。
鈴聲響了幾聲才被接起,傳來張幼悠似乎還沒完全清醒、帶着點疑惑的聲音。
“喂?金鑫?怎麼這麼早打電話?”
“悠悠,中午有空嗎?一起吃飯?”範金鑫直截了當的說。
“吃飯?”張幼悠更疑惑了,昨晚不是剛見過?而且大中午的叫她吃飯,這?
“是……有什麼事嗎?”
範金鑫環顧四周,壓低聲音說:“工作的事。電話裏說不方便,中午十一點半,你來市政府東門這邊,我們見面細說。”
“工作?!”
張幼悠的聲音瞬間提高了半度,帶着難以置信的驚喜和緊張,“真、真的有消息了?”
“嗯,見面說。記得準時。”範金鑫不想在電話裏多說,尤其是涉及到可能的“費用”問題。
“好!我一定準時到!謝謝你了金鑫!”張幼悠的聲音裏充滿了激動。
“客氣什麼,中午見。”
範金鑫掛了電話,心裏卻並不輕鬆。他靠在冰涼的牆壁上,緩緩籲了口氣。事情算是推進了一步,但接下來怎麼跟張幼悠開口談錢的事,以及……趙仲年那邊的誤會,以後又該如何澄清或應對?
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陣復雜的疲憊。但想到張幼悠剛才語氣裏的希望,又覺得這一切或許值得。
而電話那頭的張幼悠,握着已經黑屏的手機,心髒在腔裏怦怦直跳,一股混雜着巨大希望、隱隱不安和強烈期待的情緒將她淹沒。
她呆呆地坐在床邊,看着窗外明媚卻有些刺眼的陽光,一時之間,竟有些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