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302裏鴉雀無聲。
高永幾個人都盯着芮小建手裏的紙條,誰也沒說話。
趙天明。
李天明的親哥哥,軍區後勤部部長,手握物資調配大權。
更關鍵的是——他自稱是芮小建父親的戰友。
“建哥……”高永咽了口唾沫,“你爸……以前是當兵的?”
芮小建沒回答,只是盯着紙條上那行字。
前世的記憶裏,他對父母的印象很模糊。
父親在他五歲時就去世了,母親三年後也跟着走了。
姑姑從不跟他提父母的事,每次問起,她都會轉移話題。
久而久之,芮小建也就不問了。
但現在……
芮小建閉上眼睛,腦海裏快速搜索着前世的零碎記憶。
突然,一個畫面閃過。
五歲那年,父親臨終前,握着他的手說了句話。
“小建,記住,有些事,不能問。”
當時他不懂。
現在懂了。
芮小建睜開眼,把紙條塞進口袋。
“永子,明天幫我查個人。”
“誰?”
“芮建國。”
高永愣了一下:“建哥,那不是你爸嗎?”
“對。”芮小建點頭,“查他1969年到1982年之間的所有檔案。”
高永撓撓頭:“這……我爸那邊能查到嗎?”
“查不到就去找王磊他爸。”芮小建淡淡道,“天上人間的情報網,什麼查不到?”
高永咬咬牙:“行,我試試。”
郭言推了推眼鏡:“小建,你覺得這個趙天明……可信嗎?”
芮小建沉默了幾秒。
“不知道。”
他轉身爬上床,躺下。
“但十月十號,我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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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芮小建剛走進教室,就被花如雪攔住了。
“跟我來。”
她說完就轉身往外走。
芮小建跟上去,兩人來到天台。
花如雪靠在欄杆上,遞給他一個U盤。
“這是我爸讓我給你的。”
芮小建接過來:“什麼?”
“趙天明的資料。”花如雪看着他,“我爸說,你既然要見他,就得先了解他。”
芮小建把U盤握在手裏,沒說話。
花如雪盯着他,突然開口:“芮小建,你爸……到底是什麼人?”
芮小建笑了:“你也想知道?”
“廢話。”花如雪翻了個白眼,“你這麼神秘,肯定有原因。”
芮小建轉身往樓梯走,走了兩步,停下。
“如雪,有些事,知道了不一定是好事。”
花如雪皺眉:“什麼意思?”
“意思是……”芮小建回頭看着她,“我爸的事,連我都不知道。”
話音落下,他消失在樓梯口。
花如雪站在原地,咬着嘴唇。
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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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宿舍。
芮小建把U盤進電腦,打開文件夾。
裏面只有一份便攜式文檔格式文檔,還有一段視頻。
他先點開檔案。
趙天明,男,1951年生,1969年入伍,1979年參加對越自衛反擊戰,任偵察連連長。
戰後留在部隊,一路升到軍區後勤部部長。
1982年,因“某次行動失誤”被降職,調到南城軍區任職至今。
芮小建看到“1982年”這個時間點,心頭猛地一跳。
那一年,他父親去世。
他繼續往下看。
檔案最後一頁,有張黑白照片。
照片上,年輕的趙天明站在一群士兵中間,旁邊站着一個戴眼鏡的年輕軍官。
那個軍官,長得跟芮小建有七分像。
照片下方,有行手寫的小字:
“1979年,偵察連,芮建國(左)與趙天明(右)。”
芮小建攥緊鼠標,指節泛白。
他深吸一口氣,點開那段視頻。
視頻很短,只有三分鍾。
畫面裏,趙天明坐在辦公室,對着鏡頭說話。
“小建,如果你看到這段視頻,說明你已經知道了一些事。”
趙天明的聲音很沉穩,但眼神裏有掩飾不住的疲憊。
“你爸芮建國,是我這輩子最敬重的人。”
“1979年,我們一起上戰場,他救了我三次命。”
“後來我留在部隊,他選擇退伍,回南城當了老師。”
趙天明頓了頓,聲音變得低沉。
“1982年,他接到一個任務,去雲南邊境調查一批失蹤的軍火。”
“那批軍火,就是現在埋在西郊三號倉庫下面的那批。”
芮小建心頭一緊。
“你爸查到了線索,但在回來的路上,遭遇伏擊。”
趙天明閉上眼睛,淚水滑下來。
“他爲了保護情報,選擇了……”
視頻到這裏,突然中斷了。
芮小建盯着黑屏,腦子裏一片空白。
過了很久,他才回過神。
原來如此。
父親不是病死的。
是被人的。
而那批軍火,就是一切的源頭。
芮小建關掉電腦,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陽光正好,但他心裏一片冰冷。
手機突然響了。
王磊發來短信:“建哥,查到了。”
“你爸1979年到1982年的檔案,全是軍事機密,我爸那邊查不到。”
“但我爸說,有個人肯定知道。”
“誰?”
“趙天明。”
芮小建笑了,笑得很冷。
看來,十月十號這一趟,非去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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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後一節課,程龍的語文課。
他照常講《出師表》,但講到一半,突然停下。
“諸葛亮說:‘受命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
程龍放下書,看向台下。
“有些人,明知道前面是死路,還是會往前走。”
“因爲他們知道,有些事,必須有人去做。”
他的視線,落在芮小建身上。
芮小建抬起頭,兩人對視。
程龍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下課鈴響起。
程龍收拾東西往外走,走到門口時,突然回頭。
“芮小建,跟我來一趟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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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裏,只有他們兩個人。
程龍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檔案袋,遞給芮小建。
“這是什麼?”
“你爸的遺物。”程龍淡淡道,“1992年,你爸出事後,趙天明把這些東西交給我保管。”
“他說,等你長大了,就給你。”
芮小建接過檔案袋,沉甸甸的。
打開一看,裏面是一本記,還有幾張照片。
記很舊,封面已經發黃。
芮小建翻開第一頁。
“1979年3月1,今天入伍,分配到偵察連。”
“連長叫趙天明,是個好人。”
他繼續往後翻。
“1979年5月12,今天第一次上戰場,差點死了,是老趙救的我。”
“1979年7月20,老趙受傷,我背着他跑了十公裏。”
“1979年9月15,戰爭結束了,老趙留在部隊,我選擇退伍。”
“他問我爲什麼,我說,我想回家,娶老婆,生孩子,過普通人的生活。”
芮小建看到這裏,鼻子一酸。
他繼續往後翻。
“1982年8月3,老趙找我,說有批軍火失蹤了,讓我幫忙查。”
“我答應了。”
“1982年9月10,查到線索了,軍火在南城。”
“但我發現,這批軍火背後,牽扯到很多人。”
“有些人,我惹不起。”
“1982年9月15,今天是小建的生,他五歲了。”
“我給他買了個變形金剛,他很開心。”
“但我知道,我可能看不到他長大了。”
“1982年9月20,明天我要去雲南,把情報交給老趙。”
“如果我回不來,希望小建能平安長大。”
“對了,小建,爸爸想對你說……”
記到這裏,戛然而止。
芮小建攥緊記,指節泛白。
程龍站在旁邊,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小芮,你爸是個英雄。”
芮小建抬起頭,眼眶發紅。
“程老師,我爸最後想對我說什麼?”
程龍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一定希望你好好活着。”
芮小建深吸一口氣,把記裝回檔案袋。
“程老師,十月十號那天晚上,您跟我一起去碼頭吧。”
程龍一愣:“爲什麼?”
“因爲……”芮小建看着他,“我想讓您親眼看看,我爸當年查的那批軍火,到底害死了多少人。”
程龍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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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宿舍302。
芮小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腦海裏不斷回放着父親記裏的那些話。
“我想回家,娶老婆,生孩子,過普通人的生活。”
“如果我回不來,希望小建能平安長大。”
芮小建閉上眼睛,淚水悄悄滑下來。
前世,他活了五千年,見過無數生死。
但唯獨父親的死,他從未真正了解過。
現在他知道了。
父親不是懦夫。
他是英雄。
手機突然震動。
芮小建拿起來,是條匿名短信。
“十月十號,南城碼頭,我等你。——趙天明”
芮小建盯着屏幕,半晌才回復:“好。”
發送後,他又收到一條短信。
“小建,你爸臨終前,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
“對不起。”
芮小建握緊手機,眼淚再也止不住。
對不起?
爸,您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對不起的,是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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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九,距離行動還有一天。
芮小建站在教學樓天台,看着遠處的南城。
腳步聲響起。
花如雪走了上來。
“明天就是十月十號了。”她站在他旁邊,“你準備好了嗎?”
芮小建點點頭:“嗯。”
“我爸說,他會帶人去碼頭。”花如雪看着他,“但他也說,這次行動很危險。”
“我知道。”
花如雪沉默了幾秒,突然開口:“芮小建,如果你出事了怎麼辦?”
芮小建轉過頭,看着她。
“不會出事。”
“你怎麼知道?”
“因爲……”芮小建笑了,“我還沒看到你拿影後呢。”
花如雪愣了一下,隨即紅了臉。
“誰……誰要給你看……”
她轉身就要走,卻被芮小建拉住了手。
“如雪。”
“嘛?”
“謝謝你。”
花如雪心跳加速,但還是嘴硬:“謝什麼,我又沒幫你什麼。”
“你幫了。”芮小建鬆開她的手,“你讓我知道,這個世界,還有值得守護的東西。”
花如雪咬着嘴唇,眼眶發紅。
“你這個……”
她轉身跑下樓梯,留下芮小建一個人站在天台上。
芮小建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
然後,他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郭老,明天晚上,麻煩您了。”
“放心,我的人已經準備好了。”郭龍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小芮,你真的要這麼做?”
“嗯。”
“好。”郭龍嘆了口氣,“那就讓我這把老骨頭,再瘋一次。”
掛斷電話,芮小建又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花老板,明天見。”
“明天見。”
最後,他撥通了王磊的電話。
“磊子,讓你爸把天上人間的情報網全部啓動。”
“明天晚上,我要知道南城所有人的動向。”
“好的建哥!”
掛斷所有電話,芮小建看着遠處的夕陽。
明天,十月十號。
所有的謎題,都會揭曉。
所有的恩怨,都會了結。
爸,您看着吧。
兒子,會替您討回公道。
就在這時,天台的門又被推開了。
李江風走了上來。
他看着芮小建,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建哥,明天我爸會去碼頭。”
芮小建轉過身:“我知道。”
“你……”李江風咬了咬牙,“你真的要這麼做?”
“對。”
李江風低下頭:“那我爸……會死嗎?”
芮小建看着他,平靜地說:“不會。”
“但他會後悔。”
李江風渾身一震。
“後悔什麼?”
“後悔……”芮小建轉身往樓梯走,“當年沒聽你爺爺的話。”
李江風愣住了。
等他回過神,芮小建已經消失了。
他站在天台上,看着遠處的夜色,喃喃自語。
“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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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宿舍302的燈還亮着。
芮小建坐在床邊,手裏握着父親的記。
他翻到最後一頁,那裏有張夾着的照片。
照片上,年輕的父親抱着剛出生的他,笑得很燦爛。
照片背面,有行字:
“小建,爸爸愛你。”
芮小建握緊照片,閉上眼睛。
明天。
一切都會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