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1937年5月14,辰時(上午7-9點)
地點:奉天(沈陽)火車站,貴賓候車室
奉天火車站的貴賓候車室,是僞滿時期“滿親善”的樣板間。
紅木雕花的門窗,絲絨窗簾,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牆上掛着兩幅畫像——左邊是本天皇裕仁,右邊是僞滿皇帝溥儀,兩張臉在晨光中漠然對視,像一場無聲的戲劇。
李長安坐在靠窗的沙發上,手裏拿着一份《滿洲新聞》。報紙頭版是醒目的標題:《關東軍特別大演習圓滿成功,滿一體不可動搖》,配圖是整齊的軍坦克隊列,背景是春天泛綠的白樺林。
他翻到第二版,右下角有一則小消息:《奉天城內發現疑似傳染病病例,當局已采取隔離措施》。
疑似傳染病。
他的手指在報紙上輕輕敲擊。趙書恒說的“飛燕計劃”,第一批鼠疫杆菌已經運抵天津。而奉天作爲關東軍的大本營,很可能也是投放點之一。
“小林少佐,您的茶。”
穿着和服的女侍者跪着奉上茶盤,動作標準得像教科書。抹茶的清香飄散開來,混着候車室裏淡淡的樟木味。
李長安點頭致謝,用純正的東京口音說:“有勞。”
女侍者退下時,多看了他一眼——這位年輕俊朗的少佐,臉色似乎過於蒼白了些,而且從進來到現在,沒有摘下過那雙白色手套。五月的奉天,已經有些熱了。
李長安端起茶碗,借着喝茶的動作,目光掃過候車室裏的其他人。
對面沙發上坐着兩個本商人,正用大阪方言談論大豆收購價。角落裏是個穿西裝的中國人,戴金絲眼鏡,手裏的《盛京時報》是倒着拿的——是個不擅長僞裝的特務。門口站着兩個憲兵,眼神銳利地掃視每一個進出的人。
他的車次是上午九點開往天津的“亞細亞號”特快列車。這趟列車是南滿鐵路的驕傲,號稱“亞洲第一快車”,全程只需八小時。頭等車廂的乘客非富即貴,大多是本軍官、滿鐵高管和親的中國富商。
而他現在的身份——小林健次郎少佐,關東軍防疫給水部隊研究員,奉命前往天津調查“特種物資失竊案”。
完美的僞裝。
前提是,不遇到真正認識小林健次郎的人。
“健次郎君?”
一個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
李長安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緩緩放下茶碗,轉身。
來人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軍官,少佐軍銜,戴着圓框眼鏡,臉上掛着熱情過頭的笑容。他手裏拿着公文包,前佩戴着“軍醫學校”的徽章。
“真的是你!”中年軍官走過來,用力拍了拍李長安的肩膀,“我是石原啊!石原修一!軍醫學校第三期的,比你高一屆!不記得了?”
李長安的大腦飛速運轉。
小林健次郎的記憶,董淑娘只給了最基本的資料——東京帝大畢業,性格孤僻,不善交際。沒有提到具體的同學、朋友。
他站起來,微微鞠躬,用符合“孤僻”性格的冷淡語氣說:“石原前輩,好久不見。”
“真是好久不見了!”石原修一在他對面坐下,自來熟地給自己倒了杯茶,“聽說你畢業後直接進了石井老師的防疫給水部隊?厲害啊!我們那一屆,能進石井研究室的只有三個人!”
石井老師。
李長安瞳孔微縮。
這個石原修一,認識石井四郎。
“只是做些基礎工作。”他謹慎地回答。
“別謙虛了!”石原哈哈大笑,“石井老師可是經常提起你,說你是他最看重的學生之一。對了,你這是去哪?”
“天津。有些……公務。”
“天津?”石原修一眼睛一亮,“巧了!我也去天津!我在奉天陸軍醫院了五年,上個月剛調到天津駐屯軍醫院,任防疫科主任。咱們同路啊!”
李長安心裏一沉。
同路。
這意味着至少八個小時的同行,意味着要不斷應對這個“老同學”的攀談,意味着隨時可能暴露。
“那真是……巧。”他說。
“對了,聽說你結婚了?”石原修一忽然問,“新娘是……山口家的女兒?我在校友錄上看到的。”
山口美智子。
白葉娜的僞裝身份。
“是。”李長安點頭,“她這次也同行。”
“太好了!待會兒介紹我認識!”石原修一熱情地說,“我太太也在天津,你們可以多走動。對了,你們住哪?我在租界浪速街有處宅子,離駐屯軍醫院很近……”
他喋喋不休地說着。
李長安一邊敷衍應和,一邊觀察這個石原修一。
熱情、健談、看起來毫無心機。但一個能在僞滿時期混到少佐軍銜的軍醫,絕不可能像表面這麼簡單。
而且,太巧了。
去天津的本人很多,偏偏遇到小林健次郎的“老同學”?偏偏還同路?
是巧合,還是陷阱?
“對了,”石原修一忽然壓低聲音,“你聽說了嗎?天津那邊……出了點事。”
“什麼事?”
“就是你們防疫給水部隊的事。”石原修一湊近些,“我有個同學在天津駐屯軍司令部,他說……部隊倉庫丟了一批‘特殊物資’,就是你們研究用的那些東西。上面很生氣,據說石井老師親自過問了。”
他的眼睛盯着李長安,像在觀察反應。
李長安端起茶碗,用碗沿遮住下半張臉:“前輩消息很靈通。”
“哪裏哪裏。”石原修一擺手,“就是聽人閒聊。不過啊,我勸你到了天津,調查的時候謹慎些。聽說……偷東西的不是外人。”
“哦?”
“具體的我也不清楚,但聽說……和黑龍會有關。”石原修一的聲音更低了,“天津黑龍會的佐藤一郎,前幾天死了,你知道吧?”
“略有耳聞。”
“死得很慘,據說是被人活撕了。”石原修一做了個撕開的動作,“現場還有他弟弟佐藤次郎的屍體,耳朵被割了一只。本人圈子裏都在傳,是中國人的,爲了報仇。”
他頓了頓,看着李長安:“而你們丟的那批物資……據說佐藤一郎死前,正在和某個中國人做交易,想用那批東西換錢跑路。”
李長安慢慢放下茶碗。
這個石原修一,在試探他。
如果他是真的小林健次郎,聽到這些“內幕”,會有什麼反應?
“前輩,”他抬起眼,直視石原修一,“這些話,是從哪聽來的?”
石原修一愣了愣,隨即笑了:“就是些閒話,閒話。”
“閒話會傳到軍醫學校前輩的耳朵裏,”李長安的聲音冷下來,“還會在火車站這種地方,對一個執行秘密任務的人說?”
候車室裏的空氣凝固了。
石原修一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兩人對視。
良久,石原修一忽然又笑了,但這次的笑,和剛才完全不同——沒有了熱情,只有冰冷的審視。
“健次郎君,”他說,“你變了很多。”
“人都會變。”
“是啊,特別是……”石原修一推了推眼鏡,“特別是經歷了‘那些事’之後。”
他話裏有話。
李長安沒接話,只是看着他。
“三年前,軍醫學校有個傳言。”石原修一緩緩說,“說石井老師在秘密進行一項特殊研究,需要一批‘特殊體質’的實驗體。當時從學校選了五個學生,你是其中之一。後來那五個人,有三個死了,一個瘋了,只有你……”
他頓了頓:“完好無損地畢業,進了石井研究室。”
李長安的手指在茶桌下握緊。
小林健次郎,也是實驗體?
“前輩想說什麼?”他問。
“我想說,”石原修一身體前傾,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如果你真的還是小林健次郎,就該知道——石井老師最恨的,就是背叛。”
他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軍裝。
“車要開了,我在三號車廂。健次郎君,天津見。”
說完,他轉身離開,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響聲。
李長安坐在原地,端起已經涼了的茶,慢慢喝完。
茶很苦。
就像這個時代。
時間:1937年5月14,巳時(上午9點)
地點:“亞細亞號”特快列車,一號頭等車廂
白葉娜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
春天,關東平原正是一年中最美的時候。田野裏,大片大片的麥苗正在抽穗,綠得讓人心醉。遠處村莊的屋頂上,炊煙嫋嫋升起。偶爾能看到耕作的農民,穿着破舊的棉襖,在田裏彎着腰,像一群沉默的螞蟻。
但在這片寧靜的風景裏,總有一些刺眼的東西——
每隔三五裏,就能看到一個炮樓,上面着太陽旗,有本兵在站崗。
鐵路沿線,每隔一段就有鐵絲網和“軍事禁區”的牌子。
經過村莊時,會看到村口立着“滿親善模範村”的石碑,旁邊貼着“滿洲國語普及班”的招生告示——所謂“滿洲國語”,就是語。
這就是僞滿時期的奉天。
表面平靜,實則每寸土地都浸透着屈辱。
“山口夫人,您的咖啡。”
列車員是個年輕的本女孩,穿着整潔的制服,臉上掛着標準的微笑。
白葉娜接過咖啡,用語道謝。
她今天的打扮完全符合“山口美智子”這個身份——米白色的西式套裙,珍珠項鏈,頭發燙成時興的波浪卷。手裏拿着一本夏目漱石的《心》,但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她在等李長安。
按照計劃,兩人應該在同一節車廂,假裝夫妻。但剛才上車時,李長安被一個軍官叫住說話,讓她先上來。
已經過去二十分鍾了。
正想着,包廂的門開了。
李長安走進來,反手關上門。
他的臉色比剛才更蒼白,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冷汗。
“怎麼了?”白葉娜立刻察覺不對。
“遇到個‘老同學’。”李長安坐下,摘下白手套——左手手心全是血,指甲刺破了皮膚,“石原修一,軍醫學校前輩,現在調任天津駐屯軍醫院防疫科主任。”
“認出你了?”
“沒有完全認出,但在試探。”李長安從行李裏拿出消毒藥水和繃帶,開始處理傷口,“他提到了小林健次郎的過去——三年前,石井四郎從軍醫學校選了五個學生做實驗體,小林是其中之一。其他四個非死即瘋,只有小林‘完好無損’。”
白葉娜臉色一變:“所以小林健次郎……也是‘百舌鳥’的實驗體?”
“很可能。”李長安纏好繃帶,“而且石原修一說,天津那批‘失竊物資’,可能和黑龍會有關,暗示是中國人偷的,爲了報仇。”
“他在誘導你。”
“對。”李長安靠進座椅,“但問題是——他是誰的人?如果是石井四郎的人,那這就是個陷阱,等着我往裏跳。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他爲什麼要試探你?”
李長安閉上眼睛,感知向外延伸。
列車在鐵軌上飛馳,車輪有節奏地撞擊鐵軌接縫,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音。他能“聽到”隔壁包廂的談話——是一對本夫妻在討論去天津吃海鮮。能“聽到”三號車廂裏,石原修一正在和一個軍官喝酒,笑聲很大。
還能“聽到”更遠的地方……
在列車最後一節車廂,有很重的東西被搬動的聲音,還有鐵鏈拖地的聲音。
和山海關那趟列車一樣。
“最後一節車廂,”他睜開眼,“有貨。”
“實驗體?”白葉娜問。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貨物。”李長安看了眼懷表,“車到錦州會停十五分鍾,那時候我去看看。”
“太危險了。”
“但必須確認。”李長安說,“如果真是實驗體,而且是運往天津的,那說明石井四郎在天津還有秘密實驗室。”
他頓了頓:“而且,石原修一調到天津駐屯軍醫院,可能就是爲了接手那個實驗室。”
列車繼續前行。
窗外的風景從平原慢慢變成丘陵。遠處可以看到醫巫閭山的輪廓,山巔還有殘雪,在陽光下閃着刺眼的白光。
白葉娜忽然輕聲說:“剛才經過一個小站時,我看到站台上有個母親抱着孩子,孩子在哭,母親在哄。孩子大概兩三歲,穿着打補丁的棉襖。”
李長安看向她。
“那個母親,”白葉娜繼續說,“在教孩子說話。教的不是中文,是語——‘あいうえお’(啊咿嗚誒哦)。孩子學得很吃力,但母親很耐心,一遍遍教。”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李長安聽出了裏面的東西。
是恨。
是那種深入骨髓,卻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恨。
“這就是僞滿。”李長安說,“他們要的不僅是土地,是資源,還要從上滅掉這個民族——語言、文化、記憶,都要換成本的。”
“所以我們不能輸。”白葉娜轉過頭,看着他,“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李長安沒說話。
他看向窗外。
田野裏,一個老農正趕着牛在犁地。牛走得很慢,老農在後面揮着鞭子,但鞭子總是落在空中,舍不得打下去。
那是中國農民幾千年的姿勢,幾千年的生活。
但本人來了,要打斷這一切。
他突然想起前世看過的一份數據——抗戰期間,中國軍民傷亡3500萬人,直接經濟損失5000億美元。那些冰冷的數字背後,是無數個這樣的老農,這樣的母親,這樣的孩子。
而現在,他就站在歷史的節點上。
盧溝橋的槍聲還有一個多月就要響起。
他能做什麼?
他只有一個人,一個正在變成怪物的身體,一段來自未來的記憶。
但他必須做點什麼。
哪怕只是讓這場戰爭的代價,減輕一點點。
哪怕只是讓那個母親,能繼續用中文教孩子說話。
“白葉娜,”他忽然說,“如果有一天,我完全變成怪物,控制不住自己……”
“我會了你。”白葉娜毫不猶豫。
“好。”李長安笑了,“那就說定了。”
列車拉響汽笛,緩緩駛入錦州站。
時間:1937年5月14,午時(中午11點)
地點:錦州火車站
錦州是遼西重鎮,關內關外的咽喉。
站台上擠滿了人——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叫賣燒雞和煮雞蛋的小販、還有荷槍實彈的本兵和僞滿警察。
列車停靠十五分鍾,補充煤水。
李長安戴上軍帽,對白葉娜說:“我去看看貨,你在這裏等。如果有人來,就說我去買煙了。”
“小心。”
李長安點頭,走出包廂。
走廊裏,幾個本軍官正在聊天,看到他,都立正敬禮。李長安回禮,腳步不停,徑直往列車尾部走去。
越往後走,人越少。
到了倒數第二節車廂時,門口站着兩個憲兵。
“站住!”憲兵舉槍,“這裏是禁區!”
李長安亮出證件:“防疫給水部隊,小林少佐。奉命檢查特種物資運輸情況。”
憲兵檢查證件,又看了看他的臉,猶豫道:“少佐,這批物資是石井大佐親自籤發的,沒有特別許可,不能……”
“我就是石井大佐派來的。”李長安冷聲道,“需要給他打電話確認嗎?”
憲兵面面相覷,最終還是讓開了路。
李長安推開車廂門。
一股熟悉的惡臭撲面而來——福爾馬林、血腥味、還有排泄物的味道。
車廂裏沒有窗戶,只有幾盞昏暗的燈。兩側擺着二十多個鐵籠子,每個籠子都關着人。和山海關那趟車一樣,有男有女,狀態都很差。
但這次,多了些不一樣的東西。
在車廂盡頭,有幾個更大的籠子,裏面關着的不是人,是……動物。
猴子、兔子、狗,甚至還有兩只羊。
所有的動物都病懨懨的,有些身上有明顯的潰爛。
李長安走到一個籠子前。
裏面關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蜷縮在角落,手臂上有密密麻麻的針孔。感覺到有人靠近,他抬起頭,眼神空洞。
“救……救……”他發出微弱的聲音。
李長安蹲下身:“你們是從哪來的?”
“哈、哈爾濱……”男人艱難地說,“平房區……實驗室……他們……在我們身上……試藥……”
“什麼藥?”
“不、不知道……打了針……發燒……身上……長瘡……”
男人掀起衣服——口和腹部有大片的黑色潰瘍,流着膿血。
李長安瞳孔收縮。
這是……炭疽?
還是鼠疫?
“他們要送你們去哪?”他問。
“天、天津……說那裏……有更大的……實驗室……”
果然。
石井四郎在天津還有據點。
李長安站起身,快速掃視整個車廂。
二十四個籠子,大概三十個實驗體。動物大概十只。這些都要送到天津,繼續做實驗。
他必須毀掉這批“貨”。
但不能在這裏,不能在錦州站動手——這裏本人太多,一旦暴露,他和白葉娜都跑不了。
必須等車到天津,或者……在路上。
“少佐。”
一個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
李長安轉身。
石原修一站在車廂門口,臉上掛着那種熱情過頭的笑容。
“真巧啊,”他說,“健次郎君也來檢查物資?”
李長安面無表情:“例行公事。”
“理解,理解。”石原修一走進來,背着手,像參觀動物園一樣看着籠子裏的人,“這些都是重要的實驗樣本,石井老師很重視。特別是那幾個——”
他指了指角落裏的三個籠子:“是從內蒙古抓來的蒙古族人,據說對鼠疫有特殊抵抗力。石井老師想研究他們的基因。”
蒙古族。
鼠疫。
李長安腦子裏那弦繃緊了。
“飛燕計劃”要用的鼠疫杆菌,需要找到最適合的傳播載體。蒙古族人如果真的有特殊抵抗力,那他們的血液裏,很可能有抗體。
石井四郎抓他們,是爲了提取抗體,還是爲了……培育更強大的菌株?
“前輩懂得真多。”李長安說。
“哪裏,都是在軍醫學校學的。”石原修一笑眯眯地說,“對了,健次郎君,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
“什麼?”
“三年前那場實驗,”石原修一走到他面前,兩人距離不到一步,“其他四個人都出了事,爲什麼只有你……完全沒事?”
他的眼睛盯着李長安,像要把他看穿。
“不僅沒事,還成了石井老師最器重的學生,進了最核心的研究室。”石原修一繼續說,“我聽說……你的體質很特殊?”
李長安沒說話。
他感覺到——石原修一的右手,正慢慢移向腰間的槍套。
這個人在懷疑他。
懷疑他不是真正的小林健次郎。
“我的體質,”李長安緩緩說,“確實特殊。所以石井老師才讓我活着。”
“有多特殊?”石原修一的手已經握住了槍柄。
李長安笑了。
他抬起左手,摘掉白手套。
手背上,金色的紋路浮現出來,像發光的血管,在昏暗的光線裏格外醒目。
石原修一的眼睛瞪大。
“這、這是……”
“這就是石井老師的研究成果。”李長安的聲音很輕,“‘百舌鳥’毒素在我身上的表達。前輩,你想看更清楚的嗎?”
他往前走了一步。
石原修一後退一步,臉色發白。
“你……你到底……”
“我是小林健次郎。”李長安繼續往前走,“也是石井老師最成功的實驗體。前輩,你要開槍嗎?向石井老師的‘傑作’開槍?”
石原修一的手在抖。
他在猶豫。
如果眼前這個人真的是實驗體,開槍就是毀了石井四郎的心血,他擔不起這個責任。
但如果這個人不是……
“嗚——!!”
列車的汽笛響了。
停靠時間結束,要發車了。
“前輩,”李長安戴上手套,“車要開了。你是要繼續留在這裏,還是回你的包廂?”
石原修一死死盯着他,良久,慢慢鬆開握槍的手。
“健次郎君,”他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你真會開玩笑。”
說完,他轉身,快步離開車廂。
李長安看着他倉惶的背影,慢慢吐出一口氣。
剛才那一瞬間,他已經做好了動手的準備。
但沒暴露,就是好事。
他最後看了一眼籠子裏那些實驗體,低聲說:“再忍耐一下,快到天津了。”
然後他也離開車廂,鎖上門。
回到一號車廂時,白葉娜正在看窗外。
“怎麼樣?”她問。
“三十個實驗體,十只動物,運往天津。”李長安坐下,“石原修一跟來了,在試探我。我唬住他了,但撐不了多久。”
“到天津還有四小時。”白葉娜看了眼懷表,“我們必須在到站前,處理掉那批貨。”
“怎麼處理?”
白葉娜從手包裏拿出一個小鐵盒,打開,裏面是兩個小玻璃瓶,裝着無色液體。
“軍統特制的強酸,”她說,“可以溶解鐵鎖。還有這個——”
她又拿出一個小紙包,裏面是白色粉末。
“高濃度劑,混在水裏,可以讓守衛昏迷。但需要有人下藥。”
李長安看着那些東西:“你想在車上動手?”
“必須在車上。”白葉娜說,“到了天津站,守衛更多,更難動手。而且,那批貨一旦進了天津的實驗室,就再也救不出來了。”
她頓了頓:“但問題是,怎麼給守衛下藥?他們很警惕,不會隨便吃喝陌生人給的東西。”
李長安想了想,忽然說:“石原修一。”
“什麼?”
“石原修一是防疫科主任,和那些守衛應該有接觸。”李長安說,“如果我們能讓他‘請’守衛喝酒……”
白葉娜眼睛一亮:“你有辦法?”
“有。”李長安從行李裏拿出一個小藥瓶,“董淑娘給的,吐真劑的改良版,可以讓人在短時間內意識模糊,聽從簡單指令。持續時間二十分鍾。”
“夠用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裏的決絕。
列車繼續向南飛馳。
窗外,山海關的輪廓已經出現在地平線上。
過了山海關,就是華北。
就是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