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筒傳到觀清影手裏時，包廂裏還飄着檀新逸歌聲的餘韻。
她隨手點了首《城裏的月光》，沒人當回事。
直到第一句“每顆心上某一個地方”響起，楊話梅手裏的骰子掉進了果盤。
這哪是導演唱歌？分明是專業歌手下鄉慰問。
攝影指導悄悄關掉才打開的原唱，執行導演舉着手機忘了點錄像鍵。
她的嗓音磁性裏帶着恰到好處的沙啞——是白天導戲時喊啞的，每個轉音都撩人心尖。
檀新逸低頭，碎發遮住視線，眼裏快速掠過一絲甜甜的笑意。
只有他知道，這把嗓子曾經在凌晨的廚房，就着抽油煙機的轟鳴給他唱過歌。
嘻嘻，別人第一次聽，他早就聽過無數次了捏。
“再來一首！”衆人起哄。
觀清影擺擺手坐下，燈光掠過她發紅的耳尖。
服務員剛抱着啤酒箱探進頭，觀清影就抬手攔住了。
“有人等會兒要開車回去噢！”她掃了一圈在場的人，唇角帶着淺淡的笑意，“咱別喝酒了，喝點飲料吧！”
楊話梅立刻會意，笑着對服務員招呼：“麻煩換一箱可樂，要冰的！”
看到冒着冷氣的可樂被搬進來，檀新逸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
他酒量極差，一杯就倒，這下總算逃過一劫。
“光唱歌多沒意思！”
楊話梅熟練地拆開可樂包裝，給每人面前都放上一瓶，“來玩‘逛三園’！輸了的人喝可樂，管飽！”
這是她和觀清影私下聚會時常玩的遊戲，規則簡單，節奏快，很容易炒熱氣氛。
觀清影擰開瓶蓋，碳酸氣泡細微的噼啪聲在包廂裏響起。
她看着瞬間活躍起來的衆人，又瞥了一眼明顯放鬆下來的檀新逸，眼裏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來來來，都坐近點！”楊話梅拍着沙發招呼，“先從‘水果園’開始，我帶頭——蓮霧！”
“火龍果！”
“香蕉！”
“榴蓮！”
輪到觀清影時，她正低頭整理旗袍下擺，隨口道：“雪梨。”
話音落下的瞬間，檀新逸猛地嗆了一口可樂，甜膩的液體沖進鼻腔，激得他側過身劇烈咳嗽起來。
楊話梅趕緊抽紙巾遞過去：“檀老師慢點喝呀！”
只有檀新逸清楚自己失態的真正原因。
那年觀清影重感冒，裹着毯子坐在沙發上指揮他削雪梨。他笨手笨腳地對付着果皮，她啞着嗓子挑剔：“皮太厚了，冰糖放少了……”
檀新逸趕緊逞能，決心削出最好的梨。而鋒利的刀刃突然劃過指尖，暗紅的血珠瞬間涌出。
他還沒反應過來，觀清影已經光着腳跳下沙發，翻箱倒櫃找創可貼。她抓着他的手腕消毒時，睫毛顫得像是自己受了傷。
“算了，”她突然把醫藥箱推開，帶着鼻音嘟囔，“不喝冰糖雪梨了。”
後來那鍋糖水到底沒喝完，但檀新逸發現茶幾抽屜裏悄悄多了全套防割傷手套和安全削皮器。
此刻在喧鬧的KTV包廂裏，他透過朦朧的淚光看向觀清影。她正若無其事地轉着可樂瓶，仿佛剛才那個詞只是隨口一說。
「水果園」最終卡在執行導演那，於是輪到他開頭。
他狡黠一笑，蹦出鬼點子：“都是電影人，不個‘電影園’！”
“《天堂電影院》！”
“《星際穿越》！”
“《驚魂記》！”
幾輪後，檀新逸突然道：“《入繭》！”
滿場哄笑：“這不算！”
觀清影和楊話梅對視一眼，倆人眼裏含笑，像是倆人在「加密通話」。
“怎麼不算？”他理直氣壯，“正在拍的不是電影？”
觀清影在桌下輕輕踢他，鞋尖撞上他的小腿骨。
檀新逸面不改色地繼續遊戲，右手卻悄悄探到桌下，準確握住她的腳踝。
“我喝我喝！”
檀新逸對衆人打哈哈。
觀清影感受到自己腳踝上的溫度，心說這小子瘋了嗎？
她冷冷瞪了檀新逸一眼。
檀新逸吐了吐舌頭，若無其事喝下可樂。
碳酸氣泡在舌尖炸開的瞬間，他鬆開她的腳踝。
真tm瘋了！
觀清影感覺到溫度已經從指尖蔓延到耳，假裝伸手理頭發，掩飾自己的慌張。
後來，大家玩累了，檀新逸突然來了個點子，神秘兮兮出了門。
不一會兒，只見他拎着幾大袋燒烤推門進來，塑料袋上凝着細密水珠。
掌中寶、羊肉串、五花肉滋滋冒油，烤饅頭片金黃油亮，韭菜還帶着焦邊。
觀清影望着這幾袋燒烤出神。
說實話，她很久沒吃過路邊攤了。她本身家裏條件好，從小吃的都是山珍海味，家裏向來不讓她在外面亂吃，加上前兩年又去了國外發展，本沒機會接觸路邊攤。
上一次吃，還是兩年前和檀新逸在一起的時候，當時檀新逸不由分說地拉着她鑽進北鑼鼓巷的深處。
巷口一位蹬三輪的大爺，一口純正京腔，車上擺着敦實的一大塊切糕，看着樸實無華，卻帶着濃濃的煙火氣。
“嚐嚐，比那些花裏胡哨的強。”檀新逸當時眼睛亮晶晶的，哈出的白氣模糊了眉眼。
觀清影是江南水鄉養大的，沒吃過京城切糕，檀新逸告訴她，這種胡同裏的才是最地道的。
如今，他遞來的換成了滋滋冒油的烤串，眼含笑意，語氣裏帶着幾分試探：“觀導嚐嚐，比切糕香。”
切糕……他果然記得！
觀清影怔了一瞬，終究還是接了過來，略帶羞赧地側過身去。
一口咬下，油香瞬間在口中迸發，混合着香菇特有的鮮美。
她沒說話，只是又咬了一口。
吃完燒烤後，衆人又吵着要玩真心話大冒險，觀清影借口查看明天拍攝計劃提前離場，其他人繼續進行遊戲。
她的人格是「INTJ」，作爲一個「I人」，跟人打交道了一整天，現在她已「能量耗盡」，急需「充電」。
包廂裏的喧鬧被厚重的隔音門隔絕，走廊盡頭只有安全出口幽綠的微光。
觀清影還沒走出幾步，手腕就被人從後面輕輕握住——
熟悉的溫度傳來，她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導演……我好暈。”
檀新逸的聲音帶着刻意裝出的委屈，滾燙的額頭順勢抵在她單薄的肩上，“喝醉了。”
可樂還能喝醉？！
觀清影想抽回手，卻被他更緊地握住。
他溫熱的呼吸透過衣料熨燙着她的皮膚，空氣中還殘留着烤串的煙火氣和一絲清甜的可樂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