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寶珠挑着空了大半的擔子,腳步沉重地走在回村的土路上。晌午的頭毒辣,曬得她額角冒汗,心裏卻是一片冰涼。
其實,她今天生意不錯,毛收入有十五塊多。這在往年趕集時,算是很不錯的一筆了,可這筆錢被趙鳳硬生生奪走了。
母親以命相脅要一千塊,她不敢真的硬抗,怕萬一母親真做出什麼極端的事,那她就是死親娘的罪人。
可是,一千塊啊!她上哪兒去弄一千塊?把她賣了都不值這個數!
李寶珠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推開院門時,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
院子裏很安靜,只有樹上的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嘶叫。她放下空擔子,正想去廚房喝口水,卻聽見堂屋那邊傳來隱隱的說話聲。
是傅延和傅紅麗。
李寶珠腳步頓住,堂屋的門敞開着,裏面的情形一眼就能望見。
只見傅延坐在八仙桌旁,手裏拿着一疊厚厚的鈔票,正在慢條斯理地數着。陽光從窗口照進來,落在那些嶄新的紙幣上,反射着誘人的光澤。
傅紅麗就站在他旁邊,聲音甜得發膩:“二哥,你就幫幫我嘛!我婆婆那人你也知道,摳門得要死。我想買台縫紉機學學手藝,她死活不同意,說浪費錢!可我要是有了縫紉機,以後不僅能給自家做衣服,還能接點活兒賺外快呢!這錢算我借的,等我賺了錢,一定還你!”
傅延頭也沒抬,嘴角似乎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借?你上次借的五十塊,還沒影兒呢。紅麗,你這借字,在二哥這兒,信用可不太好了。”
傅紅麗被揭了短,也不惱,反而搖晃着傅延的胳膊撒嬌道:“哎呀,上次那不是有急用嘛。這次不一樣,這次是正事。好二哥,親二哥,你就再疼我一回嘛!”
傅延似乎被她纏得沒法,終於停下了數錢的動作,抬眼看了看她,搖了搖頭,像是很無奈,卻還是從那疊錢裏,數出了一小沓,遞了過去:“喏,一千。說好了,這是最後一次。再想從我這兒借,可沒門兒了。”
傅紅麗眼睛瞬間亮得驚人,幾乎是搶一般接過那沓錢,拿在手裏掂了掂,又迫不及待地數了一遍。
“謝謝二哥!二哥最好了!我就知道,我有這麼好個哥哥,是我的福氣!有二哥給我撐腰,我在婆家就是老大,看誰還敢給我臉色看!”
傅延笑罵道:“行了,少拍馬屁。拿了錢就趕緊回家去,小心我一會兒反悔。”
“別別別!我這就走!這就走!”傅紅麗趕緊把錢小心翼翼地揣進褲兜裏,還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生怕掉了。她轉身就要跑,一抬眼,正好看到站在院子裏的李寶珠。
若是平時,傅紅麗見到李寶珠,少不得要翻個白眼。可今天,她本顧不上李寶珠。
——
夜裏,黑暗像濃稠的墨汁。李寶珠僵硬地躺在床的外側,身下的床板依舊硬邦邦,卻遠不及她心頭的沉重。
一千塊。這個數字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
“傅延……你……你能不能……借我點錢?”話一出口,李寶珠就後悔了,她怎麼能跟小叔子借錢呢?
身旁的呼吸聲似乎頓了一下。
黑暗中,傅延的聲音響起,“要多少?”
他居然沒有立刻拒絕?
李寶珠的心猛地一跳,又沉了下去。她不敢多要,也怕自己還不起,“八……八百……行嗎?我……我會還的……”
靜默。令人窒息的靜默。
然後,她感覺到身邊的男人動了。他翻了個身,面向她,一只手伸過來,不由分說地握住她的肩膀,力道不大,卻帶着一種不容抗拒的意味,將她整個人扳了過來,迫使她面對着他。
“還?李寶珠,你拿什麼還?你自己連件像樣的衣服都買不起。”
李寶珠的臉在黑暗中燒得滾燙,他說得對,她一無所有,本還不起。
“不過借錢也不是不行。”
李寶珠的心提了起來,一絲微弱的希冀剛燃起,就被他接下來的話徹底擊碎。
“不過,”傅延的聲音更近了,幾乎貼着她的耳朵,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帶來一陣戰栗,“讓我…………你。”
話音剛落,他的唇已經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壓了下來,準確地捕獲了她冰涼的嘴唇。
“唔!”李寶珠腦子裏“嗡”的一聲,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她瞪大了眼睛,眼前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只有唇上那陌生而灼熱的觸感,帶着男人強勢的氣息,蠻橫地入侵。
“不……!”她猛地回過神,用盡全身力氣掙扎起來,雙手抵在他堅實的膛上,拼命推拒,頭拼命向後仰。
傅延似乎沒料到她會反抗得如此激烈,嘴唇離開了些,但手臂依舊箍着她。黑暗中,他的呼吸有些粗重,聲音卻冷了下來,帶着被打斷的不悅和一絲嘲弄:“看來,是不想借了。”
時間仿佛凝固了。黑暗裏,只有兩人粗重不一的呼吸聲。李寶珠低着頭,眼淚無聲地洶涌而出,滑過冰涼的臉頰。她進行着一場無聲的天人交戰。
不知過了多久,李寶珠終於緩慢的抬起頭。然後,她做出了一個連自己都覺得陌生而可恥的動作。
她微微仰起臉,憑着感覺,將冰冷顫抖的唇,極極快地在傅延的唇上碰了一下,一觸即分,如同蜻蜓點水,卻耗盡了所有的勇氣和廉恥。
“別……別告訴別人……”她的聲音破碎不堪,帶着濃重的哭腔和絕望的哀求,細若蚊蚋。
說完這句話,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整個人癱軟下來,不再掙扎,只是把臉深深埋進枕頭裏,她以爲,接下來會發生更不堪的事情。
然而,預想中的進一步侵犯並沒有到來。
箍着她的手臂,反而鬆開了。
傅延沉默地坐起身,在黑暗中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
看着她哭得如此絕望,那點趁人之危的欲望,忽然變得有些索然無味。
良久,他低低地吐出一句話,“我沒有強迫別人的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