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別走……”
昏迷中,林婉感覺到一絲久違的暖意,下意識地呢喃着,臉頰在那只滾燙粗糙的大手上蹭了蹭。
秦烈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那雙在黑夜中依舊銳利的眼睛,復雜地看着身下這個燒得滿臉通紅、嘴唇裂的女人。
她比幾天前更瘦了。
巴掌大的小臉陷在稻草裏,下巴尖得能戳死人。
那件他給的棉衣穿在她身上,更顯得空空蕩蕩。
她的臉頰滾燙得嚇人。
呼吸微弱而急促,整個人虛弱不堪。
秦烈是今天半夜臨時從縣裏趕回來的。
運輸隊的一輛車在路上拋了錨。
他跟着去幫忙搶修,回來晚了。
想着離家近,就沒在宿舍過夜,直接騎着隊裏的“二八大杠”自行車摸黑趕了回來。
一進院子,就覺得不對勁。
太安靜了。
整個院子,除了秦母和秦安的鼾聲,聽不到第三個人的動靜。
他下意識地走向柴房,推開門,就看到了眼前這一幕。
這個女人,快要死了。
秦烈的心裏,涌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他明明警告過她,要安分點。
可她是怎麼把自己折騰成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的?
絕食抗議?
秦烈不覺得這個看起來柔弱的女人有這種骨氣。
那就是……被折磨的。
他不用想也知道,自己一走,他那個娘會用什麼手段來磋磨這個“喪門星”。
秦烈收回手,起身在柴房裏站了片刻。
高大的身影在狹小的空間裏顯得格外壓抑。
他轉身想走。
死就死了。
一個花錢買來的女人。
一個名義上的嫂子。
一個麻煩的源。
死了,一了百了。
可他的腳剛邁出一步,身後那微弱的、帶着哭腔的囈語又響了起來。
“……紅薯……好甜的烤紅薯……”
秦烈的腳步頓住了。
他回頭,看着那個在噩夢中都渴望着一口吃食的女人,腦海裏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那天下午她抱着沾滿灰塵的窩頭狼吞虎咽的樣子。
“!”
秦烈低聲咒罵了一句,一腳踹在旁邊的柴火堆上。
他終究,還是做不到眼睜睜地看着一個活人就這麼死在他家的柴房裏。
他轉身大步走出柴房,沒有驚動任何人,徑直去了廚房。
廚房裏冷鍋冷灶。
他摸黑找到火柴,點亮了煤油燈。
昏黃的燈光下,他那張帶着疤痕的臉神情晦暗不明。
他從米缸裏舀了半瓢糙米,又從牆角旮旯裏翻出一塊被秦母藏起來的、已經癟的生姜和一小塊指甲蓋大小的紅糖。
淘米、生火、燒水。
他的動作很粗魯,卻有條不紊。
鍋碗瓢盆被他弄得叮當響,但在呼嘯的北風中,這點聲音並不起眼。
很快,廚房裏就飄出了一股帶着甜辣味的米粥香氣。
他盛了一碗滾燙的姜糖水,又把熬得爛糊的米粥盛進另一個碗裏,端着兩只碗再次走進了柴房。
林婉依舊在昏迷中,燒得更厲害了。
整個人蜷縮成一團,不住地發抖。
秦烈把碗放在地上,單膝跪地,一把將林婉從稻草堆裏撈了起來,讓她靠在自己懷裏。
她的身體輕得嚇人。
隔着厚厚的棉衣,他都能感覺到她那瘦骨嶙峋的身體。
“張嘴。”
他命令道,聲音壓得很低。
林婉毫無反應,雙唇緊閉。
秦烈皺了皺眉,沒了耐心。
他一手固定住她的後腦勺,另一只手粗暴地捏住了她的下巴。
“唔……”
林婉的下頜骨被他捏得生疼,被迫張開了嘴。
秦烈端起那碗姜糖水,也顧不上燙,直接就往她嘴裏灌。
“咳咳咳!”
滾燙的液體嗆進了氣管,林婉劇烈地咳嗽起來,被動地清醒了一瞬。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只看到一個模糊而高大的輪廓和一雙在黑暗中亮得驚人的眼睛。
是……秦烈?
他不是回縣裏了嗎?
這是夢嗎?
“喝下去。”
男人不耐煩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
不等她反應,又一口姜糖水被灌了進來。
這一次,林婉學乖了。
求生的本能讓她開始主動地吞咽。
辛辣甘甜的液體順着喉嚨滑下,像一股暖流,瞬間驅散了身體裏的一部分寒意。
一碗姜糖水很快就見了底。
秦烈的額頭上也冒出了一層薄汗。
喂一個昏迷的人喝水,比他扛一百斤的麻袋還累。
他放下水碗,又端起那碗米粥。
米粥還很燙。
他舀起一勺,放在嘴邊吹了吹,才送到林婉嘴邊。
他的動作依舊算不上溫柔,甚至有些粗暴。
勺子好幾次都磕到了她的牙齒。
可林婉卻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貪婪地吞咽着那一口口來之不易的溫暖。
她已經不記得自己多久沒吃過這樣熱乎乎的東西了。
米粥的香甜驅散了嘴裏的苦澀,也安撫了她那備受煎熬的胃。
一碗粥喂完,林婉的臉色明顯好看了些,不再是那種嚇人的灰敗。
她的呼吸也平穩了許多。
秦烈看着靠在自己懷裏、呼吸漸漸平穩的女人,心裏那股莫名的煩躁似乎也消散了一些。
他把她重新放回稻草堆裏,還順手把那件軍大衣更嚴實地裹在了她身上。
做完這一切,他端着空碗,起身準備離開。
可就在他轉身的瞬間,一只冰涼的小手突然從稻草堆裏伸了出來,抓住了他的褲腳。
秦烈的身體一僵。
他回頭,看到林婉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神還有些迷茫,但已經有了焦距。
她看着他,嘴唇動了動,發不出聲音。
但那雙眼睛裏,卻寫滿了祈求。
別走。
秦烈讀懂了她眼神裏的意思。
他沉默地站了片刻,最終沒有甩開她的手。
他就在柴房的門口坐了下來,高大的身軀擋住了從門縫裏灌進來的寒風。
他從口袋裏摸出一包“大前門”香煙,抽出一叼在嘴裏,卻沒有點燃。
他就那麼靜靜地坐着,聽着身後的女人從急促到平穩的呼吸聲。
夜,很長。
風,很冷。
但這個小小的、破敗的柴房裏,卻因爲兩個各懷心事的人,而有了一絲若有似無的奇異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