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評估官把那只更厚的任務袋推過來時,蠟封上的章印比之前重得多。
章印越重,代表背後站着的規則越硬,硬到能壓住一段時間的混亂,也硬到能把人壓成紙。
顧行舟把任務袋收進包裏,走出工會分會大門時,天色已經開始往暗處塌。安全區的燈一盞盞亮起來,亮得像把人從皮到骨都照得透明。
梁策跟在他身後,嗓子啞得像吞了一把沙子:“你真要再進一次?”
顧行舟沒回頭:“不進,授權就給別人。”
梁策悶聲:“授權一次性,給誰不是給。”
顧行舟停住腳步,轉過來盯了他一眼:“給別人,別人拿到冊頁,工會的‘續封授權’會給誰?”
梁策一愣。
他懂了。
工會不是慈善機構,它給授權,給賞金,給狗牌,都是爲了把資源綁定在一個“可用的人”身上。冊頁誰拿回來,後續就更像誰的功勞。功勞越像你,你在工會賬本裏的“價值”就越高。價值高,才有人跟你談條件。
梁策咬着後槽牙:“行。那怎麼進?許評估官說沒撤離窗口。”
“窗口不是她給的。”顧行舟說,“窗口是我們自己寫出來的。”
梁策聽得頭皮發緊:“你又要寫條款?”
顧行舟點頭:“但不是撤離條款,是‘取樣條款’。”
梁策皺眉:“取樣條款?”
顧行舟把任務袋裏的紙抽出來給他看。紙上除了任務編號,還多了一行更細的印字——像是許評估官額外加的“提示”,也像某種提前埋好的鉤子:
——二級處置流程:錨物取樣→續封→證庫歸檔。
梁策盯着那行字,喉嚨滾了一下。
顧行舟把紙收回去:“看見了?流程裏本來就有‘取樣’。我們要做的不是偷,是提前把流程走完一部分。”
梁策罵了句很輕的髒話:“你這叫鑽制度漏洞。”
顧行舟淡淡道:“規則只能被更高優先級的規則豁免。我們沒有更高優先級,就只能把自己塞進它允許的例外裏。”
梁策沒再爭。
他知道爭也沒用——在這座城市裏,爭論只會制造更多“自我陳述”,而自我陳述就是某些東西最愛吃的價。
他們沒回豁免街。
那條街的東西有用,但太雜,雜到每個攤位都可能把你寫進新的鏈裏。今晚他們要做的是在合規眼皮底下動“證”,這種事最怕“關系牽連”——牽連越多,證越亂,亂了就等於把自己扔給詭異隨便咬。
顧行舟只在路邊一家不起眼的刻章鋪停了十分鍾。
刻章鋪的招牌寫着“文具維修”,門裏卻擺着一排空白銅章坯。老板抬眼看人,眼神很滑,問價的時候不說錢,只說代價:“要刻什麼字?刻得越像章,收得越像命。”
顧行舟沒刻“代答”,也沒刻“轉錄”。
那兩個詞現在已經被工會錨庫收走了,他再刻一枚同名錨,容易被證庫判成“沖突錨”,輕則失效,重則觸發“僞造授權”的法律結算。
他只讓老板刻了兩個很無害的字:
“取檔”
兩個字看起來像辦公室用品,像檔案室的工具章。恰恰因爲太像現實,它才更容易被流程承認:取樣、歸檔、入庫——這些詞本來就屬於秩序的語言。
老板刻完,章坯還熱着,像剛從火裏拿出來。顧行舟付了二十張記憶券,外加“一次夢裏不做夢的夜”。
梁策聽得臉色更難看:“不做夢都要付?”
老板笑:“不做夢就是休息,休息就是豁免。豁免不收價,誰收?”
顧行舟沒跟他多說,拿章走人。
離開刻章鋪時,他腦子裏確實少了一點東西——那種疲憊到極點仍能在夢裏亂跑的感覺被抽走了。以後他可能會睡得更像一具屍體:眼一閉,黑一片,醒來就繼續算賬。
這算不算好事?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在變得更適合這個世界。
晚上十點半,二號門側巷的圍擋燈還亮着。
封鎖更嚴了,合規人員換了一批,鎮域軍的人也多了兩個,像在等二級處置隊來接班。解釋所書記員還在,但換了人,薄冊也換成了更厚的本子,封皮印着“二級處置記錄”。
顧行舟出示外勤許可,梁策亮擔保銅扣,照流程進。
合規人員的眼神比下午更冷,像知道他們要什麼,卻懶得問。制度裏很多事就是這樣:你沒觸犯明文條款,它就裝作沒看見;你觸犯了,它就直接結算,不跟你講道理。
跨過白漆線的一刻,顧行舟明顯感覺到巷子裏的空氣更、更冷。
那股“說話沖動”比下午更強,像有人拿指甲在你喉嚨裏輕輕刮,讓你忍不住想咳、想罵、想證明自己還活着。
梁策的額頭冒汗,手指死死掐着擔保銅扣,像掐着自己的命門。
顧行舟沒有立刻進清理間。
他先把紙人擺出來——這次不是三只,是兩只。
紙人鋪那女人給的乙證丙證還剩兩只。甲證下午已經燒掉了。紙人這種東西越用越少,少到最後你只剩自己站在鏈裏扛價。
顧行舟把乙證丙證擺成一條線,線的一端對着門檻,一端對着巷口圍擋。
“今天不做三角。”他低聲對梁策說,“三角是封存用的,穩定。今晚我們要取樣,取樣要快,線更像流程:進、取、出。”
梁策聽不懂全部,但他懂“快”。
顧行舟取出火柴點燃,讓乙證丙證口黃紙各燒起一角。
火光很小,卻讓空氣裏的“見證”立刻變得清晰,像多了兩雙眼。
他又掏出那枚新刻的“取檔”章,把章面在掌心按了一下,感受它的溫度。章面還很新,邊緣鋒利,像剛磨過的刀。
然後,他把工會任務袋裏的那張流程提示紙攤開,在“錨物取樣→續封→證庫歸檔”那一行下面,用紅墨筆補了一行小字:
——“本次取樣爲二級處置預備,取樣物視爲副本歸檔,不改變原錨完整性。”
梁策盯着“副本”兩個字,眼神一動:“你要做副本?”
“動證最怕毀原件。”顧行舟說,“毀了原件,你就不是取樣,是破壞證據。破壞證據,典律法律會咬你。”
梁策咬牙:“那副本怎麼拿?你不是要撕一頁嗎?”
顧行舟把“取檔”章按在那行字旁邊,“啪”地蓋了一下。
紅痕落下的瞬間,紙面像微微起了紋理,仿佛“副本”這兩個字被世界承認了一點點。
他低聲說:“我們撕的是‘歸檔頁’,不是‘模板冊頁’。”
梁策的眉頭皺得更死:“有什麼區別?”
顧行舟沒解釋得太學術,只用一句能用的話:“模板冊是錨。歸檔頁是流程產物。流程產物被撕走,算走流程;錨被撕爛,算挑釁規則。”
梁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裏那股想罵人的沖動,只點了點頭。
顧行舟把補完字的紙折好,塞進任務袋裏——這張紙現在就是他們的“許可延伸”。沒有它,合規人員一句“你們在裏面做什麼”都可能把他們扔進結算。
準備做完,他才走向鐵門。
鐵門比下午更沉,像裏面多壓了什麼東西。門縫裏傳出“沙沙”聲,節奏更快,更像有人在不停翻頁、抄寫、吞咽。
梁策伸手推門時,手臂肌肉繃得像鋼筋。
門開的一瞬間,清理間裏的味道猛地涌出來——紙灰、汗、血、墨酸,再加上一股更明顯的“熱”,像某種胚胎在裏面呼吸。
屋裏的燈沒變,慘白。可人變多了。
鐵床上多了兩個人,地上還坐着一個,背靠牆,眼睛睜得很大,嘴唇卻像被膠封住。他的手指在地上寫字,寫得滿手是血,寫出來的卻全是亂劃。
桌上的“證詞模板冊”還在。
編號Q-2-CL-03像一顆釘子釘在封皮角落,釘得人眼疼。
顧行舟沒有看床上的人太久。
看久了容易把“他們是誰”“他們發生了什麼”寫進心裏,一旦寫進去,就等於參與;參與多了,律核就會更像詭異的核——那不是升級,是污染。
他只盯着桌子。
桌子底下,那“紙手”的聲音又響了。
“沙、沙、沙。”
這次不是一只手。
是好幾只。
像有人在桌下擺了一疊紙,紙在自己折疊、自己伸展,折成手,折成嘴,折成一張張寫滿“我”的臉。
梁策的呼吸明顯亂了。
他抬手想握鐵椅,卻被顧行舟一個眼神按住。
顧行舟用手勢示意:別用暴力,暴力只能改變觸發條件,不能消除規則。你砸爛桌子,錨碎了,結算只會更凶。
梁策強行把手收回去,指節發白。
顧行舟走到桌前,先把那張“副本歸檔”補充紙放在模板冊旁邊,再把“取檔”章壓在紙角。
“啪。”
然後他從包裏拿出一張淨的白紙,平鋪在桌面,剛好壓住模板冊一角。
他寫下八個字:
“二級處置預備·歸檔頁”
寫完,他沒有立刻去碰模板冊。
他先把筆放下,抬頭看向屋裏那幾個“不會說我”的人,用很輕的聲音說了一句:
“按流程,不需要自述。”
這句話聽上去像安撫,可它其實是給規則聽的——告訴規則:我們不是來讓他們說話的,我們是來走“二級處置預備”的流程。
規則喜歡流程。
流程越像制度,它越容易被承認。
桌子底下的“沙沙”聲停了一瞬。
像在等。
顧行舟抓住這一瞬間,用指尖把模板冊輕輕翻開。
封皮掀開的那一刻,屋裏的“說話沖動”猛地炸開——像有人在你耳邊不停重復“說,說,說”,你用聲音證明自己存在。
床上的人同時一顫,喉嚨裏發出更急的“嗬嗬”,像快被瘋。
梁策的眼睛瞬間充血,嘴唇發抖,他幾乎要喊出一句“別翻”——可他硬生生把那聲壓碎在喉嚨裏,身體卻因此劇烈咳嗽起來,咳得肩膀發顫。
顧行舟沒管他咳嗽,只快速掃過冊頁。
模板冊的第一頁就是固定格式:姓名、編號、來處、目的、敘述……每個欄位都是爲“自我陳述”準備的,欄位越多,越像一張網。你填得越滿,你的“我”就越被抓住。
第二頁開始出現“清理間附加條款”:
——三小時內必須完成轉錄。
——拒絕配合視爲違規。
——違規處理移交合規署。
——無法自證身份者,暫置等待解釋所復核。
每一句都是秩序與法律的味道。
顧行舟心裏明白:這東西之所以能孕胚,不是因爲它像鬼話,而是因爲它像公文。像公文的規則最容易被世界承認,也最難被普通人察覺自己已經踩線。
他翻到一頁邊緣有細密虛線的地方。
虛線像撕口——這是“歸檔頁”。
流程裏本來就允許你把“歸檔頁”撕下來入證庫。它的存在,就是漏洞,也是門。
顧行舟的指尖停在虛線邊緣。
桌子底下的“沙沙”聲再次響起,而且更近,像那些紙手正在往上爬。
梁策看見那幾只紙手從桌沿下露出一點點白邊,臉色慘白,身體僵得像木頭。
顧行舟沒有慌。
他把那張寫着“歸檔頁”的白紙往虛線處一壓,壓住虛線的起始點,然後用“取檔”章在白紙上重重蓋下。
“啪。”
章印落下的瞬間,白紙像被“吸住”一樣,貼在模板冊那一頁上——不是膠水,是規則的承認。它在告訴世界:這一頁要成爲歸檔副本。
顧行舟低聲補上一句:“副本歸檔,不毀原件。”
他這句不是解釋,是條款補釘。
說完,他用指尖沿着虛線輕輕一撕。
“嘶——”
紙聲很輕,卻像在屋裏拉開一道口子。
紙手猛地撲上來,像聞到血。
一只紙手抓住撕開的邊緣,指尖尖得像刀,要把那頁重新拽回去。另一只紙手伸向顧行舟的手腕,像要把他的“我”釘進冊頁裏。
梁策終於動了。
他沒有去砸桌子,也沒有去打紙手——他做了一個很“非戰鬥”的動作:他把擔保銅扣按在自己口,咬牙發出一聲極短的氣音,像半個字又像半聲吼。
那氣音裏沒有“我”。
但它是“見證位”的確認。
空氣裏響起一聲極輕的“嗡”,像某種鏈條被拉緊。紙手的動作頓了一下,仿佛被“擔保在場”這條規則牽制住——它們不能隨便越過見證位去咬人,因爲一咬就會被記錄,記錄就會引來更高優先級的處置。
就是這一瞬。
顧行舟把撕下來的那頁徹底扯斷。
那一頁離冊的一刻,紙手發出尖細的嘶響,像撕裂自己。
床上的人同時一抽,仿佛某個壓在他們喉嚨上的東西鬆了一下——不是完全鬆,是喘息。
顧行舟把那頁迅速折好,塞進任務袋內層,動作快得像藏一把刀。
桌子底下的紙手瘋狂拍打桌沿,想爬出來,卻像被什麼看不見的線束縛住,始終只能在桌下“沙沙”亂折。
因爲顧行舟沒有毀錨,只取了流程允許的歸檔頁。
規則很恨,但它找不到“明面違法”的入口。
梁策滿頭冷汗,嗓子裏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笑——像活下來的人在發抖。
可還沒完。
取樣只是取樣。
二級處置隊沒來之前,清理間裏的胚胎仍舊在長。那幾只紙手越來越多,桌下的影子越來越厚,像要把整個房間折成一張紙。
顧行舟沒有再貪。
他掏出許評估官給的任務紙,指尖按在那行“錨物取樣→續封→證庫歸檔”上,低聲念:
“取樣已完成,進入續封。”
他把紙人乙證丙證往門檻處一推,讓它們的見證線更靠近出口,像給續封留出“證位”。
然後他取出一張空白紙,寫下那句下午已經用過的短封存:
——“一小時續封:禁止第一人稱自述計數,暫置等待解釋所轉錄。”
這一次,他沒有寫得很復雜。
復雜會要更多價。
他只需要把胚胎按回去一小時,等二級處置隊來接手。制度最喜歡這種交接:你把火壓住一點,它就能用更大的章把火封進罐子裏。
寫完,他沒有用“代答章”。
他用的是——那張許評估官承諾給他的“一次性臨時續封授權”。
可那授權現在還沒給他,在他拿到冊頁前,工會不會把“更硬的刀”交出去。這就是定價:你先把貨交了,再談授權。
所以他只能用現有的錨:取檔章、紙人見證、梁策擔保位,再加自己記憶燃料。
顧行舟把“取檔”章蓋在續封紙上。
“啪。”
紅痕落下,他腦子裏又空了一塊——他想不起自己什麼時候開始怕冷了。以前的身體反應、以前的舒適與不適,在記憶被抽走後變得像統計數據:知道但不在乎。
他把續封紙壓在模板冊封皮上,像把一張新流程覆蓋在舊流程上。
紙手的“沙沙”聲立刻變緩,像被壓住了節奏。
床上的人喉嚨裏那種瘋狂的“嗬嗬”也弱了一點,像終於能喘。
梁策扶着門框,幾乎虛脫,低聲問:“走?”
顧行舟點頭:“走。現在不走,等二級處置隊進來,你就成‘無關人員滯留’,那是另一條結算。”
兩人退到門口,跨過門檻線。
剛跨出去,清理間裏的鐵門“咔”地自己合上,像系統確認“續封流程生效”,臨時把門扣住。
巷口合規人員明顯鬆了一口氣,解釋所書記員低頭瘋狂記錄,筆尖沙沙作響,把他們的每一步都寫進證庫。
鎮域軍壯漢隔着門聽了幾秒,哼了一聲:“壓住了。你們命硬。”
梁策想笑卻笑不出來,只靠牆喘氣。
顧行舟沒有停留,直接把任務袋捏緊,沿着白漆線外退。
巷口的空氣終於沒那麼了,可那股“想開口”的沖動仍舊像殘渣一樣黏在喉嚨裏——它不會因爲你離開就消失,它會跟着你,直到你用更大的價把它洗掉。
回到工會分會已經接近凌晨。
五樓的燈還亮着,許評估官像從來不睡。她看見顧行舟手裏的任務袋,沒問過程,只伸手:“冊頁。”
顧行舟把任務袋裏那頁折得很小的“歸檔頁”取出來,放在桌上。
紙頁邊緣還帶着撕裂的毛邊,毛邊像還在呼吸。紙面上那套“證詞格式”密密麻麻,像蛛網。
許評估官沒有直接用手碰,她先套上薄罩,薄罩內壁立刻顯出灰字:
取樣物:Q-2-CL-03歸檔頁(副本)
來源流程:二級處置預備(有效)
污染:口律/秩序/法律交疊(中度)
價值評估:高(可用於續封授權模板化)
許評估官眼神微微發亮——這是她今晚第一次露出接近“滿意”的表情。
“做得淨。”她抬眼看顧行舟,“沒毀錨,只取流程產物。你沒把自己寫成罪犯,說明你腦子還在。”
梁策在旁邊啞聲罵:“腦子在,人快沒了。”
許評估官瞥了他一眼,沒理。
她從抽屜裏抽出一張更厚的黑卡,卡面銀線更密,紅點更深,像一枚凝固的血珠。
她把卡丟給顧行舟:“臨時續封授權,一次性。範圍三公裏,封存一小時,必須入證庫。用完作廢。”
顧行舟接住卡,指腹一觸,紅點發燙,像更高優先級的規則在對他點頭:允許你暫時借用解釋權。
他的口律核也跟着熱了一下,熱得更穩。
許評估官又推來一張結算單:“冊頁收購價三百記憶券,你按協議一成淨收益,先給你三十。剩下的走賬。擔保人按你們私約。”
梁策眼睛一亮又迅速暗下去:“三十也行。”
許評估官冷冷補了一句:“你們別高興太早。二號門清理間這條鏈,二級處置隊進場後會‘續封’、會‘改寫觸發’,但它不是被消滅,是被延期。延期越久,堆積越厚,最後出來的東西——不會再是紙手。”
梁策聽得背脊發涼。
顧行舟卻只問:“我現在算什麼階?”
許評估官看他兩秒,像在評估一件貨:“你還在字律邊緣,但已經摸到式律的門檻。你今天的不是一句話的口律,也不是單純綁定文字的字律,你在走流程——取樣、續封、歸檔。流程能復現,才能算式律。”
她頓了頓,聲音更冷:“但你別急着高興。流程越穩定,代價越像剝離人性。你今天付的記憶,已經開始不挑‘尷尬’,開始挑‘感受’了。你再往上走,掉的就不是自我介紹,是你身上那些讓你像人的東西。”
顧行舟沒反駁。
他把那三十張記憶券收好,把臨時續封授權卡塞進內袋最深處,像收起一把能救命也能要命的刀。
梁策拿到自己那份分成後,整個人像被抽空,靠在牆上半天沒動。
臨走前,許評估官丟給他們一句話,像不經意的提醒,又像給狗套上下一繩:
“明天別再碰規則。你們身上粘了清理間的紙灰,粘着它睡覺,夢裏都可能被追着寫證詞。去找無規律場所洗一洗,花錢買空白,別省。”
顧行舟點頭:“知道。”
梁策啞聲:“無規律場所那玩意兒,貴得要命。”
許評估官笑了一下,很淡:“命不貴嗎?”
第二天中午,顧行舟睜眼時,房間裏一片黑。
不是沒燈,是他真的睡得像死了一次——沒有夢,沒有亂象,沒有醒來時那種“我還活着”的慶幸。只有一段空白,空白後直接跳到醒來。
他摸了摸枕邊的記憶券,確認還在,才坐起身。
梁策在對床坐着,背靠牆,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像不確定這雙手還是不是自己的。他嗓子好了一點,但仍沙啞:“你昨晚……做夢了嗎?”
顧行舟搖頭。
梁策苦笑:“我夢見自己變成那本證詞冊,一頁頁撕下來,撕到最後剩個封皮,封皮上寫着‘擔保’。”
他停了停,像怕自己說得太多,“……醒來後喉嚨裏全是紙味。”
顧行舟把外勤許可和臨時續封授權卡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被莫名其妙“扣價”扣走。
“走。”他說,“去無律館。”
梁策皺眉:“你知道路?”
顧行舟沒說“知道”,只把一張折得很小的地址紙遞給他——那是他昨晚從工會出來時,在樓下自動販售機旁用兩張記憶券換的。紙上只寫一個門牌號,沒有街名,沒有店名。
無規律場所不會讓你輕易記住它的名字。
記住名字就是錨,錨就是規則的入口。
他們按門牌號走,穿過三條看似普通的街,最後停在一棟極不起眼的舊樓前。
樓沒有招牌,只有門口一盞燈,燈罩是磨砂的,像永遠看不清裏面有沒有人。
門上貼着一張很薄的紙,紙上只有一句話:
——“入內者不得報真名。”
梁策看見這句,喉結滾了一下:“這也算規則吧?”
顧行舟低聲:“算。但這是更高優先級的‘無律條款’的一部分——你遵守它,它就給你空白。”
他們推門進去。
門內沒有前台,只有一條很長的走廊,走廊兩側掛着一排排空白門牌——每塊門牌上只有一個編號,編號不是數字,是兩個字:“無名”。
走廊盡頭坐着一個老人,老人面前擺着一本登記冊,但登記冊是空白頁,筆也是空白筆——筆尖不沾墨。
老人抬眼看他們:“住幾小時?”
梁策張嘴想說“我——”,猛地一哆嗦,硬生生把“我”吞回去,臉色發白。
顧行舟替他答:“十二小時。”
老人點頭,伸出兩手指:“兩百記憶券。另加一段‘警覺’。”
梁策差點跳起來:“還要警覺?!”
老人不看他,只看顧行舟:“這裏沒有鏡子,沒有鍾,沒有名字,沒有證。你們在裏面會鬆。鬆了就容易被人盯上。收你們一段警覺,是爲了讓你們出門後還能活。”
顧行舟沒爭,抽出兩百記憶券遞過去。
老人用空白筆在空白冊上輕輕點了一下,像點了個不存在的印章。然後他遞來兩塊“無名”門牌——一塊上寫“無名-七”,一塊上寫“無名-八”。
“分開住。”老人說,“同住會形成見證,見證會形成錨。這裏賣的是空白,不賣同伴。”
梁策想反駁,想說“我們搭檔”,又想起門口那句“不得報真名”,硬生生把話咽下去,憋得臉發紅。
顧行舟接過門牌,點頭:“懂。”
老人又補了一句,像在念條款:“進去後不要寫字,不要提過去,不要復盤流程。你們要休息,就讓腦子也休息。腦子一復盤,錨就來了。”
梁策低聲罵:“這他媽跟坐牢有什麼區別。”
老人抬眼:“坐牢有獄卒。這裏沒有獄卒,只有你自己。”
走廊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牆壁是某種吸音材料,腳步聲被吞掉,像走在棉花裏。燈光不亮不暗,像永遠停在黃昏。
顧行舟推開“無名-七”的門時,第一感覺是——空。
不是房間裏沒家具,而是空氣裏沒有那種“被記錄”的壓力。沒有計時證的“嗒”,沒有話筒的“叮”,沒有章印的溫度。連他口那枚律核的熱都淡了許多,像終於找到了一個不被外界規則拽着走的縫隙。
房間裏只有一張床、一盞小燈、一杯水。
水杯旁放着一張紙條,紙條也只有一句話:
——“喝水即視爲同意:不追溯昨夜夢境。”
顧行舟看着這句話,忽然覺得可笑。
連“空白”都要籤條款。
可他還是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很淡,淡得像不存在味覺。可水落喉時,他確實感覺到昨夜殘留在喉嚨裏的紙灰味輕了一點。
他躺到床上,閉眼。
這次他睡得很慢,沒有立刻黑掉。腦子裏有一些碎片想浮上來:紙手、撕頁、清理間裏那些人“嗬嗬”的喘息……但每當這些碎片要成形,就像被這間屋子的“無律”輕輕推開,推回黑暗裏。
不是忘記,是暫時不許你把它們寫成證。
他終於明白“無規律場所”賣的是什麼。
它賣的不是安全,是不被世界繼續記賬的間隔。
賣給你十二小時,十二小時裏你不是證人,不是執行者,不是擔保位,不是條款的作者。你只是一個躺着的人。
躺着的人,才像還沒完全規則化的人。
隔壁房間的梁策也終於安靜下來。
走廊裏沒有任何聲音,像整棟樓都被按進一張空白紙裏。
顧行舟在黑暗裏睜了一會兒眼,覺得口那枚律核的熱度像退一樣慢慢落下去。
他沒有產生“放鬆”的情緒。
他只是很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現在的生活已經被切成了兩種時間——
一種時間用來走流程、蓋章、付價、升級。
另一種時間用來花錢買空白,防止自己徹底變成一枚會行走的錨。
而這兩種時間,都很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