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塊吸飽了墨汁的抹布,沉甸甸地蓋在城市頭頂。
霓虹燈把這塊黑布燒出幾個洞。
“天上人間”夜總會門口,豪車扎堆。
發動機的轟鳴聲、泊車小弟的吆喝聲、醉鬼的胡言亂語,攪和在一起,比菜市場還熱鬧。
這就是2002年的銷金窟。
只要有錢,這裏就是天堂。
三樓,至尊包廂。
震耳欲聾的迪斯科舞曲像是要把天花板掀翻。
空氣裏全是高檔煙草、洋酒和香水混合後的甜膩味道,聞多了讓人腦仁疼。
趙剛坐在真皮沙發的正中間。
他領帶早就扯鬆了,歪歪扭扭地掛在脖子上,襯衫扣子解開了三顆,露出一身肥肉。
左手摟着一個穿着亮片短裙的年輕姑娘,右手舉着一杯馬爹利。
整個人紅光滿面,像只的公豬。
“喝!都給我喝!”
趙剛大着舌頭,把酒杯往茶幾上重重一頓。
酒液濺出來,灑在那些昂貴的果盤上。
“告訴你們,老子馬上就要翻身了!那個黃臉婆……嗝……她懂個屁的經營!以後公司就是老子說了算!”
周圍的一圈狐朋狗友立馬舉杯附和。
“趙總威武!”
“早就該這樣了,那娘們兒也就是占了個好出身。”
“跟着趙總,咱們才有肉吃!”
坐在趙剛旁邊的一個瘦高個男人,眼珠子轉了轉。
他叫劉三,是李昊天花錢找來的“托兒”。
劉三手裏捏着酒瓶,一臉諂媚地湊過去,給趙剛滿上。
“趙總,光喝酒有什麼意思啊?”
劉三壓低了聲音,笑得一臉猥瑣。
“聽說這兒剛來了幾個國外的‘好貨’,那身段,那滋味……嘖嘖,咱們要不要嚐嚐鮮?”
趙剛迷離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他還有點猶豫。
畢竟這是違法的勾當,要是被抓了……
“這……”
劉三立馬補刀。
“趙總,您現在是什麼身份?未來的董事長啊!在這地界,誰敢查您的房?再說了,咱們就在這包廂裏,門一關,也不知道。”
這頂高帽子戴得舒服。
趙剛那點僅存的理智,瞬間被酒精和欲望沖垮了。
也是。
老子都要掌權了,玩個女人怎麼了?
那個黃臉婆在家裏裝清高,還不讓老子在外面快活快活?
“叫!給老子叫最好的!”
趙剛大手一揮,豪氣雲。
劉三嘿嘿一笑,立馬拿出手機發了個短信。
魚咬鉤了。
……
夜總會大廳角落的卡座裏。
光線昏暗。
李昊天戴着一頂黑色的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只露出棱角分明的下巴。
他面前放着一杯蘇打水,裏面的冰塊已經化了一半。
他沒看來來往往的大腿和脯,眼睛一直盯着三樓的樓梯口。
直到看見那個領班帶着幾個衣着暴露的外國女人上樓。
李昊天拿起蘇打水,一口喝。
冰涼的液體順着喉嚨滑下去,讓他有些躁動的神經冷卻下來。
他站起身,把幾張鈔票壓在杯子底下。
轉身出門。
動作脆利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外面的空氣有些涼。
李昊天緊了緊身上的夾克,走到街對面的公用電話亭。
他從兜裏摸出一枚硬幣。
“叮。”
硬幣滾進投幣口的清脆聲響,在這個喧鬧的夜晚顯得格外刺耳。
他拿起聽筒,手指在撥號盤上按下那三個最簡單的數字。
1、1、0。
“喂,我要舉報。”
李昊天聲音平穩,沒有任何波瀾,就像是在說“我要買包煙”一樣隨意。
“建設路‘天上人間’夜總會,三樓888包廂,有人聚衆吸食違禁品,還涉及跨國賣淫交易。”
“我是誰不重要。”
“你們最好快點,晚了人就跑了。”
掛斷電話。
李昊天並沒有馬上離開。
他從背包裏拿出一台索尼數碼相機。
這玩意兒在2002年可是個稀罕貨,花了他不少積蓄。
但爲了今晚,值了。
他找了個視野開闊的陰影處,靠在牆上,像個等待獵物落網的獵人。
十分鍾後。
刺耳的警笛聲撕裂了夜空。
紅藍交替的警燈把街道照得通亮。
五輛警車呼嘯而至,急刹車的聲音在柏油路上劃出幾道黑印。
一大群穿着制服的警察沖進了夜總會的大門。
原本還在狂歡的人群瞬間炸了鍋。
尖叫聲、酒瓶摔碎聲、桌椅翻倒聲,亂成一團。
李昊天舉起相機,關掉閃光燈,調整好焦距。
鏡頭對準了大門口。
沒過多久。
一群人被警察押了出來。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趙剛。
他那件名貴的襯衫扣子全崩開了,皮帶也沒系好,鬆鬆垮垮地掛在腰上,一只腳連鞋都跑丟了,踩着一只襪底全是灰。
那張剛才還意氣風發的臉,現在白得像張紙。
滿頭大汗,眼神驚恐得像只待宰的鵪鶉。
他拼命想捂住臉,但雙手被銬在身後,只能把頭埋得低低的。
“咔嚓。”
“咔嚓。”
李昊天手指按下快門。
在這個沒有智能手機和朋友圈的年代,這幾張照片,就是核武器。
看着取景框裏趙剛那副狼狽樣,李昊天扯了扯嘴角。
這就受不了了?
好戲才剛剛開始。
這只是利息。
上輩子你給蘇姨帶來的痛苦,我要你十倍、百倍地還回來。
李昊天收起相機,壓低帽檐,轉身消失在夜色裏。
深藏功與名。
……
第二天。
整個江城的商界都炸了。
早間新聞的頭條版面,加粗加黑的標題觸目驚心:
《知名企業家夜總會落網,涉嫌多人運動與違禁品交易!》
雖然打了馬賽克,但熟悉趙剛的人,一眼就能認出那身行頭和那個體型。
一石激起千層浪。
蘇氏集團的股價開盤即跌停。
綠油油的數字看得人膽戰心驚。
集團總部,頂層會議室。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上氣。
長條形的會議桌兩邊,坐滿了公司的董事和高管。
一個個面色凝重,有的在抽煙,有的在不停地打電話,還有的在交頭接耳。
“這叫什麼事兒啊!簡直是丟人現眼!”
一個禿頂的中年男人把手裏的報紙狠狠摔在桌子上。
他是王德發。
也是趙剛曾經的“好盟友”,現在最想弄死趙剛的人。
昨天晚上,他收到了一份匿名快遞。
裏面全是趙剛挪用公款、吃裏扒外的證據。
本來他還想拿着這些東西去敲詐趙剛一筆。
結果今天早上新聞一出,王德發立馬改變了主意。
趙剛完了。
徹底完了。
這時候不踩上一腳,更待何時?
“諸位!”
王德發站起來,雙手撐着桌子,那雙綠豆眼裏閃着貪婪的光。
“趙剛作爲公司總經理,做出這種傷風敗俗、違法亂紀的事情,已經嚴重損害了公司的形象和利益!股價跌成什麼樣了?啊?我們的錢都在縮水!”
“我提議,立刻召開臨時股東大會,罷免趙剛的一切職務!追究他的法律責任!”
其他董事互相看了看,紛紛點頭。
牆倒衆人推。
這個時候,誰還會替趙剛說話?
“可是……蘇總還沒來。”
角落裏,一個年輕的行政主管小聲提醒了一句。
“蘇總?”
王德發冷笑一聲,滿臉的不屑。
“出了這麼大的事,她那個家庭主婦還能頂什麼用?估計這會兒正在家裏哭鼻子抹淚,準備賣股份套現離場呢!”
“這公司,還得靠咱們這些老骨頭撐着!”
王德發越說越興奮。
仿佛那個董事長的位置,已經在他屁股底下了。
“我建議,在蘇總不能履行職責期間,由我暫代……”
“砰!”
會議室厚重的紅木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巨大的聲響打斷了王德發的演講。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看過去。
門口。
蘇晚卿穿着一套剪裁得體的黑色職業套裝。
修身的西裝外套勾勒出她纖細的腰身,一步裙下,是一雙裹着黑絲的長腿,踩着七厘米的紅底高跟鞋。
頭發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露出修長的脖頸。
臉上化着精致的妝容,大紅色的口紅氣場全開。
這哪裏是什麼哭哭啼啼的家庭主婦?
這分明就是一位即將登基的女王。
而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
李昊天穿着一身筆挺的黑西裝,戴着墨鏡,雙手自然下垂。
他不說話,甚至沒有表情。
但他站在那裏,就像是一座山。
一座誰也跨不過去的山。
蘇晚卿環視了一圈會議室。
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最後停在王德發身上。
那種眼神,冷得掉渣。
王德發被她看得心裏發毛,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王總剛才說誰是家庭主婦?”
蘇晚卿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到主位前。
“噠、噠、噠。”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像是敲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她把手裏的文件夾往桌上一扔。
“啪!”
“今天的會,我來主持。”
蘇晚卿拉開椅子坐下,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下巴微微揚起。
“誰贊成,誰反對?”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蘇晚卿這突如其來的氣場震住了。
李昊天站在她身後,墨鏡後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笑意。
這就對了。
這才是那個未來叱吒商界的鐵娘子。
而他。
只需要做她手裏的那把刀。
誰敢伸手,就剁誰的手。
“既然沒人反對,那我們就開始吧。”
蘇晚卿打開文件夾,拿出一份文件,看都沒看王德發一眼。
“第一項議題,關於趙剛挪用公款、職務侵占的決議。另外……”
她頓了頓,目光如刀鋒般轉向王德發。
“王總,關於你私下聯合趙剛做假賬的事情,我們也該好好算算這筆賬了。”
王德發的臉瞬間變成了豬肝色。
他猛地站起來,指着蘇晚卿,手指都在哆嗦。
“你……你血口噴人!你有證據嗎?”
“證據?”
李昊天往前跨了一步。
他摘下墨鏡,那雙清澈的眼睛裏,全是戲謔。
他從西裝內袋裏掏出一個U盤,輕輕放在桌面上,推到王德發面前。
那動作,輕柔得像是在送禮物。
“王總,您要的證據,都在這兒了。包括您上個月在澳門輸了五百萬,挪用款填坑的記錄,要我給大夥念念嗎?”
“你……”
王德發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
完了。
全完了。
這小子是誰?
他怎麼什麼都知道?
李昊天俯下身,湊到王德發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王叔,時代變了。想玩,我陪你慢慢玩。”
說完,他直起身,退回到蘇晚卿身後。
像個最忠誠的騎士。
蘇晚卿回頭看了他一眼。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不需要語言。
蘇晚卿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種把所有人都踩在腳下,有人在背後給你撐腰的感覺……
真好。
甚至比那種事還要讓人上癮。
“下一個。”
蘇晚卿收回目光,聲音恢復了冰冷。
會議室裏,只剩下紙張翻動的聲音,和急促的呼吸聲。
這場仗,才剛剛開始。
但贏家,已經注定。
李昊天看着蘇晚卿挺直的背影,心裏盤算着下一步的棋局。
趙剛進去了,王德發廢了。
公司內部的毒瘤清理得差不多了。
接下來,該是那個東西登場的時候了。
那個能讓蘇氏集團在未來二十年立於不敗之地的“手鐗”。
不過在那之前……
李昊天看着蘇晚卿露在領口外的一截雪白脖頸,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今晚的慶功宴。
應該會很有趣吧?
畢竟,他在蘇晚卿的酒櫃裏,看到了一瓶珍藏的紅酒。
而蘇姨的酒量……
呵。
“散會。”
蘇晚卿合上文件夾,站起身。
“昊天,去我不動產那個別墅,有些事,我想和你單獨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