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氏這話一出口,旁邊的陸廷遠臉色變得極其難看,捏着茶杯的手指都有些發白。
陸湛雨意料到了她的反應,只是冷笑一聲,沒有再說話。
而她身邊的玉和豫,在聽到劉氏這毫不猶豫的抵賴後,抱着陸湛雨,慢悠悠地走到那掉在地上的藤鞭旁。
他用腳尖輕輕一挑,那烏黑的藤鞭便跳了起來,被他穩穩地抓在手裏。
玉和豫拿着藤鞭,在自己的手心裏不輕不重地拍了拍,發出“啪、啪”的聲響。
“充公了?”他輕笑一聲,那笑聲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寒意,“我怎麼聽說,令公子陸子軒前些子捐的那個翰林院編修的職缺,花的銀子,正好和我嶽母那份嫁妝裏最值錢的一套‘南海明珠’頭面的估價差不多呢?”
這話一出,劉氏的臉徹底沒了血色。
她怎麼也想不到,這種私密的事情,玉和豫這個紈絝是怎麼知道的!
“你……你血口噴人!”劉氏還在做最後的掙扎。
玉和豫卻不理她,只是轉頭看向一直沉默的陸廷遠,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嘲諷。
“陸大人,”他直呼其官職,半點沒給這個嶽父留臉面,“我今天把話放這兒。我媳婦兒挨了這一鞭子,不能白挨。要麼,你們把嫁妝單子拿出來,一五一十地點給我媳婦兒。要麼……”
他頓了頓,掂了掂手裏的藤鞭,眼神變得陰狠。
“……要麼我就拿着這鞭子,去順天府的鳴冤鼓前,替我媳婦兒問一問,當朝三品大員,強占亡妻嫁妝,苛待嫡女,是個什麼罪名。”
這已經不是家事了,這是裸的威脅!
陸廷遠猛地站起身,氣得渾身發抖:“你……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玉和豫寸步不讓。
他今天算是豁出去了。陸湛雨這個女人,嫁給他本就受了委屈,如今還在娘家受這種欺辱,他要是還護不住她,那他還算個什麼男人!
廳堂裏,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陸廷遠的身上。
過了許久許久,陸廷遠像是被抽了所有力氣,緩緩地坐了回去。他閉上眼,臉上滿是屈辱和疲憊,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去……把夫人的鑰匙拿來,開庫房,讓她們點。”
“老爺!”劉氏不可置信地尖叫起來。
“閉嘴!”陸廷遠猛地睜開眼,狠狠地瞪着她,那眼神裏滿是厭惡,“還嫌不夠丟人嗎!”
劉氏被他吼得一哆嗦,再也不敢說話,只是怨毒地瞪着陸湛雨,那眼神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剝。
陸湛雨卻像是沒看見,她靠在玉和豫懷裏,終於鬆了一口氣。
她用自己背上的一道傷,換回了母親留下的所有念想和倚仗。
值了。
玉和豫就這樣抱着陸湛雨清點嫁妝,直到將這些東西都搬上車,她靠在玉和豫的懷裏,緊繃的身體才終於放鬆下來,徹底昏了過去。
“陸湛雨!”
玉和豫大驚失色,抱着她,再也顧不上跟陸家人廢話,轉身就往外沖。
“快!備馬!去太醫院!”
-
陸湛雨再次睜開眼的時候,窗外已是一片沉沉的墨色。
她動了動,只覺得後背還殘留着一片辣的鈍痛,但比昏過去之前那種撕心裂肺的感覺要好上許多。
身上蓋着柔軟的錦被,觸感溫熱,空氣裏彌漫着一股淡淡的清苦藥香。
她轉過頭,借着床頭一盞豆大的昏暗燭光,看到了守在床邊的人。
玉和豫坐在一個圓凳上,腦袋一點一點的,像是下一秒就要栽倒在地,顯然是困極了,卻還在強撐着。
陸湛雨只是輕微地動了一下,他便猛地驚醒過來,一雙還有些迷蒙的桃花眼瞬間就清明了,直直地望向她。
“你醒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感覺怎麼樣?還疼不疼?”
陸湛雨看着他眼底清晰的紅血絲和下巴上冒出的一點青色胡茬,知道他定是守了自己許久。
她搖了搖頭,聲音有些澀:“好多了。”
說完,喉嚨裏那股渴的感覺愈發明顯,她下意識地想撐着身子坐起來,去找口水喝。
可她剛一動,身上蓋着的錦被便順着光滑的肩頭向下滑落。
一陣涼意襲來,陸湛雨低頭一看,腦子“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被子底下,她竟然什麼都沒穿。
肌膚在昏黃的燭光下,泛着一層細膩如玉的光澤,清晰地倒映在玉和豫震驚的瞳孔裏。
空氣仿佛凝固了。
玉和豫的臉“騰”地一下,從脖子瞬間紅到了頭頂,像一只被煮熟了的蝦子。
他猛地轉過身去,背對着她,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說話都結巴了。
“不……不是我!我什麼都沒看見!”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又急又亂,“是……是丫鬟給你上藥,她們……她們說穿着衣服不方便,才……才給你脫的!真不是我!”
陸湛雨也窘迫到了極點,臉頰滾燙,她趕緊伸手去拉滑落的被子,想要把自己裹起來。
可她背上有傷,一用力便牽扯到傷口,疼得她“嘶”地抽了一口冷氣。
玉和豫聽到聲音猛地轉過身來,一把按住她亂動的手。
“你別動!”他急道,語氣裏滿是擔憂,“傷口會裂開的!”
玉和豫的手掌溫熱燥,覆在她的手背上,那股熱意像是帶着電,順着她的手臂一直傳到心底。
陸湛雨的身子一僵,一時間忘了疼痛,也忘了去拉被子。
兩人就這麼僵持着,一個躺着,一個俯身按着,姿勢曖昧到了極點。
玉和豫的視線不敢亂瞟,只能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可即便如此,他還是能感覺到身下那具身體的柔軟和溫熱。
他的臉更紅了,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
“我……我渴了。”
最終,還是陸湛雨先開了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尷尬。她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玉和豫如蒙大赦,立刻鬆開手,像是被燙到一樣,彈了起來。
“我、我給你倒!”
他動作太急,差點把桌上的茶壺給碰翻。
陸湛雨扭着胳膊將被角拉緊,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泛着紅暈的臉。
玉和豫端着茶杯走過來,遞給她,眼睛卻看着別處,就是不敢看她。
“給。”
陸湛雨接過茶杯,溫熱的茶水滑入喉嚨,舒緩了那股渴。她確實渴得厲害,一杯水見了底,才將杯子還給他。
等他轉過身去放茶杯的時候,陸湛雨無意間掃了一眼,目光卻猛地頓住了。
即便有外袍遮掩,她還是清晰地看到了他身前衣袍處那份不自然。
一瞬間,陸湛雨的臉比剛才還要燙。
她立刻移開視線,假裝什麼都沒看見,心裏卻亂成了一團麻。
玉和豫也察覺到了她的目光,身體瞬間僵硬,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鑽進去。他站在那裏,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張俊臉憋得通紅。
“我……我那是……我……”他想解釋,可這種事要怎麼解釋?
就在這尷尬到極致的時刻,臥房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姐姐!你醒了嗎?”是陸以晴的聲音,帶着濃濃的關切。
這聲音簡直是天降救兵。
玉和豫逃也似的沖過去拉開房門,幾乎是撞開了門外的陸以晴。
“她醒了!你……你看着她!我……我出去喝點酒!”
他扔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沖進了院子的夜色裏,背影倉皇得像是在躲避什麼洪水猛獸。
陸以晴被他撞得一個趔趄,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隨即快步走到床邊,關切地看着陸湛雨。
“姐姐,你怎麼樣了?還疼不疼?”她眼眶紅紅的,顯然是哭過,“姐夫也真是的,你怎麼剛醒,他就跑出去喝酒,一點都不知道心疼你。”
陸湛雨想起剛才玉和豫那副窘迫到極致的模樣,嘴角控制不住地勾起一抹極淺的笑意。
“沒事,別說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