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陽府城,這座因“龍興”而一度被賦予無限榮光與浩大工程的中都,在午後的陽光下,呈現出一種奇特的、近乎分裂的樣貌。巍峨卻未完工的皇城牆體沉默矗立,巨大的礎石和剝落的琉璃瓦訴說着曾經的雄心與倉促的終止;與之相鄰的街市坊巷,卻顯得灰撲撲的,房屋低矮,行人稀疏,商鋪門面大多半開半掩,透着一股繁華落盡後的蕭索與怠惰。空氣中彌漫着塵土、牲口糞便和某種陳年木料朽壞混合的氣息,與應天城那種無處不在的、緊繃而精致的權力感截然不同。
朱允熥的馬車低調地穿過並不熱鬧的街道,在一處看起來頗爲尋常、甚至有些不起眼的巷口停下。這裏離那顯赫卻空曠的皇城中心區已有段距離,更接近普通民坊。沈昆低聲稟報:“公子,前面就是信國公府了。”
朱允熥撩開車簾望去,只見巷子深處,一座青磚灰瓦的宅院靜靜矗立,門楣不算高,也未懸掛特別顯赫的匾額,只門楣上兩個樸素的篆字“湯宅”,若非沈昆提前確認,實在難以想象這便是開國六公爵之一、信國公湯和的府邸。與京城那些勳貴高門廣廈、甲士環列的景象相比,這裏簡樸得近乎寒素。
湯和,與徐達、常遇春齊名的開國元勳,更是朱元璋微時鄉黨,情誼非同一般。其人在功成名就後,卻以風疾爲由,早早交出兵權,主動遠離中樞,回到鳳陽老家榮養,是少數得以善終且保全爵祿的頂級功臣。其智慧與謹慎,可見一斑。
朱允熥此行鳳陽,朱元璋雖嚴令不得暴露身份、不得結交地方官員豪強,但臨行前,卻又似無意地提了一句:“鳳陽故舊,惟信國公,乃朕布衣之交,國之柱石,今雖閒居,尤可敬之。”這句話,朱允熥揣摩了很久。是暗示他可以拜訪?還是提醒他鳳陽有這尊真神,行事需知分寸?或許兼而有之。
他決定拜訪。不是以皇孫的身份,而是以“京師前來歷練、慕名拜訪鄉賢”的晚輩士子名義。他需要了解鳳陽,而湯和,無疑是了解這片土地最深刻、也最可能直言不諱的人之一——如果他願意開口的話。
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半舊直裰,朱允熥下了馬車,只帶了沈昆一人,步行至湯府門前。叩響門環後,許久,才有一個老蒼頭慢吞吞地打開一條門縫,眯着眼打量他們。
“晚輩自京師遊學至此,久仰信國公文韜武略,德高望重,特來拜會,煩請通傳。”朱允熥姿態放得很低,語氣恭敬,遞上一份尋常名帖,未署任何顯赫頭銜。
老蒼頭接過名帖,又上下看了他們幾眼,尤其是目光在沈昆精悍的站姿上停留了一瞬,才道:“稍候。”門又輕輕合上。
等待的時間不短。巷子裏很安靜,只有遠處街市隱約的嘈雜和風吹過巷口老槐樹的沙沙聲。朱允熥耐心站着,心中並不確定湯和是否會見他這樣一個“無名小卒”。
約莫一炷香後,門再次打開,還是那個老蒼頭,態度似乎緩和了些:“家主請公子花廳用茶。”
朱允熥心中一定,道了聲謝,帶着沈昆隨老蒼頭入內。府內景致與外表的簡樸一脈相承,庭院不大,栽種些尋常花草,收拾得淨整齊,但並無奢靡之物。仆役寥寥,行動安靜。一切都在彰顯着主人低調謹慎、遠離紛擾的姿態。
花廳也很簡樸,幾把老榆木椅子,一張方桌,牆上掛着幅簡單的山水畫。一個頭發花白、身材微微佝僂的老者,穿着家常的褐色葛布袍子,正坐在主位上,手裏端着一杯清茶。他面容清癯,皺紋深刻,尤其是眉宇間帶着一種久經風霜後的平靜與疲憊,唯有一雙眼睛,在抬眼看人時,偶爾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銳利,如同沉睡的老鷹。
正是信國公湯和。
朱允熥快步上前,依着晚輩見長者的禮儀,深深一揖:“晚生朱允熥,拜見信國公。”
他沒有自稱“孫臣”,而是用了“晚生”和本名。湯和端着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那雙老眼在朱允熥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要透過那身粗布衣服和恭敬的姿態,看清其下的真實身份與來意。
“不必多禮,坐吧。”湯和的聲音有些沙啞,帶着老年人特有的遲緩,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老朽鄉野閒人,當不起公子大禮。京師來的?看公子年紀輕輕,氣度倒是不凡。”
“國公爺過譽了。”朱允熥依言坐下,腰背挺直,態度不卑不亢,“晚生確是自京師遊學南下,聽聞鳳陽乃龍興之地,人文薈萃,特來遊歷見識。國公爺乃開國元勳,國之棟梁,晚生心向往之,冒昧打擾,還請恕罪。”
湯和慢慢啜了一口茶,沒有接話,似乎在品味茶香,也似在品味朱允熥的來意。花廳裏一時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遊學是好事。”半晌,湯和才緩緩開口,目光落在手中的茶杯上,“讀萬卷書,行萬裏路。鳳陽……呵呵,龍興之地不假,只是這‘興’過後,留下一攤子事,夠後人慢慢嚼裹的。”他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閒事,但話裏那點淡淡的、難以言喻的意味,卻讓朱允熥心中一動。
“晚生初來乍到,見這府城氣象,確與想象中不同。”朱允熥試探着說道,“皇城巍峨,可見當年雄心;但市井之間,似……略顯清寂。”
湯和抬眼看了他一下,笑了笑,那笑容裏有種看透世情的滄桑:“營建都城,動輒傾國之力。當年陛下爲顯本,集天下匠作、錢糧於此,氣勢是有了。後來……咳咳,”他輕咳兩聲,“後來陛下聖明,體恤民力,工程便緩了下來。這人啊,一鼓作氣,再而衰。氣散了,再聚起來就難了。匠戶散了,商戶走了,留下偌大個空殼子,還有那麼多張嘴要吃飯,那麼多雙眼睛盯着這塊‘龍興寶地’的田土、山林、河道……”
他話說得含糊,點到即止,但其中的信息量卻極大。朱允熥聽出了工程中斷對地方的深遠影響,聽出了人口流失與經濟凋敝,更聽出了“那麼多雙眼睛”所指——盤踞在此的勳貴、衛所、地方勢力對資源的爭奪。
“國公爺久居此地,想必深有體會。”朱允熥順着話頭問,“晚生愚鈍,敢問若要此地重現生機,當從何處着手?”
湯和放下茶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溫熱的杯壁,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一角有些頹敗的薔薇花叢,似乎陷入了回憶,又像是在謹慎措辭。
“重現生機?”他慢悠悠地重復了一遍,搖了搖頭,“談何容易。積重難返啊。田地,好的大多有主了,不是勳臣賜田,就是衛所軍屯,要麼就是早年遷來的大戶占着。百姓要麼佃租過活,看天吃飯;要麼就在那停了的工地上找點零碎活計,飢一頓飽一頓。官府?呵,上頭有中都留守司,有直隸巡撫,有京城六部盯着,下頭有盤錯節的胥吏鄉紳,中間這個知府知縣,不好當啊。想做點事,牽一發而動全身。”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說得太多了,轉而道:“這些都是老朽閒居無聊的妄言,公子聽聽便罷。你既是遊學,不妨多去鄉間走走,看看農人如何耕種,聽聽市井小民如何交談。這比聽老朽在這裏發牢,實在得多。”
朱允熥知道湯和是在送客,也是提醒他該去實地看看。他起身再次行禮:“國公爺金玉之言,晚生受教了。今冒昧打擾,感激不盡。”
湯和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多禮。在朱允熥轉身欲走時,他忽然又開口,聲音更低沉了些:“公子年輕,前途遠大。鳳陽這地方,水渾,石頭多。走路時,眼睛放亮些,腳步放穩些。有些熱鬧,看着就好,莫要輕易湊上去。有些故紙堆,翻翻無妨,但別忘了,紙上的墨跡,和地上的泥濘,是兩回事。”
這話意味深長,既有提醒鳳陽局勢復雜、勿要卷入地方爭鬥之意,似乎也暗指了別的,比如……身份與現實的差距?朱允熥心中一凜,鄭重道:“晚生謹記國公爺教誨。”
離開湯府,坐回馬車上,朱允熥沉思不語。湯和的話,看似散漫,卻勾勒出了一幅鳳陽困境的清晰圖景:中斷的工程帶來的後遺症、資源的固化與爭奪、官僚系統的無力、民生的艱難。這位老將雖然退隱,但眼光依舊毒辣,且顯然對鳳陽的症結了如指掌。他最後的提醒,更是充滿了過來人的智慧與謹慎。
“公子,接下來我們去哪?”沈昆在外問道。
朱允熥掀開車簾,看着外面暮色漸起的鳳陽街道,那些在黃昏光影中更顯破敗的屋舍,和零星歸家的、面帶倦容的行人。
“找個尋常客棧住下。”他吩咐道,“從明開始,我們便在這鳳陽府地界,好好‘遊學’一番。”
馬車轆轆,駛向城中一家不起眼的客棧。朱允熥知道,湯和府上那一盞清茶,幾句看似隨意的閒談,只是他鳳陽之行的序曲。真正的考驗,在鄉間的阡陌,在河工的堤岸,在衙門的影壁之後,在每一個看似尋常的鳳陽百姓的眉頭眼底。
湯和說得對,紙上的墨跡,和地上的泥濘,是兩回事。而他朱允熥,正要一腳踏進這真實的泥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