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家法術？”
楚明河聞言，先是一怔，隨即唇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那弧度裏沒有嘲諷，反而帶着一種跨越時空的、微妙的了然。在這個時代，無法理解的科學，與玄妙的法術，界限本就模糊。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那些承載着線索的證物——染血的靛藍短褂、記錄着傷口細節的圖紙、盛放着不同血液的白瓷碟。
這含糊的態度，在趙霆等人眼中，卻更添了幾分高深莫測。若非仙家手段，怎能從細微纖維找到衣物？怎能令傷口開口說話？又怎能以清水驗血，顛覆千年古法？一種混合着敬畏與期待的情緒，在驗屍房內悄然彌漫，暫時壓過了之前的恐懼與疑慮。
楚明河要的，就是這種效果。他需要權威，需要他們暫時放下成見，跟上他的思路。
“法術與否，並不重要。”楚明河的聲音將衆人的注意力拉回，“重要的是，我們如何利用現有的線索，爲那個藏在暗處的凶手，畫一幅像！”
他走到一塊臨時支起的木板前，上面已經釘上了幾張紙，分別是兩起案子的現場記錄、屍體檢驗摘要，以及那件靛藍短褂的發現記錄。他拿起炭筆，在木板中央空白處，畫了一個簡單的人形輪廓。
“現在，讓我們把所有的碎片，拼湊起來。”
他首先在人形輪廓的左上角，寫下兩個大字，並重重圈出：
左利手。
“這是傷口告訴我們的第一個，也是最確定的特征。他習慣使用左手，發力迅猛，角度刁鑽。”
接着，他在人形旁邊標注了身高：
七尺五寸以上（約180-185cm）。
“基於創口角度和受害者身高反推，這是一個身材高大、臂展很長的男子，力量不容小覷。”
然後，他的炭筆指向了傷口分析的部分：
熟悉人體腔結構，擅長快速、暴力破開骨，摘取心髒。手法固定，帶有強烈的個人習慣和……效率。
“這指向他的職業或經歷。”楚明河的目光掃過衆人，“屠夫，每與牲畜內髒打交道，庖丁解牛，熟能生巧；獵戶，尤其擅長處理大型獵物者；軍中某些需要處理……特殊情況的兵種；或者，極少數對解剖有異常興趣或天賦之人。”
他的筆尖在“屠夫”和“獵戶”上頓了頓，補充道：“考慮到其手法中的‘暴力’與‘效率’並存，而非精細解剖，屠夫或經驗豐富的獵戶，可能性最大。他們更追求結果，而非過程的美觀。”
緊接着，他的炭筆移向了那件靛藍短褂的證物記錄：
身着靛藍色、陳舊、粗糙（麻或粗棉）工服。衣袖處有新鮮撕裂痕跡，符合搏鬥中被抓扯所致。前襟有疑似受害者噴濺血跡。
“這告訴我們他的社會階層和可能的常活動環境。”楚明河分析道，“這種質地和顏色的衣物，價格低廉，耐磨耐髒，是底層勞役、工匠、市井小販的常見穿着。結合其可能從事屠宰或狩獵的職業，這件衣服，很可能就是他的‘工服’。”
他將“靛藍色工服”與“屠夫/獵戶”之間，畫上了一條連接線。
“現在，我們再來看看他的行爲。”楚明河的筆尖指向案發地點和時間，“第一名受害者，城西荒廢宅院，夜間；第二名受害者，東城外蘆葦蕩，深夜。地點選擇荒僻，時間選擇人跡罕至的夜晚。這說明，他刻意規避人群，精心選擇作案地點，有很強的反偵查意識，或者，至少是本能地知道如何隱藏自己。”
“同時，”楚明河的聲音低沉下去，“他連續作案，目標明確（年輕女性），手段殘忍固定（剖取心）。這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有預謀的，甚至可能……帶有某種我們尚未知曉的儀式感或特定目的。他的心理狀態，很可能異於常人，冷靜，殘忍，或許孤僻，在常生活中可能不引人注目，甚至顯得沉默寡言。”
炭筆在人形輪廓的下方，寫下了幾個關鍵詞：
預謀，殘忍，冷靜，可能孤僻，反偵察意識。
最後，楚明河綜合了所有信息，在那個人形輪廓的旁邊，用清晰而肯定的筆觸，寫下了最終的“畫像”總結：
【凶手側寫】
· 性別：男
· 年齡：青壯年（25-45歲之間，具備相應體力與經驗）
· 身高：七尺五寸以上（約180-185cm），體格健壯，左利手。
· 職業：極高概率從事屠宰、狩獵，或與處理動物屍體密切相關的行業。熟悉刀具，對人體/動物體腔結構有實踐經驗。
· 衣着：常可能穿着靛藍色、陳舊、粗糙的工服。
· 行爲特征：性格可能孤僻冷靜，活動時間偏向夜晚，熟悉城西、東城外圍荒僻地帶。有預謀，手段殘忍固定，心理狀態異常。
· 社會階層：底層勞役或工匠。
寫完最後一句，楚明河將炭筆放下，退後一步。
整個驗屍房內，鴉雀無聲。
趙霆、幾位核心捕快、胥吏，全都目睛地盯着木板上那個由文字和線條構成的“凶手畫像”。他們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輕了，眼神裏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不再是漫無目的地猜測狐妖，不再是毫無頭緒地大海撈針。這個“畫像”是如此具體，如此清晰！左利手、高大、屠夫或獵戶、穿靛藍色舊工服、可能孤僻、熟悉荒僻地帶……
每一個特征，都像是一把篩子，能將京城那百萬人口，一層層地過濾下去！
“屠夫……獵戶……靛藍工服……”趙霆喃喃自語，他猛地抬頭，眼中精光閃爍，“京城內外，肉鋪、屠宰作坊、牲畜市場、皮貨商雇傭的獵戶……這些地方，符合身高、左利手，且穿着此類工服的人，範圍……範圍確實小了很多！”
一名負責京城治安巡查的捕快立刻接口：“沒錯！尤其是幾個大的牲畜市場和屠宰集中的街區，那些人我們都大致有印象！左利手本就顯眼，再加上身高要求……”
另一名胥吏也興奮起來：“可以重點排查這些人中，近期行爲異常者，比如無故曠工、神色慌張、或者衣物有破損又說不清緣由的！”
“還有城外的一些獵戶聚居點，也要派人去摸查！”
捕快和胥吏們第一次不是出於恐懼，而是帶着一種明確的、躍躍欲試的目標感，熱烈地討論起來。楚明河給出的“畫像”，仿佛在一團漆黑的迷霧中，點燃了一盞指路的明燈，雖然光線所及範圍有限，卻足以讓他們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奮力劃行。
趙霆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與震撼，他轉向楚明河，抱拳行禮，這一次，他的動作不再有之前的遲疑與抗拒，而是帶着一種發自內心的、對能力和智慧的敬重：
“大人！目標範圍已清晰！卑職請求，即刻調動人手，按此‘畫像’，對京城內外所有相關場所及人員進行秘密排查與重點監視！”
楚明河看着眼前這群終於被調動起積極性、眼中重新燃起鬥志的下屬，微微頷首。他知道，這只是開始，凶手狡猾而殘忍，抓捕絕非易事。但至少，他們不再是盲目地在那“狐妖”的陰影下瑟瑟發抖了。
“準。”楚明河沉聲道，“記住，行動需隱秘，避免打草驚蛇。重點放在核實左利手、身高、職業與衣着特征上。發現高度可疑者，先監視，摸清其活動規律及社會關系，再行定奪。”
“是！”衆人齊聲應道，聲音中氣十足。
目標範圍急劇縮小，捕快們第一次有了清晰的追查方向。一張無形的大網，開始向着那個隱藏在市井之中，雙手沾滿鮮血的“屠夫”，悄然撒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