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喘息與傾聽
陽光終於撥開雲層,斜斜地切進房間,在木地板上畫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帶。塵埃在光柱裏緩緩旋轉,像極了白星遙曾展示過的微觀星雲——這個突然冒出的聯想讓我鼻尖一酸。
我癱坐在地,背靠着沙發腿,懷裏的小花微微動了動花瓣。它和它的妹妹,還有一屋子植物夥伴,都還“活着”,盡管氣息微弱得像風中的燭火。
那株變異的新芽——我決定叫它“小墨”——靜靜立在裂縫旁,墨綠色的莖稈沉穩,頂端包裹着四色光暈的芽苞以緩慢而堅定的節奏脈動着。
“修剪者”無形的壓力尚未完全散去,監控如影隨形,但至少,戮暫時停止了。
我小心翼翼地挪到小墨旁邊,指尖懸停在它溫涼的莖稈上方。閉上眼,試圖捕捉那顆沒入其部的四色種子傳來的任何信息。
起初只有一片深海般的寂靜,和那穩定搏動的能量場。但當我將注意力完全沉入,屏住呼吸,像聆聽極遠處鍾聲那樣去“聽”時,碎片開始浮現——
不是連貫的話語,是更原始的、帶着強烈情緒與感官印記的“認知碎片”,如同被打散又勉強拼湊的夢境:
· 一片灼熱的深紅,不再是失控的烈焰,而是被強行收束、鍛打,在無數破碎鏡面的折射與碰撞中,艱難地尋找着一個不會被扭曲的“焦點”。
那焦點模糊不清,卻透着股執拗的“真”。(陸璟琛:偏執的殼裂開縫隙,透出一點笨拙的光。)
· 一道絕對冰藍的數據流,其核心卻出現了一個微小的、持續發熱的“悖論旋渦”。旋渦中閃爍着無法被任何現有算法定義的光點,像凍土下頑固涌動的溫泉,試圖融化周圍的絕對理性。(白星遙:冰川之下,暖流暗涌。)
· 一團死寂濃稠的墨色,荒蕪、空洞,是萬物終結後的顏色。
但在那墨色的最深處,有一點微弱到隨時會熄滅的七彩熒光,正以一種近乎自毀的頑強,將自己磨礪、壓縮,試圖在絕對的“無”中,孕育出一粒“有”的胚芽。(蕭夜:死亡的底色上,掙扎着美的可能性。)
· 一縷流轉不定的七彩光華,被無數嘈雜的、定義它的音律繩索捆綁、拉扯,幾乎要斷裂。此刻,它開始嚐試自行振動,發出雖生澀、斷續,卻獨一無二的音節。
每一次振動,都讓那些束縛的光纜出現細微的鬆動。(花想容:被定義的絕色中,誕生出自由的頻率。)
這些碎片彼此纏繞、沖突,又在某種超越理解的力量下被強行“編織”在一起,最終匯入那顆四色種子。種子像一個小小的、極度不穩定的反應爐,將四種截然不同的“源質”艱難調和。
就在這時,一個極其微弱、卻比所有碎片都清晰的“聲音”,直接在我意識深處響起。那不是單個人的聲音,是四股意念在種子內部短暫共鳴形成的“和弦”:
【陸璟琛(底色,帶着強撐的鎮定)】:“…鏡子…太多假貨…但我知道…真的那個…沒穿戲服…”
【花想容(顫音,但有一絲堅定)】:“…綁着我的聲音…我自己…也能響…”
【白星遙(邏輯音,夾雜雜訊)】:“…‘樂子’數據…無法刪除…重新評估…情感樣本…完整性…”
【蕭夜(沉鬱,簡短)】:“…灰裏…有東西…沒死透。”
共鳴加強,匯成一句斷續卻指向明確的話語:
“…種子…鏈接…太細…需要…錨…你的血…你的‘信’…”
“…‘園丁’…在看…棋局…變了…下次…不是‘剪’…是‘挪’…或‘換’…”
“…小心…”
聲音戛然而止。傳遞這點信息似乎耗盡了種子儲存的大部分共鳴能量,小墨芽苞上的四色光暈明顯黯淡下去,恢復成平穩但微弱的光芒。
我猛地睜開眼睛,心髒在腔裏沉重地跳動着。
信息量巨大而危險。
他們四人在各自的絕境中,確實觸碰到了核心,開始了關鍵的轉變或抵抗。這顆種子是他們合力送出的“信標”與“希望”,但鏈接脆弱如蛛絲。
“錨”……我的血,和我的“信”?是指信念?還是指作爲供應商的“信用”或“契約”?
最可怕的是“園丁”的新動向。“挪”或“換”——是“移植”到更殘酷的試驗場?還是“嫁接”他們的特質到別的容器?這比簡單的“清除”更令人不寒而栗。
02:00 - 構築“錨點”
沒有時間猶豫。
我再次咬破指尖——舊傷旁邊。殷紅的血珠滲出,帶着溫熱的生命力。我將指尖輕輕按在小墨墨綠色的莖稈上,冰涼光滑的觸感傳來。
“以供應商林小滿之名,”我低聲說,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清晰可辨。我將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擔憂、所有“一定要帶你們回來”的決絕,都灌注進這句話裏,“以此血爲誓,以此志爲憑。我在此立錨,鏈通此岸與彼岸。此屋爲港,此心爲燈。無論‘園丁’擺布何等棋局,無論系統降下何等風雨,我絕不背棄,絕不鬆手。”
血液滲入莖稈,沒有留下痕跡,卻仿佛被吸收了進去。小墨微微一顫,頂端芽苞的四色光暈再次亮起,比之前更加柔和、穩定,如同被注入了潤滑油的精密齒輪,運轉得更順暢了。一種清晰的、雙向的鏈接感建立起來,比之前那種模糊的感應要明確得多。
我甚至能隱約“看”到,有四條極其細微、近乎虛無的彩色光線,從種子深處蜿蜒伸出,艱難地穿透依然混亂的空間亂流,遙遙指向四個不同的、遙遠的方向。
鏈接依舊脆弱,但至少,它現在被“錨定”了。
幾乎是同時,或許是“錨點”建立帶來的反饋,一股微弱但溫暖的能量漣漪以小墨爲中心擴散開來,輕柔地拂過房間裏的每一株植物。小花的花盤似乎抬起了微不足道的一毫米,金色藤蔓的斷口停止了“滲液”,綠色多肉的黑色斑點沒有繼續擴大……它們得到了最基礎的滋潤,就像久旱的土壤迎來了第一場毛毛雨。
03:00 - “園丁”的棋局
就在我爲這小小的進展稍感安慰時,變化陡生。
房間中央的空氣,毫無征兆地漾開一圈優雅而冰冷的漣漪。一株純粹由光芒構成的金色曼陀羅,自虛空中緩緩綻放。每一片花瓣都由流動的、細密的符文和數據流構成,緩緩旋轉,散發着非人間的、極致精密的美感。
“晚上好,供應商7749,林小滿小姐。”那個平靜、溫和、毫無情感摻雜的聲音再次響起,直接從曼陀羅花心傳來,“看來,你爲我的‘花園’,培育出了一株非常有趣的……‘變種’。”
“園丁”!祂又直接現身了!
我全身繃緊,下意識地擋在小墨和其他植物前面,盡管知道這舉動在祂面前可能毫無意義。
曼陀羅的影像微微拉近,焦點對準小墨。旁邊自動展開一個半透明的數據面板,無數指標飛速滾動刷新,大部分後面跟着【分析中…】或【模型匹配失敗:未知復合型】。
“它將四種高度特化、且理論上互斥的‘源質污染體’(指陸璟琛等人),以極低概率實現了非破壞性協和,甚至開始衍生出穩定的新生態位。”園丁的語氣裏,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可以稱之爲“探究”的波動,“這違背了‘花園生態學’第7準則。你的‘培育方法’……值得記錄。”
“他們不是污染體!”我忍不住反駁,聲音澀,“他們在學習,在改變!”
“改變,正是觀察的意義所在。”園丁並不動怒,曼陀羅花瓣微微開合,“鑑於這個‘變種’展現出的獨特研究價值,我已修正對編號002至005號樣本的處置方案。”
我的心猛地一沉。
“原定的‘存在性測試’將繼續,但終點參數調整。”數據面板上快速閃過一系列復雜的公式和坐標,“他們將不再面臨‘淨化’。相反,我會爲他們各自的世界碎片,注入更具針對性、也更富‘啓發性’的‘環境變量’和‘互動因子’。”
“你要做什麼?”我握緊了拳,指甲掐進掌心。
“更深入的觀察。”園丁簡單地回答,“觀察‘變種’核心(種子)與他們四人的鏈接,在更強的‘變量’和新的‘互動’壓力下,會如何演化。是崩潰瓦解,還是進一步融合並催生出更奇特的‘性狀’?這對我優化‘世界模型’和‘情感能量萃取協議’有極高參考價值。”
“你把他們的痛苦當成實驗數據……”
“所有世界的演進,都是數據流的具現。區別在於,有些數據流被引導向有序,有些則因冗餘和沖突被修剪。”園丁打斷我,聲音依舊平穩無波,“你的出現,以及這個變種的出現,爲我的數據庫提供了意外的‘噪點’和‘異常值’。從研究角度,我應當表示感謝。”
冰冷的憤怒席卷了我,但更多的是無力。在“園丁”眼中,我們不過是溫室裏被標注的植株,區別只在於有些是按計劃生長,有些是意外變異,而有些(比如我),則是影響了實驗結果的“擾參數”。
“那麼對我呢?”我壓下翻騰的情緒,問,“我這個‘擾參數’,你打算怎麼‘處理’?”
金色曼陀羅的旋轉停頓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你,林小滿,是一個持續產生意外變量的‘活躍因子’。”園丁的聲音裏,評估意味更濃,“你本身能量層級極低,卻能與高維‘污染體’建立穩定鏈接,甚至催化了計劃外的協和變異。你的‘供應商’身份底層權限,或許存在未被記錄的‘兼容性’或‘催化’特質。”
“目前,我選擇持續觀察。保留你的現有狀態,觀察你作爲‘錨點’的效能,觀察你與‘變種’的協同,觀察你在接下來的‘變量注入階段’會如何反應與適應。”曼陀羅的影像開始淡化,“當然,爲保證實驗環境的相對‘純淨’,一些基礎的‘隔離措施’是必要的。你將暫時無法主動聯系外界,部分無關的現實社會鏈接會被弱化處理。請專注於你的‘庭院’。”
“等等!‘變量注入’什麼時候開始?具體是什麼?”我急問。
“進程已經啓動。”園丁的聲音隨着曼陀羅影像一同飄遠,最後留下一句,“好好照料你的‘變種’,供應商。它的存續,如今與你的選擇和他們四人的‘進化’,緊密綁定。讓我看看,在精心調配的‘風雨’下,‘雜草’是會被連拔起,還是……能頑強地開辟出屬於自己的‘生態位’。”
光芒徹底消散。房間恢復原樣,只有空氣中殘留着一絲極淡的、類似舊書和冷金屬的奇異氣息。
壓力無形中增大了。
“園丁”將我們,尤其是小墨和那顆種子,納入了祂更高級別、更“有趣”的觀察實驗。這意味着暫時安全,但也意味着將面臨更復雜、更不可控的“變量”和“互動”。
陸璟琛他們的世界碎片,即將被投入新的“棋子”。那會是什麼?更極端的考驗?誘惑?還是其他被系統控制的“契約者”或造物?
而我,被置於“觀察席”的同時也被“隔離”,如同玻璃罩中的標本。
04:00 - 寂靜中的微光
我走到窗邊。小墨在漸斜的光中靜立,芽苞上的四色光暈微弱而恒定。我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它墨綠的莖稈,感受着其中那顆種子緩慢而堅韌的搏動,感受着那四條細弱卻真實存在的“連線”。
窗外的城市開始亮起燈火,車流如織,人聲隱約。平凡的世界仍在自己的軌道上運行,對發生在這間小小公寓裏的維度博弈與生存掙扎一無所知。
倒計時(系統掃描)還剩大約14小時。
但“園丁”的“變量注入”已然開始,下一次危機,可能以任何形式、在任何時刻降臨。
我轉身,看向一屋子沉默的植物夥伴,看向裂縫那道焦黑的傷痕,最後目光落在桌上阿守送來的那本《無用植物圖鑑》上。
翻開,扉頁上有一行印刷體小字:“在無人注目的角落,往往藏着最頑強的生機。”
我合上書,深吸一口氣。
風雨欲來,棋盤已布。
但種子已經埋下,錨點已然鑄就。
“園丁”想看“雜草”的結局?
那就讓祂好好看着。
看看烈焰如何學會溫暖而非灼傷,冰雪如何學會滋潤而非凍結,死亡如何學會孕育而非終結,美麗如何學會自由而非枷鎖。
看看我們這些“計劃外的雜枝”,如何在這被精心計算的棋局裏,野蠻生長,盤錯節,直至……撐破溫室的玻璃頂。
夜色漸濃。
我打開一盞小燈,昏黃的光暈籠罩着我和我的“庭院”。
寂靜中,小墨的芽苞,極輕、極緩地,又綻開了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縫隙。
仿佛一聲無人聽見的、細微而堅定的——
萌芽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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