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窟不大，穹頂是粗糙的天然石，參差倒懸。昏黃的火折光暈下，能看到水珠從那些石的尖端滲出，凝成飽滿的白色液滴，然後不緊不慢地、一滴、一滴落下來。
滴答。
滴答。
聲音在寂靜的岩窟裏格外清晰，帶着某種沉甸甸的韻律，敲在石窪表面。
那石窪是岩石自然凹陷形成的，大約臉盆大小，窪底平滑。水滴匯聚了不知多少歲月，才積攢了淺淺一層，剛夠沒過窪底，約莫只有半指深淺，呈半透明的白色，有些渾濁，像是兌了水的汁。
但就是這麼淺淺的一窪“水”，卻讓顧長風站在窟口，深吸了一口摻着溼土和石粉的空氣，緩緩吐出。
他識海裏的玄天道印，此刻不再震顫，而是傳來一股穩定而清晰的牽引感。淡金色的光暈在印記邊緣流轉，將一種精純厚重的氣息，源源不斷地送到他感知裏。
土屬性。厚重，溫和，卻又帶着沉甸甸的力量。像是濃縮了這片山脈大地最深處的精華。
雖然稀薄，雜質也多，混着滲下的石粉，顯得渾濁不清。但這東西的“成色”，顧長風只稍一感應，心裏就有了數——比他懷裏那塊下品靈石，不知道強了多少倍！靈石裏的靈氣是散着的、死氣沉沉的，像封在石頭裏的霧；而這窪裏的液體，靈氣卻像是活水，帶着股原始的本源力量，哪怕只有一絲，也比靈石精純厚重得多。
“地脈靈液……果然是這東西。”顧長風心中一定，隨即涌上一陣壓不住的歡喜。任務裏只說“探查跡象”，能找到點痕跡就算完成。眼前這雖然量少又不純，卻是實打實的靈液！光是這個發現，回去交了任務，那五塊靈石和八粒辟谷丹就跑不了了。
而且，對他來說，更重要的是……
玄天道印傳來的“渴望”雖然平復了些，卻沒消失，反而變成更清晰的指引——這東西，道印能吞，能轉化成本源！
光是站在這兒，隔着幾步遠，吸上一口那靈液散出的、帶着土腥氣的涼氣，顧長風都覺得腹間昨夜被本源沖刷過的地方微微發熱，像裂的田地聞到了雨前的溼意。
但他腳沒動。
歡喜只在心裏轉了一圈，就被更重的警惕壓了下去。顧長風站在窟口沒急着進去，目光先快速掃過整個岩窟。
窟頂的石長得自然，沒有人爲鑿刻或妖獸趴過的痕跡。岩壁是普通的灰黑石頭，溼漉漉的，長着些深綠色的苔蘚，在火光下泛着油光。地面除了那個石窪，別處還算爽，散落着些從頂上掉下來的碎石屑。地方就這麼大，一眼能看遍。
沒有活物的氣息，也瞧不出什麼明顯的陷阱。只有那“滴答、滴答”的水聲，單調地響着。
顧長風沒放鬆。他右手依舊虛按在腰間劍柄上，左腳慢慢向前探出半步，踩了踩地面。實心的，沒鬆動。他這才緩緩地、一步一步挪進岩窟裏，每一步都踏得扎實，耳朵豎着，眼睛睜得溜圓，掃過每一處陰影和石縫。
走到離石窪還有三步遠的地方，他停住了。這兒能更清楚地看到靈液的模樣。白色的液體靜靜躺在石窪裏，表面平得像鏡子，映着火折跳動的光，也映出他模糊的、帶着警惕的臉。靠近了，那股土靈氣味兒更明顯了些，混着一股雨後泥土似的清新氣息，吸進肺裏，讓人精神一振。
他又等了片刻，確定周圍真沒半點動靜，連只蟲子都沒有，這才徹底放下心來。
從懷裏掏出任務配的玉瓶。玉瓶不大，只三寸高，通體潔白溫潤，摸着微涼，瓶口用軟木塞塞着，瓶身上還刻着個簡單的聚靈紋，能更好保存靈液的靈氣不散。這是接任務時一起領的，算是任務家夥。
顧長風拔開木塞，一股更濃的土靈氣混着石粉味兒撲鼻而來。他蹲下身，左手拿着玉瓶，右手沒直接去碰靈液，而是從儲物袋裏摸出一片從岩甲鼠身上割下的、邊緣還算平整的背甲片。
這甲片巴掌大小，灰褐色，邊緣被他用劍修過，雖不鋒利，但還算齊整。他用甲片當勺子，小心翼翼地探進石窪，貼着窪底，輕輕舀起一勺靈液。
白色的液體順着甲片的弧度流下，滴進玉瓶口。液滴落下的聲音很輕，帶着股黏糊勁兒，不像普通水滴那麼脆生。
他舀得很慢，很仔細，盡量不攪動窪底的沉渣，也避免靈液濺出來浪費。每一勺都不多，剛夠盛滿甲片的凹處。動作穩當，手腕不帶一絲抖。火折在旁邊石縫裏，昏黃的光照着他專注的側臉和抿緊的嘴唇。
石窪裏的靈液本就不多，淺淺一層，很快就被舀走了大半。玉瓶漸漸變得沉手起來，裏面液體晃蕩的聲音也變得悶悶的。顧長風估摸着，這一小窪靈液，頂多也就裝這小瓶的三分之二，分量確實寒磣。
就在他舀起倒數第二勺，將靈液緩緩倒進玉瓶，瓶口還掛着幾滴要落不落的時候——
岩窟入口處，那原本就黯淡的光線，忽然更暗了一瞬。
不是火折滅了，是有東西擋住了外面礦道透進來的、本就極其微弱的天光。
緊接着，“叮鈴”一聲清脆的鈴鐺響，毫無征兆地傳了進來。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礦洞和岩窟裏，顯得格外清楚、刺耳。
顧長風後背的肉瞬間繃緊了！他動作驟停，握着玉瓶和甲片的手懸在半空，沒回頭，但全身的感知已經提到頂了，耳朵豎着聽身後的每一絲動靜。
腳步聲。
很輕，但很穩。不是妖獸那種沉重或拖沓的步子，是人穿着軟底鞋踩在碎石上的細微“沙沙”聲。那“叮鈴”聲又響了一下，伴着腳步，越來越近。
火折的光暈邊緣，一道紅色的影子，慢慢印在了對面溼漉漉的岩壁上。
顧長風慢慢直起身，把玉瓶的木塞迅速塞緊，握在左手，同時右手放下了那片當勺子的甲片，手指輕輕碰了碰腰間的劍柄，這才轉過身。
來人已經走進了岩窟。
是個女子。年紀不大，看上去十七八歲模樣，身段苗條。一身紅色的掩月宗外門弟子服飾，在昏黃火光下顯得挺扎眼。衣服料子比顧長風身上這件洗得發白的雜役青衫要好得多，裁得也合身，襯得她腰身纖細。長發沒束，隨意披在肩後，只鬢邊用簡單的白玉簪子別了一縷。模樣俏麗，眉眼間帶着股外門弟子常見的、比雜役多了幾分底氣的靈動勁兒。
她右手腕上系着一串銀白色的小鈴鐺，剛才那“叮鈴”聲就是從這兒來的。此刻她停下腳步，鈴鐺聲也止住了。
女子顯然也沒料到岩窟裏有人，目光先落在顧長風臉上，愣了一下，隨即飛快地掃過他身上的雜役青衫，眼裏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和……玩味。然後，她的視線就越過顧長風，落在了他身後石窪裏僅剩的那點殘液上，又瞥了一眼他手中握着的、瓶口還沾着些白液滴的玉瓶。
她嘴角微微翹起個弧度，不算媚，也不冷，更像是一種看到有趣東西時的興致。
“咦？”女子開口了，聲音清脆，像她腕上的鈴鐺，“沒想到除了我，還有雜役弟子能找到這裏。”
她往前輕輕走了半步，目光在顧長風和石窪之間打了個轉，笑意更明顯了些。
“這地脈靈液，見者有份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