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風踏着溼的石階,一步步走向位於雜役峰與正式外門交接處的任務堂。空氣中彌漫着露水和泥土的清新氣味,深吸一口,那股涼意順着喉嚨直透腹,讓他因一夜思慮而略顯昏沉的腦子清醒了不少。
堂口外已經聚了十來號人,大多穿着和他一樣洗得發白的青衫,有的三三兩兩湊在一起低聲說話,有的獨自仰着脖子,盯着堂口上方那塊巨大的白色光幕。光幕足有幾丈見方,上面密密麻麻滾動着一行行字,泛着淡青色的微光,像是一條條小魚在光河裏遊動。
顧長風沒往人堆裏湊,只找了個靠邊的位置站定,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不斷滾動的任務。
“靈田除草,五天,要會翻土術,報酬:碎靈兩塊,辟谷丹一粒。”
“喂養赤冠雉三十只,要有耐心,十天,報酬:下品靈石一塊,辟谷丹三粒。”
“看守藥圃外圍,防鳥啄,守半個月,每天六個時辰,報酬:碎靈三塊,辟谷丹兩粒。”
一條條看下來,顧長風眉頭輕輕皺了起來。
全是些耗時間、賺得少、純賣力氣的活兒。看守、喂雞、除草……這些差事是安穩,可對他眼下急需攢資源突破鍛體境來說,實在不夠看。照這麼下去,想湊夠靈石丹藥,怕是真要等到猴年馬月。
他耐着性子繼續往下瞅,目光跳過那些要求“鍛體境初期以上”的采藥、巡邏甚至清剿野獸的任務——實力不夠,硬往上湊那是找死。
光幕還在滾動。
忽然,一條任務跳進眼裏。
“清理青雲山脈外圍‘黑石礦’廢棄礦洞深處淤塞通道,順道查探礦脈深處有沒有殘留的地脈靈液跡象。時限:七天。報酬:下品靈石五塊,辟谷丹八粒。備注:礦洞廢了很久,裏頭又黑又繞,深處可能藏着野獸、低階毒蟲,有點危險。建議鍛體境初期以上的弟子接,或者幾個人搭夥去。”
顧長風目光停住了。
五塊下品靈石,八粒辟谷丹。這報酬在雜役和剛入門弟子能接的任務裏,絕對算肥差了。差不多是他平常月例的兩倍多。而且,只要七天。
危險……探查地脈靈液……
他袖中的手指無意識地捻了捻。玄天道印對靈韻敏感得很,如果礦洞深處真有靈液殘留,哪怕只有一絲痕跡,說不定也能被道印察覺到。退一步講,就算沒有靈液,光是把那五塊靈石拿到手,加上手頭攢的,也夠他再試着沖一次鍛體境了。
至於危險……“可能藏着野獸、低階毒蟲”。不是妖獸,只是些尋常麻煩。而且任務只要求探查跡象,不是非得把靈液弄到手。要是情況不對,以他現在被本源反復沖刷、遠超常人的身子骨,加上圓滿級的基礎劍法,自保跑路應該問題不大。
想到這裏,顧長風心裏已經有了主意。
他沒急着上前,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確認沒別人對這個“有點危險”的任務表現出興趣後,才邁步走向任務堂門口那張長條木桌。
桌後坐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執事,穿着身灰撲撲的外門執事袍子,正低頭翻着一本厚厚的冊子,眼皮都懶得抬。
“弟子顧長風,想接清理黑石礦廢棄礦洞的任務。”顧長風聲音平穩,把身份木牌放到桌上。
中年執事這才撩起眼皮,掃了顧長風一眼,瞧見他身上那件扎眼的雜役青衫,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淡淡道:“黑石礦那個?看明白了?有危險的。你一個雜役,剛摸到鍛體門檻吧?”話裏帶着點不經意的輕視,倒也不算刁難,更像是例行公事的提醒。
“看明白了。弟子會小心。”顧長風語氣沒變。
執事沒再多說,從桌下摸出半塊巴掌大的深褐色木牌,又扯過一張泛黃的獸皮,提筆在上面潦草地劃拉了幾筆,然後連牌子一起推到顧長風面前。
“這是任務令牌,收好,完了憑這個領賞。這地圖……自己看吧,只能指個大概方向,裏頭啥樣,進去才知道。”執事說完,又低下頭翻他的冊子,不再搭理。
顧長風拿起令牌。入手沉甸甸的,木質細膩,正面刻着掩月宗的彎月印記,背面則是個編號和“黑石礦清理”幾個小字。牌子本身平平無奇,但握在手裏時,能感覺到一絲極微弱、仿佛活物般的溫熱在裏頭流動,應該是防僞的禁制。
他又展開那張獸皮地圖。皮子粗糙,邊角毛毛糙糙的,上面的墨跡果然像執事說的,潦草得很。只簡單畫出了從宗門到青雲山脈外圍的大致路線,用一個歪扭的叉標着“黑石礦洞”的位置,至於礦洞裏頭怎麼走,幾乎一片空白,只有入口附近淺淺勾了幾道線。
“多謝執事。”顧長風把令牌和地圖仔細收進懷裏,轉身走了。
回到自己那間簡陋的木屋,顧長風關好門,先把懷裏的東西都掏了出來。
三塊完整的下品靈石,五粒品相正常的辟谷丹,用油紙小心包好。這是他的全部家當,也是這次任務的底氣之一。
然後,他從屋角拿起那柄精鐵劍。劍身冰涼,入手沉實。他“嗆啷”一聲把劍抽出半截,借着窗縫透進來的光仔細看了看。劍刃沒缺口,劍脊筆直,雖然只是凡鐵打的,沒半點靈性,但保養得不錯,鋒口依舊能映出寒光。他用手指輕輕抹過劍身,感受着那熟悉的、帶着細微磨砂感的金屬質地。
這是他眼下唯一的家夥,也是最大的倚仗。基礎劍法練到圓滿,帶來的不僅僅是對招式的熟悉,更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對劍的長度、分量、重心以及出劍路數的精準把握。配上他現在越來越強的氣力,這柄凡鐵劍也能耍出不俗的威力。
他把劍回鞘,用塊淨的粗布把劍鞘上的灰仔細擦了擦,然後掛在了腰間。
最後,他把靈石、丹藥、任務令牌和地圖都收進那個洗得發白、只有兩尺見方的入門儲物袋,又把儲物袋貼身藏好,拍了拍,確認穩妥。
剛收拾停當,門外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有熟悉的、帶點喘氣的粗嗓門。
“顧、顧師弟!你在屋裏不?”
是王胖子。
顧長風拉開門,就見王胖子那張圓臉湊在門口,額頭上還掛着汗,眼神裏透着明顯的着急。
“王師兄,有事?”顧長風側身讓他進來。
王胖子卻沒進屋,拽着顧長風的胳膊壓低聲音道:“我剛從任務堂那邊回來,聽人說……你接了黑石礦洞那個清理任務?”
顧長風點點頭:“嗯,剛接。”
“哎呀!”王胖子一拍大腿,臉都苦了下來,“你怎麼接那個啊!那地方……那地方邪乎!”
“邪乎?”
“對啊!”王胖子左右瞅瞅,聲音壓得更低,“我也是聽以前的老雜役說的。那黑石礦廢了好些年了,早先還能挖出點伴生的低階墨鐵礦,後來不知怎的礦脈就枯了。有人說,是挖到深處,驚動了地底的東西……反正後來進去查探的弟子,出來都說裏頭陰森森的,瘴氣重,而且……好像有‘石皮蜥’在深處做窩!”
“石皮蜥?”顧長風眼神動了動。這名字他有點印象,是一種低階妖獸,小的跟土狗差不多,大的據說能長到小牛犢那麼大。皮糙肉厚,力氣不小,喜歡陰暗溼的洞,通常單獨或一小群活動。對鍛體境修士有點威脅,尤其是那舌頭彈出來像箭似的,帶點麻痹毒性。
“對!就是那玩意兒!”王胖子見他知道,更急了,“雖說只是低階,可那也是妖獸啊!你一個人,連鍛體境都沒正式踏入,碰上那東西多險!聽師兄一句勸,去把任務退了吧,換個安穩的,無非是少幾塊靈石,總比把命搭進去強!”
王胖子話說得懇切,圓臉上滿是擔憂,不像裝的。
顧長風心裏一暖。這雜役峰上,肯這樣替他着想的,恐怕也就王胖子了。
“多謝師兄提醒。”顧長風語氣真誠,“不過任務我已經接了,令牌也拿了,不好再退。師兄說的石皮蜥,我會留神。礦洞廢了這麼多年,就算真有,數量也不會太多,我主要就是清理淤塞和探查,未必會往裏走太深。要是感覺不對,我立馬退出來。”
見顧長風神色平靜,語氣雖然溫和,卻透着一股不容更改的勁兒,王胖子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重重嘆了口氣,從懷裏摸出個小布包,塞到顧長風手裏。
“就知道勸不動你……拿着,這是我以前攢的兩粒‘清瘴丸’,雖然是最次的那種,但對付普通瘴氣還有點用。你進去之前含一粒在舌頭底下。千萬、千萬小心!實在不行就跑,任務完不成頂多扣點貢獻,命可就一條!”
布包裏是兩粒黃豆大小、色澤暗黃的藥丸,散發着一股淡淡的辛辣草藥味。確實是劣等清瘴丸,但對凡人身子抵御普通地瘴氣,多少有點效果。
“師兄……”顧長風握着那還有餘溫的布包,頓了頓,“這份情,我記下了。”
“嗨,說這些啥!”王胖子擺擺手,又叮囑了幾句注意安全的話,這才憂心忡忡地走了。
送走王胖子,顧長風把兩粒清瘴丸也仔細收好。他站回窗邊,望着外面漸漸亮起來的天色。
石皮蜥……低階妖獸。
他默默運轉了一下《混沌衍天訣》凡篇的淬體法門,氣血在體內緩緩流動,皮膚下那股新生的、堅韌的力量感再次浮現。要是真遇上落單的幼崽或者普通成體,憑着圓滿級劍法和這具被本源反復淬煉過的身子,未必不能拼一拼。當然,前提是小心,絕不能冒進。
夜色徹底褪去,東邊天際泛起魚肚白。
顧長風最後檢查了一遍行裝:精鐵劍懸在腰側,儲物袋貼身放好,辟谷丹和靈石分開裝着,清瘴丸和地圖放在最容易掏的位置。
他沒驚動任何人,推開木門,悄無聲息地走了出去。
晨霧在山間流淌,遠處的青雲山脈像一頭趴着的巨獸,在漸亮的天光下露出模糊而連綿的輪廓。山風吹過,帶着遠山特有的、微腥的草木和岩石氣味。
顧長風拉了拉背上不大的行囊,握緊腰間劍柄,腳步沉穩地踏上了通往山脈外圍的小路。
天還沒大亮,四野寂靜。
他的身影很快融進了朦朧的霧氣與山林陰影之中,向着那座廢棄的、或許藏着機遇與危險的黑石礦洞,獨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