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土的風,帶着一種獨特的“味道”。
不是塵世區循環過濾後的空氣,也不是地下管道淤積的腐敗。那是一種涸到極致、被反復“榨取”過的貧瘠感,混合着舊工業污染殘留的化學塵埃,以及某種……更微妙的“情感真空”。仿佛這片廣袤的土地,連同其上曾經承載過的所有激烈情感——希望、恐懼、愛戀、絕望——都已被某種龐大的存在反復梳理、抽取,只留下空空如也的、冰冷的“基底”。
蘇婉燼站在第七維護層最外圍一處隱蔽的檢修出口,望向眼前延伸的無邊荒原。天空是永恒的鉛灰色,並非陰雲,而是上層“塵世區”過濾穹頂投射下來的、用於模擬“健康照”的漫反射光。光線均勻得令人窒息,照在龜裂的、泛着不正常金屬光澤的大地上,勾勒出遠處扭曲的廢棄建築輪廓和零星的、枯死得姿態怪異的植物殘骸。
這裏就是永晝城與真正“廢土”的緩沖帶。系統的觸角(監控塔、巡邏路線)依然稀疏存在,但控制力已大幅減弱。取而代之的,是更爲原始的危險:輻射熱點、有毒塵暴、因環境或實驗遺留下來的變異生物,以及……不受任何“安定積分”束縛的、徹底遵循叢林法則的亡命之徒。
據“歸檔者”提供的情報和地圖,廢棄氣象站位於東北方向約五公裏處,坐落在一片被稱爲“鏽鐵平原”的邊緣。那裏曾是舊紀元的氣象觀測網絡節點之一,“心爆之劫”後部分設施被遺棄,但地下結構可能相對完整,成爲黑市交易或獨立勢力臨時駐扎的場所。
蘇婉燼檢查了最後一次裝備:工裝連體服外層塗抹了簡單的防輻射塗層(用安全屋儲備的礦物粉末混合合成油脂制成);屏蔽盒能量滿格,經過微調的“諧波包絡”模式待命;匕首握在手中(依然沒有能量,但刀鋒被仔細打磨過);背包裏是必需品和那枚關鍵的金屬環信物;頸間,項鏈墜子和新的金屬環貼在一起,冰冷而沉重。
她深吸了一口貧瘠的空氣,啓動了屏蔽盒。熟悉的“寂靜”感包裹了她,同時也微妙地改變了周圍“情感真空”的質地——她像一滴密度不同的油,在這片空曠的“基底”上移動。
她開始奔跑。
動作不再是管道中謹慎的潛行,而是適應開闊地形的、低姿態的疾馳。腳步踏過裂的土地,發出輕微的沙沙聲。身體在恢復性訓練後顯得輕盈有力,傷口只傳來隱約的牽拉感。她的感官全面展開,視覺掃視地平線,聽覺捕捉風聲中的異響,而天賦則像無形的觸角,探測着空氣中可能殘留的、不屬於這片“真空”的“情感噪音”。
前三公裏平靜得近乎詭異。只有風掠過地面的嗚咽,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不知名金屬結構因應力變化的呻吟。但當她接近鏽鐵平原邊緣,地形開始出現更多破碎的金屬殘骸和半埋的混凝土塊時,她的天賦捕捉到了第一縷異常的“頻譜”。
不是來自前方氣象站的方向,而是來自側後方,大約一公裏外的一片坍塌的廠房廢墟。那是一簇密集、尖銳、充滿攻擊性和焦躁的“情緒團”。大約五到六人。他們在移動,速度不快,似乎在搜索什麼,情緒中混雜着貪婪、不耐煩,以及一絲……對某種命令或目標的畏懼。
不是“秩序之盾”。他們的情緒光譜更“髒”,更“雜”,缺乏系統訓練特有的那種程序化冰冷。是土匪?流竄的掠奪者?還是……“逆命者”的外圍偵察兵?
蘇婉燼立刻改變路線,利用一處隆起的鏽蝕管道殘骸作爲掩護,繞開了那片區域。她的目標是氣象站,不必要的沖突必須避免。
又前行了一公裏,廢棄氣象站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那是一座低矮的、半球形穹頂建築,表面覆蓋着厚厚的紅褐色鏽跡,像一只死去的巨龜甲殼。旁邊歪斜着一折斷的金屬風塔。建築本身看起來完好,但入口處的防爆門半開着,裏面漆黑一片。
她放慢速度,在距離約三百米處的一堆扭曲的汽車框架後停下,仔細觀察。沒有肉眼可見的活動跡象。她的天賦延伸過去,感知到的是一片更加濃厚的“情感真空”,仿佛建築本身具有某種吸收或隔絕情緒波動的特性。這很奇怪。
她等待了十分鍾,確認沒有埋伏的跡象後,才以極低的姿態,利用地面上起伏的障礙物作爲掩護,緩緩靠近。
就在她距離氣象站入口不足五十米時,異變陡生!
不是來自氣象站內部,而是來自她剛剛繞開的那片廠房廢墟方向!數道尖銳的、非自然的呼嘯聲撕裂空氣,朝着氣象站方向急速射來!
蘇婉燼本能地撲倒在地,滾入一個淺坑。
“砰!砰!砰!”
三聲沉悶的爆炸聲在氣象站穹頂和周圍地面炸開!不是高爆炸藥,而是某種粘稠的、冒着濃煙的化學燃燒劑,瞬間點燃了鏽蝕的金屬和燥的地表植被,形成數道火牆和嗆人的黑煙!
襲擊!目標正是氣象站!
緊接着,雜亂的腳步聲和吼叫聲從廠房方向傳來。那簇尖銳的情緒光譜正在快速接近,貪婪和焦躁被嗜血的興奮取代。
“包圍它!別讓裏面的老鼠跑了!”
“老大說了,要活的!尤其是那個帶‘古董’的!”
“點火!他出來!”
是那股她之前探測到的勢力!他們不是在漫無目的地搜索,目標明確就是氣象站,或者說,是氣象站裏那個攜帶“機械式天文觀測儀”的中間商!他們怎麼知道的?巧合?還是……“渡鴉”或者中間商自己泄露了消息?
蘇婉燼大腦飛速運轉。她現在有幾個選擇:1. 立刻撤離,放棄這次接觸。2. 趁亂潛入氣象站,嚐試在襲擊者完成包圍前找到中間商並帶出(或獲取情報)。3. 靜觀其變,等待雙方沖突結果。
選項1最安全,但意味着線索中斷,金屬環信物白費,還要重新面對“渡鴉”的質疑。
選項2風險極高,她可能直接卷入戰鬥,面對數量未知的敵人。
選項3被動,且中間商很可能被俘或被,情報丟失。
煙霧在彌漫,火勢在蔓延,襲擊者的呼喝聲越來越近。
她咬了咬牙。機會稍縱即逝。
屏蔽盒切換到“諧波包絡”模式(未經實戰檢驗)。她將匕首咬在口中,四肢着地,像一只真正的幽靈,貼着地面,朝着氣象站側面一個被爆炸震開的、較小的通風口缺口快速匍匐前進。
火焰的熱浪和濃煙提供了絕佳的視覺掩護,也擾了襲擊者的感官。她屏住呼吸,忍住咳嗽的沖動,在濃煙中精準地找到那個缺口,蜷縮身體,鑽了進去。
裏面比外面更加黑暗,只有零星的火光從破口和縫隙透入,映照出布滿灰塵和碎片的狹窄通道。空氣污濁,混合着煙塵、黴味和一種……淡淡的、類似臭氧和舊紙張混合的奇特氣味。
她的天賦在室內受到更強的抑制,那股“情感真空”感更明顯了,仿佛有什麼東西在主動吸收情緒波動。她壓下疑惑,側耳傾聽。
建築深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物品碰撞聲——是中間商在試圖躲避或尋找出路。襲擊者的叫罵聲也從幾個方向的口子傳來,他們正在嚐試多路突入。
蘇婉燼沿着通道快速向建築中心移動。據結構圖,主控制室或數據儲存區應該在穹頂正下方。轉過一個彎,前方出現一道半開的密封門,門內透出更加穩定的、幽藍色的冷光——不是火光。
她閃身進入。
房間不大,像是一個舊時代的儀器陳列室兼工作室。牆壁上固定着一些早已停擺的老式氣象儀表,中央是一張巨大的金屬工作台,上面堆滿了各種工具、零件和拆解到一半的舊設備。工作台一角,赫然放着一台黃銅與玻璃制成的、造型精巧的“機械式天文觀測儀”(顯然是個幌子,內部已被改裝)。
而工作台後面,一個穿着深棕色帆布外套、頭發花白凌亂、戴着厚厚眼鏡的老者,正手忙腳亂地將一個巴掌大小的黑色金屬方塊塞進一個手提箱裏。聽到腳步聲,他猛地抬頭,看到蘇婉燼,臉上瞬間血色盡失,手一抖,箱子差點掉在地上。
“你……你是誰?他們一夥的?”老者聲音顫抖,眼鏡後的眼睛裏充滿了恐懼和絕望。
“暗號。”蘇婉燼沒有廢話,聲音壓得很低,“‘我聽說,觀測舊星星需要特殊的濾鏡?’”
老者一愣,隨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促地接道:“是、是的,要濾掉‘現在’的光!”他上下打量着蘇婉燼,看到她手中的匕首和練的裝扮,以及脖子上隱約露出的金屬鏈子(他或許認出了什麼),急聲道:“你是‘渡鴉’說的那個‘傾聽者’?信物呢?”
蘇婉燼從項鏈上解下那枚燒融的金屬環,亮了一下。
老者只看了一眼,就猛地點頭:“夠了!快!帶我離開!那些人是‘逆命者’的外圍鬣狗!林淵想要我手裏的東西!他們不會留活口的!”
果然是逆命者。林淵的手伸得真長。
“東西給我。”蘇婉燼伸手,“情報。然後你自己想辦法。”
“不行!”老者下意識抱緊了箱子,“‘渡鴉’和我的交易是完整交付!我必須親手把數據載體交給指定的人,並收到另一半報酬!這裏面有防盜鎖和定位,你強行拿走或了我,它都會自毀!”
麻煩。蘇婉燼皺眉。外面的叫罵和破門聲越來越近。
“他們從哪個方向進來最快?”她問。
“東、東側主通道!還有南邊的通風管道也有人!”老者語無倫次。
蘇婉燼快速判斷。東側主通道是正面,敵人最多。南邊通風管道狹窄,適合突襲。她需要制造混亂,爭取時間。
“待在這裏,別動。”她命令道,然後從工作台上抓起幾個小零件(螺絲、金屬塊),迅速退到門邊。
她閉上眼睛,集中精神。屏蔽盒的“諧波包絡”模式全力開啓,同時,她嚐試主動調動自己的天賦,不是去“閱讀”外部情緒,而是將自身壓抑的、冰冷的“憤怒”與“決絕”作爲源點,通過某種生疏的意念,試圖將其“投射”出去,與屏蔽盒的頻段進行粗糙的“調制”。
這不是攻擊,更像是一種……強力的“情感噪音”廣播。
她將目標對準東側主通道的方向,想象着將自己感知到的、門外那些襲擊者散發的“嗜血興奮”情緒,用更強的、混亂無序的“冰冷憤怒”覆蓋、攪亂。
沒有聲音,沒有光影。
但門外主通道方向,突然傳來幾聲驚愕的叫喊和混亂的腳步聲!
“什麼東西?!”
“我……我頭好暈……”
“見鬼!有擾!是精神攻擊嗎?!”
成功了?至少引起了混亂和遲疑!
蘇婉燼立刻轉向南邊,將幾顆零件用力擲向通風管道入口附近的金屬牆壁!
“當當當!”清脆的撞擊聲在相對安靜的建築內格外刺耳。
“在那邊!南邊!”襲擊者的注意力被成功引開部分。
趁着這短暫的混亂,蘇婉燼沖回工作台,一把抓住老者的胳膊:“走!西邊!有後門嗎?”
“有、有一個應急維修通道,但被封死了很久……”老者被拽着踉蹌跟上。
“指路!”
兩人沖出陳列室,沿着一條更加狹窄、堆滿雜物的走廊向西狂奔。身後傳來叫罵和追趕的腳步聲,但似乎因爲剛才的“擾”和聲東擊西,追兵慢了一拍。
走廊盡頭是一扇鏽死的金屬小門。蘇婉燼不等老者指示,上前猛踹門軸連接處!哐當一聲,門軸斷裂,門板向內傾倒。後面是一條向下傾斜的、黑暗的維修井道,有鏽蝕的梯子。
“下去!”蘇婉燼將老者推向井口。
老者慌忙爬下。蘇婉燼緊隨其後,下去後反手將歪倒的門板盡量拉回原處,雖然無法鎖死,但能阻擋片刻視線。
井下是渾濁的積水,及膝深。通向未知的黑暗。
“這邊!這邊應該能通向外圍的排水渠!”老者此時稍微鎮定了一些,指着一個方向。
兩人涉水疾行。身後井口方向傳來撞擊和叫罵聲,追兵已經發現他們了。
跑了大約兩分鍾,前方出現微弱的天光,是一個被網格柵欄封住的出口。柵欄鏽蝕嚴重。蘇婉燼用匕首撬開一角,兩人先後鑽出。
外面是一條涸的、堆滿垃圾的寬闊溝渠,已經遠離氣象站幾百米,處在建築群的另一側。
暫時安全了。
老者癱坐在溝渠邊,大口喘氣,緊緊抱着手提箱。
蘇婉燼也喘息着,靠在對面的土壁上。剛才短暫但高強度的“情感噪音”投射,讓她感到一陣太陽刺痛和輕微的反胃,精神消耗比預想的大。但效果似乎不錯。
她看向老者:“東西。情報。現在。”
老者這次沒有再堅持。他顫抖着手,打開手提箱,拿出那個黑色金屬方塊,又從懷裏掏出一張非常薄的、半透明的數據芯片,一起遞給蘇婉燼。“方塊是載體,裏面是‘焰心事件’前後三天,研究院周邊七個隱秘監控節點記錄到的原始數據流片段,經過初步清洗,但保留了關鍵頻率特征和未識別信號標記。芯片是索引和部分解析筆記,以及……下一個聯絡點的坐標和方式。”
蘇婉燼接過,入手冰涼。方塊沒有任何接口,表面光滑如鏡。“怎麼讀取?”
“需要特殊的共鳴頻率解碼器……‘渡鴉’應該有,或者……”老者猶豫了一下,“或者,如果你能找到‘調音師’那樣的高手,或許能逆向出接口協議。但風險很大,可能觸發自毀。”
又是“渡鴉”和“調音師”。這個網絡比她想象的更交織。
“中間商是誰?下一個聯絡點在哪?”她問。
“我的任務只是把東西交給你。下一個聯絡點信息在芯片裏,只有用正確的密碼(密碼是‘回聲’給你的那枚金屬環的物理特征碼,需要光譜掃描)才能解鎖查看。至於中間商……”老者苦笑,“我只是個跑腿的。真正持有並願意出售這份數據的人,身份極其隱秘。‘渡鴉’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我們這行,知道的越少越好。”
滴水不漏。蘇婉燼不再追問。她將方塊和芯片小心收好。
“現在,你最好立刻消失。”她對老者說,“逆命者不會輕易放棄。”
老者點點頭,掙扎着站起來,提起空箱子,朝溝渠另一個方向蹣跚走去,很快消失在廢棄物堆後面。
蘇婉燼沒有立刻離開。她坐在原地,快速恢復體力,同時整理思緒。
任務完成了,拿到了數據載體和芯片。代價是暴露在了“逆命者”的視線中,並且使用了一種未經充分驗證、有精神消耗的新能力。她需要盡快返回安全地帶,研究芯片內容,並設法解讀數據方塊。
另外,“逆命者”對這份數據的興趣,以及林淵的直接介入(通過外圍手下),說明“焰心”的真相,或許也是他們想要扳倒元宸和議會的重要籌碼。他們可能成爲敵人,也可能成爲……暫時的、危險的“盟友”?“歸檔者”的警告在她耳邊回響。
休息了大約五分鍾,她站起身,準備沿着溝渠向更安全的區域移動。
就在這時,她的天賦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的、非人的“關注感”。
不是情緒,更像是一種……冰冷的、算法般的“掃描”。來自頭頂上方。
她猛地抬頭。
鉛灰色的天空中,一個極其微小的、幾乎與背景融爲一體的黑點,正懸浮在數百米的高空,輪廓隱約像一只鳥,但姿態凝固,毫無生物應有的律動。
不是無人機。太小,太安靜。而且,她的屏蔽盒似乎對它完全無效,那種被“掃描”的感覺直接穿透了15.5赫茲的寂靜場。
那是什麼?
黑點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注視,微微調整了一下角度。
下一秒,一段直接在她腦海中響起的、冰冷、平滑、毫無情感起伏的合成音,如同耳語般清晰:
【檢測到異常協議預個體。行爲模式分析:偏離‘肅正’與‘逆命’預設路徑。情感頻譜特征:高復雜度,含未定義調制成分。威脅評估:待定。觀察建議:持續關注。】
聲音消失。
黑點瞬間拉高,化作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細線,消失在鉛灰色的天穹深處。
蘇婉燼僵在原地,背脊竄上一股寒意。
那不是系統,不是逆命者,不是她已知的任何勢力。
那東西認識“肅正”和“逆命”的路徑,並將她歸類爲“異常協議預個體”。它提到了“未定義調制成分”——是指她的“霜火”能力嗎?它能穿透屏蔽盒直接進行思維層面的“掃描”和“通訊”?
AI?廢土深處那些“心爆之劫”遺留的失控智能?還是……更古老、更不可知的存在?
她想起“回聲”提到的“很冷很黑的東西”,想起“渡鴉”警告的“另一股勢力”,想起“歸檔者”芯片裏關於舊紀元超級AI和星際信號的零星記載。
這個世界的水,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暗。
她壓下心頭的驚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無論如何,她必須活下去,必須解讀真相。未知的威脅,只能留待未來應對。
她最後看了一眼黑點消失的天空,轉身,迅速沒入溝渠的陰影中。
目標:返回安全屋,解鎖芯片,解讀數據。
新的疑問已如陰雲籠罩。
而她那縷微弱的霜火,在掠過廢土邊緣後,似乎已引起了某些隱藏在更深陰影中的存在的……注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