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管道不是沉默的。

在最初的絕對死寂之後,蘇婉燼開始“聽”到一些聲音。不是物理的聲音,而是她的天賦在極端疲憊和感官剝奪下,被動捕捉到的、沉積在金屬和岩層中的情感回響的低語。

當她臉頰擦過某片異常光滑、仿佛被反復摩挲的區域時,她“聽”到了一聲極輕的、屬於孩童的、充滿困惑的抽泣——那可能是幾十年前,某個迷失在維護通道中的小維修學徒最後的恐懼。當她手肘壓碎一片脆化的、蜂窩狀沉積物時,一陣短促而劇烈的、屬於成年男性的懊悔與絕望沖刷過她的意識——某個未能完成關鍵檢修任務的工人,在災難發生前刻的預感。

緊接着,她的膝蓋磕碰處,卻突然涌起一陣短暫的、明亮的雀躍——那是一個年輕學徒第一次獨立完成微電路焊接後的純粹欣喜,如此細微的成就,情感卻飽滿如朝陽。這正面情緒的殘留稀薄得幾乎立刻消散,反而讓隨後觸及的一片區域感受更加強烈:那是兩種緊密纏繞、溫暖而焦慮的“守護”與“期盼”,來自一對即將爲人父母者,在危機前最後時刻,於心中對未出世孩子無聲的千萬遍祈禱與告別。

這管道,連同整個γ區,像一卷記錄了無數微小悲劇的、布滿劃痕的錄音帶。而她,在爬行中,無意間成了播放這些失落片段的唱針。

她的身體成了純粹的痛苦接收器。肩膀的傷口從灼熱變爲一種深沉的、搏動式的鈍痛,每一次心跳都像有錘子在砸擊那塊區域的骨頭。繃帶早已和血肉、泥漿、鏽跡黏連成一塊僵硬的殼。手臂和膝蓋的擦傷辣地疼,冰冷的溼氣無孔不入,帶走體溫,讓肌肉僵硬如鐵。

她開始出現幻覺。

有時,前方的黑暗會凝聚成江辰模糊的背影,就在咫尺,卻永遠無法觸及。有時,管道壁上會浮現出“旅人”刻下的詩句,字跡閃爍,然後融化。有時,她會“聽”到林淵用那種溫和而算計的聲音,在她耳邊低語:“你看,這就是獨自掙扎的下場。”最糟糕的,是元宸那張平靜無波的臉,偶爾會浮現在意識邊緣,用那雙看透一切般的眼睛,冷冷地注視着她,仿佛她只是一段即將被清除的錯誤數據。

她知道這都是假的。是疲憊、疼痛、缺氧和這塊該死碎片持續散發的、冰冷的精神擾動的共同產物。

但她無法停止。停止就是凝固,就是成爲這管道裏另一段被遺忘的回響。

她只能將全部意識聚焦於一個最簡單的機械循環:伸手,扒住,牽引,收腿,蹬踏。再重復。像一台燃料將盡、零件鏽蝕的古老機器。

時間的流逝失去了意義。她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爬了多遠。能量匕首的光束早已在幾小時前徹底熄滅(能量槽低於5%後自動關閉以保護核心)。絕對的黑暗將她吞噬。她像一粒塵埃,飄蕩在沒有上下左右之分的虛無中。

唯一的錨點,是口那塊碎片傳來的、越來越清晰的冰冷刺痛感。它不再僅僅是麻癢,而像一冰針,持續扎入她的膛,並隨着她的前行,針尖的寒意越來越盛。同時,一種微弱但穩定的方向性牽引也開始出現——它似乎在“引導”她,或者,在將她拉向某個與它產生更強共鳴的源頭。

這感覺令人不安。但她別無選擇。管道只有一條路,她只能向前。

不知又過去了多久,在一次幾乎無意識的伸手動作中,她的指尖沒有摸到預期的、覆蓋着滑膩物質的金屬或混凝土內壁,而是一片空茫。

她愣了一下,混沌的意識被這意外驚醒了一絲。她試探着又向前伸了伸,半個手臂都探了出去,只有冰冷的、流動的空氣。

管道到了盡頭?前面是空洞?

她小心翼翼地挪到邊緣,用盡力氣支撐起上半身,向前“看”去——當然,什麼也看不見。但空氣的流動方式變了,更加開闊,帶着遠處水流的回響和一種……更“淨”卻也更“古老”的冰冷氣息。

下方是空的。可能有幾米,也可能幾十米。

她摸向腰間的匕首,猶豫了一下。能量已近枯竭,但或許還能提供最後一次、極其短暫的照明,讓她看清下方狀況。這很冒險,可能會徹底耗盡匕首,但盲目跳下去風險更大。

她咬咬牙,按下激發鈕。

“嗤——”

匕首柄前端,艱難地擠出一團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淡藍色的光暈,只持續了不到兩秒,便徹底熄滅。但這兩秒,足夠她瞥見下方大約三四米處,是一片緩慢流動的、反射着極微弱幽光的黑色水面。水面很寬,看不到對岸。

地下河。

沒有其他選擇。她深吸一口氣,將背包抱在前(保護碎片和筆記本),蜷縮身體,向那片黑暗的水面墜去。

“噗通!”

刺骨的冰冷瞬間包裹了她,比管道裏的溼冷更霸道、更具侵略性。水流比看起來更有力,一下子將她卷向下遊。她奮力掙扎着浮出水面,劇烈咳嗽,冰冷的地下水灌進喉嚨,帶着濃重的礦物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金屬電離後的腥甜味。

她踩水,試圖穩住身體,但水流推着她快速移動。四周是絕對的黑暗,只有極遠處,可能是在洞的穹頂或牆壁上,有些零星分布的、發出極其微弱藍綠色或白色熒光的斑點或條帶。那不是自然界的螢火蟲或常見發光苔蘚,光暈的形狀不規則,有些像扭曲的符文,有些像緩慢蠕動的血管網絡,帶着一種非自然的、令人不安的靜謐感。

這裏不是普通的溶洞。這些發光體,可能是舊紀元工業泄漏物的長期輻照產物,也可能是“心爆之劫”後殘留的某種能量在特定礦物上的顯像。

水流帶着她轉過一個彎,前方出現了一片相對平緩的淺灘,由大塊光滑的卵石和粗糙的砂礫組成。她拼盡最後力氣,手腳並用地爬上岸,癱倒在冰冷的石灘上,像一具被沖上岸的殘骸。

她劇烈地顫抖着,牙齒咯咯作響。失溫比任何傷口都更致命。溼透的衣服緊貼在身上,貪婪地汲取着她體內最後的熱量。她感到意識在迅速模糊,一種沉重的、甜蜜的睡意正拖拽着她墜入無夢的深淵。

不能睡……睡了就……

她用盡最後的意志力,掙扎着翻過身,開始摸索背包。手指凍得僵硬麻木,幾乎不聽使喚。她扯開防水層,摸到了那塊用破布包着的碎片。

就在她指尖再次接觸到它冰冷表面的瞬間——

沒有預兆,沒有過渡。比之前在罐子裏和管道中強烈十倍、清晰百倍的信息洪流,如同決堤的冰河,轟然沖垮了她脆弱的精神堤防!

不再是破碎的畫面或斷續的語音。這一次,是一段相對連貫的、多感官疊加的“記錄”,仿佛她短暫地“接入”了某個瀕死者的最後感知:

視覺:劇烈晃動的第一人稱視角,透過布滿裂紋的防護面罩。眼前是一個龐大到令人窒息的控制中心,無數屏幕閃爍着猩紅的錯誤代碼和瘋狂跳動的波形圖。中央,一個巨大的圓柱形容器內,那團熟悉的、由無數光線構成的“情感共鳴核心”正在劇烈地逆向旋轉,發出不祥的、越來越高的嗡鳴。容器外壁,連接着無數粗大的、脈動着幽藍光芒的導管,這些導管如同血管網絡,一直延伸向控制室外的黑暗……

聽覺:震耳欲聾的、疊加在一起的警報聲,一個冰冷無情的合成語音在廣播:“警告:主能源協議‘靜默收割’已強制啓動。情感棱鏡網絡開始逆向負載。所有接入者請保持鎮定,能量抽取屬於規範化流程……” 背景是無數人的尖叫、哭喊、怒吼,還有設備過載爆炸的悶響。

觸覺/體感:一種可怕的、發自靈魂深處的虛弱感和冰冷感正在急速蔓延。仿佛生命力、情緒、乃至某種更本質的東西,正被無形的力量從每一個毛孔中強行抽走。肌肉無力,心跳紊亂,視野邊緣開始發黑。

感知/直覺:一股龐大到無法想象的、飢餓的、冰冷的意志,正順着那些幽藍的導管,從城市深處(情感棱鏡的方向)涌來,如同深淵張開了巨口,要將控制室內所有連接着核心的生命與情感,一口吞噬!

最後的關鍵片段:視角猛地轉向控制台一側。一個身影(不是江辰,穿着不同的高階研究員制服)正瘋狂地敲擊着鍵盤,嘶吼着:“江辰!核心初始頻率!只有你能短暫擾它!反沖!引發它自身頻率紊亂,打斷連接!快——!”

然後,視角的主人(記錄者)似乎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拋飛,最後的畫面是控制室天花板碎裂,熾白的光和漆黑的裂痕同時爆發,那個嘶吼的研究員身影被光芒吞沒……

而在一片炫目的白光和震耳欲聾的湮滅聲響中,一個極其微弱、卻清晰無比的電子合成音,仿佛從極遙遠處、又仿佛從腦海最深處傳來,冰冷地宣告:

“‘靜默收割’協議,第一階段完成。目標區域情感譜系樣本采集率:97.3%。棱鏡負載提升至臨界閾值。開始準備第二階段……”

就在這宣告聲響起的同一刹那,在那片吞噬一切的噪音邊緣,蘇婉燼的感知——或許是碎片記錄的最後一絲真實,或許是她極度痛苦下的幻覺——捕捉到了一段頻率。那不是聲音,而是一種獨特的、帶有特定阻尼規律的電磁嗡鳴衰減波形。

那是江辰修改舊紀元音樂播放器電路時,爲了解決爆音而獨創的濾波特征。他曾笑着稱之爲自己的“音頻籤名”。

這“籤名”一閃而逝,如同燃盡的餘燼最後一點溫度。它出現在系統宣告“收割完成”的時刻。它意味着,在最後那一瞬,江辰的儀器,或者他這個人,以某種形式,與那個冰冷的協議同頻共振了。

“嗬——!”

蘇婉燼猛地彈坐起來,仿佛溺水者浮出水面,張大嘴卻吸不進空氣!她雙眼圓睜,瞳孔擴散,冷汗如同瀑布般從額頭、後背涌出,瞬間浸透了冰冷的溼衣。她渾身劇烈地痙攣,雙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嚨,好像有什麼無形的東西正在那裏扼她。

那不是夢,不是幻覺。那是一段被記錄下來的、瀕死的親歷者記憶!被這塊碎片,以無法理解的方式封存,並在她最虛弱的時刻,強行灌注給她!

“靜默收割”協議……情感棱鏡逆向負載……吸收連接者的生命與情感……樣本采集……江辰被要求用核心反沖擾……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本不是什麼實驗事故!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利用江辰還原的舊紀元共鳴核心作爲誘導劑和放大器,由“情感棱鏡”系統主動執行的、針對特定區域(研究院?)連接者的大規模情感與生命能量掠奪!官方宣稱的“四十七人死亡”,恐怕只是物理層面的毀滅,而被“收割”的情感、記憶、乃至生命力,則成了驅動那座罪惡城市、滋養上層“永恒平靜”的養料!

江辰,他至死可能都以爲是自己實驗失控引發了災難。不,他是被推到了祭壇中央的羔羊,他的技術和努力,成了屠宰他自己的刀!

而元宸……“肅正派”……他們清洗的,不是“情感污染”,而是知情者和可能妨礙他們繼續“收割”的潛在威脅!

冰冷的怒火,混雜着徹骨的悲慟和一種近乎嘔吐的生理性厭惡,在她凍僵的身體裏爆炸開來!比地下河的水冰冷千倍,也比之前的仇恨熾熱萬倍!

她蜷縮在石灘上,嘔着,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冰冷的膽汁灼燒着喉嚨。身體因爲激烈的情緒和嚴重的失溫而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不知過了多久,顫抖才漸漸平復。不是因爲溫暖,而是因爲極致的寒冷和虛弱已經侵入骨髓。但她的眼神,在遠處那些詭異熒光微弱的映照下,卻燃燒着一種前所未有、近乎非人的冰冷火焰。

她顫抖着,再次握住那塊碎片。它現在摸起來不再僅僅是冰冷,更像一塊燃燒着的寒冰,一塊凝結了無數絕望與罪證的墓碑。

她小心地將其收回背包最深處。

然後,她開始行動,動作緩慢、僵硬,但帶着一種可怕的決絕。她扯下身上溼透的、已經成爲負擔的外套和工裝上衣,只留下相對爽一點的貼身背心(也已半溼)。她用匕首(已徹底失效,但仍是堅固金屬)割開背包的防水襯裏,扯出幾大塊相對燥的、用來包裹重要物品的隔熱纖維布。她將這些布粗糙地裹在身上,纏住手臂和軀,雖然簡陋,但能提供一點點可憐的隔熱效果。

她將溼衣服擰,鋪在相對燥的石頭上,希望離開時它們能半。然後,她吃掉了背包裏最後一點能算作食物的東西——一小塊凝固的、不知成分的能量膠(黑市換的,味道令人作嘔),喝光了最後一口水。

做完這一切,她盤腿坐在石灘上,背靠着冰冷的岩壁,閉上眼睛。不是休息,而是開始嚐試進行她幾乎從未成功過的、在受傷和虛弱狀態下的深度情感光譜抑制。

她必須活下去。必須帶着這塊碎片和剛剛知曉的、足以撼動整個文明基的真相,離開這裏。必須找到“渡鴉”,找到能解讀這塊碎片的人,找到更多的證據,找到……向那個吞噬了江辰、吞噬了無數生命、並將所有人的情感視爲燃料的體系,復仇的方法。

她的呼吸漸漸變得緩慢、悠長、冰冷。周圍環境中那些微弱的、古老的情感回響,那些詭異的熒光,石灘的冰冷,水流的嗚咽……一切外在的感知,都被她強行排斥在意識之外。

她的體溫在繼續流失,臉色在熒光映照下蒼白如鬼。但她的精神,卻像一塊逐漸沉入冰海最深處的黑曜石,堅硬、冰冷、沉默,將所有翻騰的怒火與悲慟,都死死地壓進最核心,轉化爲一種純粹到極致的、生存與毀滅的意志。

她需要時間,讓身體稍微適應這寒冷,積攢一絲力氣。

下一站,必須回到陰影世界,回到“渡鴉”的頻道。

遊戲的性質,從這一刻起,徹底改變了。

她不再僅僅是一個爲自己正名、爲導師復仇的逃亡者。

她成了一枚知曉了終極秘密、並且注定要用這秘密去焚燒整個的……

活體炸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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