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李斯那絕望的哀嚎聲在梁柱間回蕩。
滿地的竹簡賬冊亂得像被狂風卷過的落葉,每一卷攤開來,上面用朱砂批注的赤字都觸目驚心。
那不是數字,那是大秦百姓的命,是即將引爆整個關中的桶。
“沒了……真的沒了……”
李斯癱坐在地上,手裏死死攥着治粟內史剛送來的急報,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官帽歪在一邊,平裏那股子精明強的丞相氣度蕩然無存。
“公子啊!隴西那邊已經易子而食了!鹹陽周邊的糧倉連老鼠都餓跑了!”
“咱們雖然抄了趙高和那些勳貴的家,可那是錢,是金銀!那玩意兒餓的時候不能當飯吃啊!”
李斯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裏滿是紅血絲,聲音嘶啞得厲害。
“咱們總不能讓守城的將士們啃金磚吧?這要是斷了糧,不用六國餘孽打過來,咱們自己就先亂成一鍋粥了!”
就在李斯覺得自己快要愁白了頭的時候,一陣清脆的咀嚼聲突兀地響了起來。
“咔嚓、咔嚓。”
李斯愣了一下,淚眼朦朧地抬起頭。
只見那位剛剛把他嚇得半死、現在正掌握着大秦生大權的八歲監國公子,正翹着二郎腿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椅上。
他手裏捏着一塊精致的宮廷桃酥,吃得那叫一個津津有味。
碎屑掉在黑色的錦袍上,他也不在意,伸出的小舌頭舔了舔嘴角的渣子,然後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
“李相,淡定。”
嬴昭咽下嘴裏的點心,慢悠悠地說道,“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着,再說了,這天還沒塌呢,你嚎什麼喪?”
李斯看着那一臉輕鬆寫意的嬴昭,差點一口氣沒上來憋死過去。
我的小祖宗哎!這都火燒眉毛了,您還有心思吃點心?
“公子!這不是兒戲啊!”李斯急得直拍大腿,“沒有糧食,這是要亡國的!您……您怎麼就不着急呢?”
“急有用嗎?急能把糧食變出來?”
嬴昭翻了個白眼,從椅子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點心渣子。
“行了,別在那演苦情戲了。你不是說沒糧食嗎?巧了,本公子手裏正好有一批神糧,不僅能填飽肚子,還能讓大秦的百姓吃到撐。”
神糧?
李斯一愣,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嬴昭已經對着門外喊了一嗓子。
“沈煉!把東西抬進來!”
“諾!”
沉重的腳步聲響起。
四名身材魁梧的錦衣衛,兩人一組,呼哧帶喘地抬着兩個巨大的麻布口袋走了進來。
那麻袋看起來沉甸甸的,上面還沾着不少新鮮的泥土,像是剛從地裏刨出來的。
“咚!”
麻袋重重地砸在御書房昂貴的地毯上,震起一蓬細微的灰塵。
李斯手腳並用地爬過去,一臉希冀地看着那兩個袋。
難道是粟米?還是小麥?
看這分量,少說也有幾百斤,雖然不多,但好歹是糧食啊!
“打開。”嬴昭揚了揚下巴。
沈煉抽出繡春刀,刀光一閃,麻袋口的繩索應聲而斷。
“譁啦啦——”
一堆灰撲撲、圓滾滾、還沾着泥巴的怪東西從麻袋裏滾了出來,瞬間鋪滿了李斯的面前。
李斯傻眼了。
這時候,聞訊趕來的治粟內史鄭國(修渠那個鄭國)也剛好跨進門檻。
看到滿地的“土疙瘩”,這位跟糧食打了一輩子交道的老臣也愣住了,揉了揉眼睛,一臉的不可置信。
“這……這是什麼?”
李斯顫顫巍巍地撿起一個拳頭大小的土豆,放在手裏掂了掂,又用指甲摳掉一點泥巴,露出裏面淡黃色的表皮。
又硬又沉,看着像石頭,聞着一股土腥味。
“公子,您……您說的神糧,就是這玩意兒?”李斯的聲音都在發飄,眼神裏充滿了“你是不是在耍我”的絕望。
“這莫非是……土塊?”鄭國也湊了過來,拿起來聞了聞,眉頭緊鎖,“公子,這東西看着像是某種植物的莖,但從未在《神農本草經》裏見過啊。”
“這東西能吃?”
李斯一臉驚恐,“公子,這怕是有毒吧?您看這顏色,灰不溜秋的,看着就不像正經糧食啊!”
“有毒?”
嬴昭嗤笑一聲,像看土包子一樣看着這兩位大秦重臣。
“這叫土豆,學名馬鈴薯。別看它長得醜,這可是正兒八經的‘地下金蘋果’。”
“畝產三千斤,不挑地,扔哪兒都能活。別說是關中這片沃土了,就是扔到隴西的戈壁灘上,它也能給你長出一片綠洲來。”
“多少?!”
鄭國以爲自己聽錯了,眼珠子瞪得溜圓,胡子都翹起來了,“畝產……三千斤?!”
要知道,大秦現在的粟米,畝產撐死了也就兩三百斤。三千斤?這是什麼概念?這是神話啊!
“公子莫要開玩笑!”鄭國激動得渾身發抖,“老臣治粟半生,從未聽說過世間有如此神物!若真有此物,那我大秦……我大秦豈不是再無飢饉之憂?”
“是不是開玩笑,嚐嚐不就知道了?”
嬴昭也懶得廢話解釋。事實勝於雄辯,在絕對的美味面前,一切質疑都是蒼白的。
“沈煉,去,在殿外架個火爐子。”
嬴昭挽起袖子,興致勃勃地指揮道,“別用那種精細的炭火,就找點柴火來。順便再去御膳房拿點鹽巴和胡椒粉……算了,這時候估計也沒胡椒粉,拿點花椒面也行。”
李斯和鄭國面面相覷,完全跟不上這位小公子的思路。
這怎麼說着說着,就要開始做飯了?
而且還是在御書房門口,當着文武大臣的面烤“土塊”?這成何體統啊!
“公子,這……這不合禮制吧?”李斯弱弱地勸了一句。
“禮制能當飯吃嗎?”
嬴昭一句話就把他堵了回去,“都快餓死了還講究什麼禮制?趕緊的,過來幫忙洗土豆!”
堂堂大秦丞相和治粟內史,只能苦着臉,蹲在御書房門口的水盆邊,吭哧吭哧地洗起了土豆。
不一會兒,簡易的烤架搭好了。
嬴昭挑了幾個個頭大、品相好的土豆,也不削皮,直接丟進了炭火堆裏。
“都看着點火候,別烤焦了。”
嬴昭搬了個小馬扎坐在旁邊,手裏拿着木棍時不時撥弄一下火堆,那模樣像極了冬天在村口烤火的老大爺。
李斯和鄭國站在一旁,滿臉的狐疑和糾結。
他們怎麼看,這玩意兒都不像是能吃的樣子。而且這直接丟火裏燒,能熟嗎?不會變成黑炭嗎?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原本帶着懷疑和焦急的大臣們,鼻子突然微微抽動了一下。
一股奇異的味道,開始在空氣中彌漫。
起初很淡,夾雜着柴火的煙熏味,並不引人注意。
但隨着火苗的舔舐,那股味道越來越濃烈,越來越霸道。
那是一種混合着泥土芬芳、澱粉焦化後的香甜氣息。它不像羊肉那麼膻,也不像粟米那麼淡,它帶着一種最原始、最純粹的誘惑力,直勾勾地往人鼻孔裏鑽,然後順着喉嚨一直勾到胃裏。
“咕嚕……”
一聲響亮的腹鳴聲,在寂靜的御書房外響起。
李斯老臉一紅,下意識地捂住了肚子。
他從早上到現在,就因爲擔心國庫的事兒,水米未進。此刻被這股霸道的香味一勾,那久違的飢餓感就像是被喚醒的野獸,瘋狂地撕咬着他的胃壁。
“這……這是什麼味道?”
鄭國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那雙原本充滿懷疑的老眼,此刻死死地盯着火堆裏那幾個黑乎乎的圓球,竟然冒出了綠光。
“好香啊……”
就連站在遠處值守的錦衣衛,都忍不住偷偷往這邊瞟。
這味道,簡直比御膳房燉了一天的肉湯還要勾人!
嬴昭用木棍扒拉出一顆烤得表皮焦黑的土豆,伸手按了按,感覺裏面已經軟乎了。
“熟了。”
他嘿嘿一笑,也不怕燙,直接用手捏起一顆,在手裏倒騰了兩下,然後輕輕掰開。
“咔嚓。”
焦黑的外皮裂開,一股熱騰騰的白氣瞬間升騰而起。
金黃色的內瓤暴露在空氣中,那股濃鬱到極致的焦香味,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像是無形的鉤子,瞬間勾住了在場所有人的魂兒。
李斯吸了吸鼻子,肚子再次不爭氣地叫了一聲,聲音比剛才還要響亮。
他盯着嬴昭手裏那塊冒着熱氣的金黃色“神物”,眼神直勾勾的,再也挪不開了。
“公子……這……這是何物?竟……竟如此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