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政安和溫綰一起回了深水灣但沒下車。
下車時阿進跟着溫綰進了別墅。
院裏的車沒有立即開走。
別墅內。
傭人正在做自我介紹。
“太太,您好,我叫吳曉,負責別墅裏的常生活。”
溫綰站在沙發旁,手背稍捋裙擺緩緩坐下,手指交疊置於身前,雙腿並攏傾斜,坐姿儀態渾然天成。
她眸色微抬不動聲色觀察,吳曉五十歲左右,口齒清晰,着裝淨整潔,雙手重疊在小腹前,指甲修剪整齊,精神練。
也是,宋政安底下的人,都是穩妥的。
吳曉自我介紹完。
溫綰默了兩秒,不疾不徐開口:“你好,吳姨,我第一次來,麻煩你幫我安排一間房。”
溫綰眉眼沉靜,話境平淡,讓吳曉感到舒服,如沐春風。
吳曉的工作接觸的都是豪門太太和富家女,對她們的真實性情多少了解一二,像宋太這樣的,很少。
第一次見面稱她一聲吳姨,說實話,吳曉甚至有些受寵若驚,這麼多年實打實體會到什麼叫尊重。
宋太就溫溫柔柔坐在那裏,由內而外散發着清透和疏離,柔和含蓄且有溫度,像清晨的霧又像江南的雨。
讓人不敢輕視也不敢怠慢。
吳曉當即腰又往下彎兩寸:“太太客氣了,二樓是主臥,我帶您上去。”
“多謝。”溫綰隨即起身,跟着吳曉往二樓走。
“太太不用這麼客氣,我應該做的,先生讓備了夜宵,您要吃一點嗎?”
溫綰垂眸,宋政安讓準備的?
“宋先生什麼時候吩咐的?”
吳曉低頭答:“一個小時前。”
一個小時前,拍婚紗照的時候。
拍完之後她說住酒店,宋政安說回深水灣。
溫綰想起梁慧珍的話,宋政安話少。
可不是嗎?話也太簡潔,她還得猜。
晚餐本就沒用多少,這會兒真的餓。
“可以,我先洗澡,等會吃。”
“好的,太太。”
步子正邁在二樓最上面的階梯,餘光落在玄關處的阿進,溫綰緩步走到玻璃欄杆處:“阿進,很晚了,你先去休息。”
阿進得了吩咐,出了別墅大門。
溫綰被吳曉帶到二樓,二樓都是主人臥,客廳兩邊各一間。
左邊宋政安偶爾來住,吳曉則把溫綰帶到了右邊那間。
溫綰進了房間,聽到樓下轎車啓動聲,她走到露台往下看,正看見阿進上車後,幻影絕塵而去。
宋政安這麼久沒走在等阿進?
*
轎車隱在夜色下,平穩行駛。
車內,阿進將在溫家溫時易說的那段話原封不動匯報給宋政安。
男人微瞌雙目,靜道:“查一查。”
十五分鍾左右,幻影駛進沙宣道宋政安私宅,北山別墅。
院中已經停着幾輛豪車。
宋政安神色不辨踏進門廳時,客廳的氣氛陡然一轉,氣壓降至冰點。
客廳裏除了宋政清,坐着的三人立即起身,儀態謙恭。
男人身姿挺括從門廳慢悠悠踱步,冰冷眉目毫無生息,嗒~嗒~嗒的手杖觸地聲讓人頭皮發麻,幾近窒塞。
“咚”的一聲,原本肩塌低頭的李舒陽沒受住壓力,毫無征兆跪了下去。
主位沙發上宋政清:“喲,得了,人我給你們請來了,好好說啊。”
若說宋政清能假模假式和李家的人客套說笑兩句,勉強維持一些臉面,但宋家,做主的是宋政安。
這個活閻王。
男人眼皮都不曾掀,就最近的單人沙發坐下,長腿交疊,姿態慵懶矜冷。
抬手時,宴川躬身將一支平切口點燃的高希霸遞了過去。
阿進一臉嚴肅站立一側。
心裏想的是,喲,這小子,侍茄師的工作得有模有樣。
宋政安指骨夾煙緩送唇邊,另只手隨意垂在扶手上,舌尖隨着煙霧在口腔旋了一圈。
三秒過後,慢慢吐出,煙不過肺。
含有淡淡甜味的榛子香薄霧沉澱在室內,本該放鬆的情緒卻因抽煙的人顯得更加厚重難捱。
站着的李家長子李舒俊和私人助理冷青默默對視一眼,冷青向李舒俊輕輕搖頭。
在經歷漫長的一分鍾死寂後。
李舒俊沉不住氣,率先開口:“宋生,上次那事是李舒陽做錯了,不該牽扯宋家,今我們特地過來請罪,略備薄禮,希望您能高抬貴手。”
李舒俊姿態放的極低,話也說得漂亮,但他口服心不服,要不是爹地着他來,他才不來怵這個黴頭,一個無依無靠的小明星玩了就玩了。
拿點錢打發了就是,怪就怪李舒陽那個蠢貨,往宋家的酒店帶。
而宋政安和他是同輩,這番情景,李舒俊心裏陰暗翻騰,從頭到腳被羞辱感籠罩。
室內無聲的空寂奔流。
嫋嫋青煙縈繞在李舒俊所說的薄禮上。
三千萬的明宣德青花夔龍紋罐。
宋政安黑眸冷漠,掀開眼皮睨一眼李舒俊,指骨夾的煙緩緩放在雪茄灰缸上,雲淡風輕地微抬下頜。
身側的阿進邁向茶幾,彎腰拿起茶幾上水晶擺件朝李舒俊的方向一揮。
“啪……”的一聲巨響,李舒俊啊的一叫,蹲下身體捂着頭,表情痛苦,鮮血從指縫流淌而出。
水晶碎片濺在本就跪着的李舒陽膝蓋上,他本能的身體一哆嗦。
阿進笑的抱歉:“真係唔好意思啦,李大少,滑手了。”
“宋——”
李舒俊惱怒的聲音被冷青突然用手遏止住。
宴川上前,深表歉意:“李少爺受傷了,我帶你去醫院,萬一破傷風就不好了。”話是對着李舒俊說的,眼睛卻是盯着冷青。
冷青拉着李舒俊一起彎腰,帶着歉意道:“宴助理說笑了,這點小傷,家庭醫生能處理好,我們這就回去。上次的事,李家處理不當,希望宋生海涵。”
宴川:“那就不留李大少爺了。”
整個過程,窩在沙發玩手機的宋政清都沒抬過眼。
冷青扶着不情不願的李舒俊一走,跪在地上的李舒陽成了焦點。
他臉上還有未消散的淤青,滿臉惶恐。
聲音顫抖:“宋生,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原本是想救那個小明星,帶到宋家的酒店想着李舒俊能收斂一點,也不至於搞出人命,宋生,酒店的損失我爹地說了,李家全權負責,希望您能…”
宋政安脊背往後一仰,靠躺沙發,嗓音散漫透着刺骨的涼意:“人是你帶去的,現在你說是李舒俊的,兜了這麼一大圈,我沒有閒工夫在這裏聽你廢話。”
宋政清聞言收了手機,坐直身體。
李舒陽頭埋得很低,眼裏的陰鷙和野心藏都藏不住。
他當然是故意的。
大房那個‘粉腸’,這些年他替他背了無數鍋,就因爲他是大房,是李家未來繼承人。
可千不該萬不該竟然沾那些東西。
這個時候他不出來爭一爭,怕是再也沒有機會。
沒想到那個不清醒的老東西,搞出人命還護着那個‘蛋散’。
幸好他事先把宋家拉進來,想必宋家不會善了,而宋政安這句話無疑已經知道了他的心機。
李舒陽死死壓住已經扭曲的面部,跪到了宋政安面前。
穩着嗓音:“宋生,我錯了,我是故意的,但我真的是想幫那個小明星,沒想到李舒俊這麼膽大,出了這麼大的事,我爹地也要保住他,宋生,我說的全是實話。”
在宋政安面前唯有說實話,才能保全自己,這一點,李舒陽很清楚。
宋政安眼底浮起薄笑,嗓音平淡:“李舒陽你想挺好,想利用宋家把李舒俊踹下去,我能看出來,你老豆能看不出來。”
“李舒俊爲什麼沾那些東西,你應該很清楚。”低回聲線冷得駭人。
李舒陽猛的抬頭,目露驚恐。
神情淡漠的男人扯唇冷笑,斜眼睥睨跪在地上的人,不緊不慢道:“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宋政安向宴川抬眼,宴川得到示意,貼耳給李舒陽說了一句話。
李舒陽面部表情倏地轉變,喜不自勝。
下刻,音量驟大:“謝謝宋生。”
“回吧。”宋政安輕瞌黑眸,狹長的眼簾掀開一條細縫。
斜眼看人明明是透骨的煞氣,跪地起身的李舒陽卻看到了野欲,懸在眼前的鋥亮皮鞋若是能踩在他的肩上。
他這略微的遲疑,頭頂傳來一聲冷嗯聲。
李舒陽天靈蓋都泛起酥意,退到門口時還絆了一腳。
宋政安垂眸的眼角泄出一縷意。
側眸凝向阿進,音調驟冷:“送送他。”
不出幾秒,院裏傳來細微嗚咽聲。
宋政清面色復雜,不解:“就這樣放過他了?”
“那個小明星的家屬怎麼說?”宋政安問。
宋政清:“沒有直系親屬,有一個姑姑,被李家拿錢堵了嘴。”
宋政安瞌眸思考半晌,“利用輿論和粉絲的力量挑起話題,李家這陣有得忙。”
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凶手另有其人。
宋政清語氣猶豫:“就算幫了李舒陽,可他能比李舒俊好多少?”
“呵,李家多得是能人,瞧着吧。”
這話一出,宋政清徹底沒聲,大哥說過,事緩則圓,穩中求進。
他偏頭:“大哥住這邊?”
宋政安眉峰微動:“回深水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