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飛機舷窗外的雲層像被撕碎的棉絮,在昏黃的暮色中翻涌。沈清辭靠窗坐着,看着機翼下逐漸浮現的米蘭城輪廓——那些古老的教堂尖頂與現代的玻璃大廈交織在一起,像一張精心編織的網。

他正飛向那張網的中央。

左手手腕上的圖騰已經不再發光,但那種淡淡的灼熱感從未消失,像一塊嵌在皮肉裏的烙鐵,時刻提醒着他的倒計時:十四天。從二十一天到十四天,融合進度在過去一周內飆升了8個百分點,現在已經達到87%。

87%。意味着什麼?意味着顧西洲的記憶、習慣、技能,已經像藤蔓一樣纏繞了他的整個意識架構。他不用刻意模仿,就能自然地用左手執筆,能說出流利的意大利語(他從未學過),能辨認出舷窗下那些建築的風格和年代(他從未研究過)。

他甚至開始覺得,陸宴坐在他身旁的呼吸聲,有一種病態的熟悉感。

“緊張嗎?”陸宴問,他的聲音很輕,幾乎被引擎的嗡鳴淹沒。

沈清辭轉過頭。陸宴正看着他,眼神溫和,但深處有一種獵人注視獵物踏入陷阱前的專注。

“有一點。”沈清辭如實回答。他不確定自己是在表演,還是真的在緊張。這兩種感覺的邊界正在模糊。

“別擔心。”陸宴伸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你會驚豔所有人的。你的作品,你的才華,你的一切——都會讓世界記住。”

你的作品。你的才華。你的一切。

沈清辭知道,在陸宴的語境裏,“你”正在逐漸變成“顧西洲”。而他這個名爲“沈清辭”的容器,只是承載那些榮光的精美外殼。

飛機開始下降。失重感讓胃部輕微翻騰。沈清辭閉上眼睛,試圖屏蔽那些不屬於他的記憶碎片——顧西洲第一次來米蘭時的興奮,在那座古老城市裏尋找靈感的夜,還有……某次在某個畫廊的爭執,關於什麼他已經記不清,只記得那種被束縛的憤怒。

“到了。”陸宴說。

飛機降落在馬爾彭薩機場。通過海關時,沈清辭的護照被仔細檢查——陸宴爲他辦的歐盟藝術家籤證,照片是他三個月前拍的,那時他的眼神還沒有現在這麼……復雜。

機場外,一輛黑色的賓利已經在等候。司機是個意大利人,沉默寡言,只是禮貌地接過行李,爲他們打開車門。車子駛向市區,沿途的風景從郊區的工業區逐漸變爲古老的城市街道。

沈清辭看着窗外。四月的米蘭,空氣裏有一種溼潤的草木香氣,混合着咖啡和汽油的味道。行人穿着時髦,步伐匆忙,沒有人注意到這輛載着秘密的車。

陸宴拿出平板,開始處理工作郵件。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讓他的側臉線條顯得更加冷硬。沈清辭注意到,有一封郵件的發件人顯示着“K. Hofmann”——卡爾·霍夫曼,新星基金會主席。

陸宴快速瀏覽郵件,眉頭微微皺起,然後迅速回復。沈清辭移開視線,假裝在看窗外,但餘光依然捕捉到了幾個關鍵詞:“安全安排”、“私人會面”、“作品評估”。

新星基金會已經介入。而且介入得很深。

車子停在一棟歷史建築改建的奢華酒店門口。門童殷勤地拉開車門,侍者接過行李。大堂是經典的意大利風格,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燈,空氣中彌漫着昂貴的香薰氣味。

前台確認預訂時,沈清辭聽到了房間號:47號套房。

47。又是這個數字。

他看了一眼陸宴,陸宴的表情自然得像是巧合。但沈清辭知道,這不是巧合。這是陸宴的儀式感,是他的偏執在現實中的投影——用數字來標記他的所有物,像給囚徒編號。

電梯是古老的籠式電梯,上升時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侍者帶他們到四樓,打開47號套房的房門。

沈清辭走進去的瞬間,幾乎以爲自己產生了幻覺。

這不是酒店套房。

這是別墅主臥的精確復刻。

從牆紙的圖案,到地毯的顏色,到家具的擺放,甚至床頭櫃上那盞台燈——一切都和他睡了三年多的那個房間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窗外的景色:從別墅的花園,變成了米蘭古老建築的屋頂和教堂尖頂。

而房間的每個角落,依然擺放着百合花。新鮮的白百合,花瓣上還沾着水珠,在晨光中像蠟制的假花。

“喜歡嗎?”陸宴從身後擁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我不想讓你在陌生的地方感到不安。所以把‘家’給你帶來了。”

沈清辭感到一陣強烈的窒息感。這不是體貼,這是宣告——無論你逃到哪裏,你的囚籠都會跟着你。無論物理距離多遠,你永遠在他的掌控之中。

“謝謝。”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驚訝,“很……用心。”

陸宴笑了,在他的耳廓輕輕落下一個吻。“你值得最好的,清辭。永遠都值得。”

布展是第二天上午。

米蘭珠寶展的主場館是一座現代風格的建築,巨大的玻璃幕牆在陽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展位按照設計師的咖位和贊助商實力分配,沈清辭的展位在二層東側,位置不錯,面積也足夠大——這是陸宴通過“關系”爭取到的。

《忒修斯之籠》的部件已經在昨晚運抵展館,被嚴密包裝,存放在指定的倉庫。沈清辭到達時,工人們正在拆箱,將巨大的金屬花瓣和機械骨架一件件搬進展位。

他站在展位中央,看着那些部件被組裝起來。這個過程比他想象的更震撼——每一片花瓣都是精雕細琢的藝術品,表面有細密的星塵鋼紋理,在不同光線下會折射出變幻的星空效果。而當它們按照預設的軌道緩緩閉合時,整個裝置會變成一個完美的、含苞待放的百合花蕾,高達三米,在空曠的展館裏像一座沉默的紀念碑。

但沈清辭知道,這美麗的表象下隱藏着什麼。

在最大的一片花瓣內部,阿鬼植入了微型處理器和信號發射器。在花蕊的核心位置,有一個隱蔽的艙室,足夠容納一個人——那是他計劃中制造混亂後“消失”的地方。而在裝置的基座下,周予安團隊提前布置了一條秘密通道,連接着展館的消防系統管道,通向一樓的員工出口。

完美的逃脫工具。

也是完美的墳墓——如果他失敗的話。

“沈先生,電路測試完成了。”一個意大利口音的工程師走過來,“控制系統運行正常,開合程序流暢,燈光和煙霧效果也調試好了。”

“謝謝。”沈清辭點頭,“我想自己再檢查一下細節。”

工程師離開後,沈清辭走到裝置側面,蹲下身,手指摸索到花瓣底部一個幾乎看不見的縫隙。輕輕按壓,一小塊金屬板滑開,露出裏面的控制面板。屏幕亮起,顯示着幾個選項:正常展示模式、煙霧模式、閃光模式、緊急關閉。

還有一個隱藏選項,需要輸入密碼才能進入:自毀模式。

這是周予安最後的保險。如果計劃失敗,如果沈清辭被抓,他可以啓動自毀程序,讓裝置從內部爆炸,銷毀所有證據——包括他自己。

沈清辭輸入預設的密碼:947。

屏幕閃爍,進入隱藏菜單。上面顯示着倒計時:14天07小時42分鍾。同步芯片的融合倒計時。

還有一行小字:“忒修斯協議—待啓動。連接狀態:療養院端—離線;慕尼黑端—離線。”

一切就緒,只等時機。

他關閉面板,金屬板重新滑回原位,嚴絲合縫,看不出任何痕跡。站起身時,他感覺左手手腕的圖騰又微微發熱。

顧西洲的意識在“觀看”。在通過他的眼睛,檢查他們共同的逃生工具。

“沈先生?”

一個陌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沈清辭轉身,看到一個穿着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大約五十歲,頭發銀白,梳得一絲不苟,戴着一副無框眼鏡。他的眼神銳利而冷靜,像醫生在觀察標本。

“我是卡爾·霍夫曼。”男人伸出手,用流利的英語說,“新星基金會的主席。我很欣賞你的作品。”

沈清辭的心髒驟然收緊。他伸出手,與對方握了握。霍夫曼的手燥有力,握持的時間比社交禮儀稍長,像是在測量什麼。

“霍夫曼先生。”沈清辭盡量讓聲音平穩,“很榮幸。”

霍夫曼鬆開手,目光在《忒修斯之籠》上緩緩移動。“非常……特別的設計。既保留了古典的優雅,又融入了現代的機械美學。而且,我注意到一些很有趣的細節。”

他走近裝置,手指輕輕拂過一片花瓣的邊緣。“這些紋理,不僅僅是裝飾吧?它們引導光線的角度經過精心計算,在特定條件下,應該會形成某種……圖案?”

沈清辭的呼吸一滯。霍夫曼看出來了。那些紋理確實隱藏着信息——是顧西洲早期作品中的一段密碼,只有深入研究過他的人才能辨認。

“只是光影效果。”沈清辭說。

“是嗎?”霍夫曼微笑,那笑容裏沒有任何溫度,“我和顧西洲先生有過幾面之緣。他晚期的作品裏,也喜歡用類似的手法隱藏信息。他說,真正的藝術不是給所有人看的,是給‘懂得’的人看的。”

他轉頭看向沈清辭,眼神像手術刀一樣鋒利。

“你‘懂得’嗎,沈先生?”

這是一個試探,一個威脅,也是一個邀請。

“我只是個設計師。”沈清辭垂下眼,“不懂那麼多深奧的東西。”

霍夫曼看了他幾秒,然後點點頭。“謙虛是美德。那麼,期待你在開幕式上的展示。我會很仔細地……欣賞。”

他轉身離開,步伐從容,像在自家花園裏散步。

沈清辭站在原地,感覺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霍夫曼知道。他知道沈清辭和顧西洲的聯系,知道作品裏的秘密,甚至可能……知道整個計劃。

“他來找你了?”

陸宴的聲音突然響起。沈清辭轉過身,看見陸宴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展位入口,手裏拿着兩杯咖啡。

“嗯。”沈清辭接過咖啡,“他說欣賞我的作品。”

陸宴的眼神暗了暗。“他說了別的嗎?”

“沒有,只是閒聊。”

短暫的沉默。陸宴喝了一口咖啡,目光追隨着霍夫曼遠去的背影。“離他遠點,清辭。那個人……很危險。”

“爲什麼?”沈清辭問,“他不是基金會的負責人嗎?你不是說他想我?”

陸宴轉過頭,看着他,眼神復雜。“他是想。但的方式……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樣。”

他沒有解釋,但沈清辭聽懂了言外之意:霍夫曼要的不是一個藝術家,是一個資產。一個可以控制、可以研究、可以拆解的資產。

“我會小心的。”沈清辭說。

陸宴點點頭,攬住他的肩膀,帶着他走向展位外。“走,帶你去看看其他地方。這次展覽有很多不錯的作品,你應該多學習。”

他的手臂很有力,帶着不容拒絕的掌控感。沈清辭順從地跟着他,但餘光掃過《忒修斯之籠》時,心中涌起一個瘋狂的念頭:

如果這個裝置最終困住的不是他,而是陸宴呢?

如果他將計就計,把所有人都引進這個美麗的陷阱呢?

下午,陸宴帶沈清辭去了米蘭大教堂。

不是參觀,是去頂樓的一家私人俱樂部——那裏正在舉辦一個預展派對,只邀請少數收藏家和業內人士。巨大的彩繪玻璃窗過濾着陽光,在古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斕的光影。空氣裏彌漫着香檳、古龍水和昂貴香水的氣味。

沈清辭一進場就成爲了焦點。

不只是因爲他是陸宴的伴侶,也不只是因爲他的作品在展會備受期待。而是因爲他身上那種矛盾的氣質——年輕的面容,卻有着古老藝術家的眼神;溫順的姿態,卻透出一種難以馴服的野性。

許多人過來打招呼,陸宴一一爲他介紹:這位是某博物館的館長,那位是某拍賣行的首席鑑定師,還有幾個國際知名的收藏家,他們的名字沈清辭在新聞裏見過。

每個人都對他表現出極大的興趣,但那種興趣不是對藝術家的欣賞,而是對……稀有標本的好奇。他們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的時間太長,在他左手上停留的次數太多,像是在尋找什麼痕跡。

顧西洲的痕跡。

“你的手很穩。”一個法國收藏家說,他剛剛和沈清辭握手,“握筆的手就應該這樣,像外科醫生一樣穩。”

沈清辭禮貌地微笑。他的左手確實很穩,但那不是練習的結果,是芯片控制的結果。

“聽說你畫畫也用左手?”另一個意大利女人問,她是某藝術雜志的主編,“和顧西洲一樣。真巧。”

“只是習慣。”沈清辭說。

“習慣往往透露出更多。”女人意味深長地說,“顧西洲說過,左手是‘心的手’,更直接,更誠實。你覺得呢?”

沈清辭感到一陣寒意。這些人不是在閒聊,他們在測試,在驗證某種傳言——關於陸宴身邊這個年輕設計師,和已故天才畫家之間的神秘聯系。

陸宴適時地介入,帶着沈清辭走向陽台。“累了嗎?要不要去透透氣?”

陽台很寬敞,可以俯瞰米蘭大教堂廣場。暮色漸濃,廣場上的燈光次第亮起,遊人像螞蟻一樣渺小。遠處,阿爾卑斯山的輪廓在暮靄中若隱若現。

“他們都在談論你。”陸宴靠在欄杆上,側臉在暮光中顯得柔和,“談論你的天賦,你的潛力,你的……未來。”

他的語氣裏有自豪,也有某種更深的不安。

“你不高興嗎?”沈清辭問。

陸宴沉默了幾秒。“我應該高興。這是我爲你規劃的一切:站在世界的中心,被所有人認可,成爲不朽的藝術傳奇。”

他轉過頭,看着沈清辭。

“但有時候,我會想……這真的是你想要的嗎?還是只是我想要的?”

這個問題太反常了。沈清辭盯着他,試圖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找到答案。但陸宴的眼神很復雜,混雜着愛意、占有欲、懷疑,還有一種近乎脆弱的迷茫。

“陸先生,”沈清辭謹慎地說,“這一切都是你給我的。我感激不盡。”

“感激。”陸宴重復這個詞,苦笑了一下,“但感激不是愛,對嗎?”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沈清辭的臉頰。指尖冰涼,像大理石雕塑。

“清辭,如果有一天……我是說如果,你發現我做的一切,並不完全是你想象的那樣,你會恨我嗎?”

沈清辭的心髒狂跳起來。陸宴在暗示什麼?在坦白什麼?還是在測試他的忠誠?

“我不知道。”他誠實地說,“但我知道,陸先生做的一切,都是爲我好。”

這是謊言,也是真話。從陸宴扭曲的視角來看,他確實是在爲沈清辭“好”——給他永恒,給他榮耀,給他一個不朽的靈魂。

陸宴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後緩緩點頭。

“那就好。”他收回手,重新看向遠處的城市燈火,“記住,清辭,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是爲了保護你。爲了保護你不被這個世界傷害,不被那些……覬覦你的人奪走。”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誓言,刻進暮色裏。

“所以,在米蘭的這幾天,無論你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不要相信。只相信我。因爲只有我,是真正屬於你的。”

沈清辭感到一陣強烈的惡心。不是因爲陸宴的話,而是因爲他突然意識到:陸宴可能真的相信自己在“保護”他。在這種瘋狂的、扭曲的邏輯裏,囚禁是保護,洗腦是拯救,抹是賜予永恒。

一個徹底的瘋子,卻堅信自己是救世主。

這才是最可怕的部分。

陽台的門被推開,一個侍者走過來,在陸宴耳邊低聲說了什麼。陸宴的表情瞬間變得嚴肅。

“我有點事要處理。”他對沈清辭說,“你先在這裏待一會兒,我很快回來。”

他跟着侍者離開,留下沈清辭獨自站在陽台上。

暮色已經完全降臨。城市的燈火像撒在地上的碎鑽,閃爍着冰冷的光。晚風帶着涼意,吹起沈清辭的頭發。

他抬起左手,看向手腕。圖騰在昏暗的光線下隱約可見,像某種古老的烙印。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從芯片裏,是從陽台下方的某個地方——教堂側面的一個小庭院,被陰影籠罩,幾乎看不見。

有人在說話。聲音很低,但借助晚風,斷斷續續地飄上來:

“……目標確認在陽台……”

“……行動時間定在開幕式當天……”

“……確保活捉,完整性至關重要……”

沈清辭的心髒驟然停止。他迅速後退,退到陽台的陰影裏,屏住呼吸。

下方的人還在繼續:

“……陸宴那邊呢?”

“……他也在監視名單上。如果涉,一並處理。”

“……基金會要的是成品,不是感情用事的看守……”

新星基金會。他們計劃在開幕式當天動手。活捉他。如果陸宴阻止,就連陸宴一起“處理”。

沈清辭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他以爲自己是在和陸宴博弈,但實際上,他早就落入了更大的棋局。陸宴是棋手,但霍夫曼是制定規則的人。而他自己,只是一枚被多方爭奪的棋子。

腳步聲從陽台門方向傳來。沈清辭立刻調整表情,做出欣賞夜景的姿態。

陸宴回來了。

“抱歉,處理了點麻煩。”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但沈清辭能感覺到,他的肌肉緊繃着,像一只蓄勢待發的獵豹。

“沒事。”沈清辭說,“我們該回去了嗎?”

“再等一會兒。”陸宴走到他身邊,雙手撐在欄杆上,俯瞰着下方的城市,“清辭,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他的語氣很嚴肅。沈清辭轉過頭,看着他。

“明天開幕式,我會給你一個驚喜。”陸宴說,嘴角勾起一絲神秘的笑意,“一個你絕對想不到的驚喜。”

“什麼驚喜?”沈清辭問,心髒又開始狂跳。

陸宴沒有直接回答。他抬起頭,看向夜空。幾顆稀疏的星星在城市的燈光污染中艱難地閃爍着。

“你記得西洲最想要什麼嗎?”他問,聲音變得飄渺,“不是名聲,不是財富。是‘真實’。他說,藝術的價值在於揭示真實,哪怕真實是醜陋的、痛苦的、令人無法承受的。”

他轉過頭,看着沈清辭,眼睛在暮色中閃着奇異的光。

“明天,我會給你真實。全部的、的、無法逃避的真實。”

他伸出手,輕輕捏住沈清辭的下巴,強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到時候,你就會明白一切。明白我爲什麼選擇你,明白這一切的意義,明白……你真正的命運。”

他的手指力道很大,沈清辭能感覺到下頜骨的疼痛。

“你害怕嗎?”陸宴問,聲音溫柔得像毒藥。

沈清辭看着他的眼睛,在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裏,看到了瘋狂,看到了偏執,也看到了……一種近乎絕望的愛。

“不怕。”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平靜得不可思議,“無論真實是什麼,我都會面對。”

因爲害怕沒有用。因爲從三年前他踏入那棟別墅開始,真實就已經在等待他。像一頭潛伏在黑暗中的野獸,終於要露出獠牙。

陸宴笑了,鬆開手,在他的額頭上輕輕一吻。

“好孩子。”他說,“那麼,我們回去休息吧。明天,將是你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

他們離開陽台,穿過喧囂的派對,走出俱樂部,坐上來時的車。

回酒店的路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沈清辭看着窗外的米蘭夜景,那些古老的建築在燈光中像巨大的墓碑,埋葬着無數的秘密。

而他自己的秘密,也即將被揭開。

回到47號套房時,已經是晚上十點。

陸宴去洗澡,沈清辭獨自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着窗外米蘭的夜景。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周予安發來的加密消息:

“第三方監控確認。展館周邊至少有六組他們的人。行動計劃:開幕式當天下午三點十五分,按原計劃啓動。但注意,他們可能在同時行動。一旦啓動,立刻進入通道,不要回頭。”

沈清辭回復:“陸宴說明天有‘驚喜’。可能是公開場合的某種宣告,也可能……是陷阱。”

“見機行事。必要時,提前啓動計劃。”

“明白。”

他放下手機,走到窗邊。夜色中的米蘭很美,但他感覺不到任何欣賞的心情。他只感覺到四面八方的壓力:陸宴的掌控,基金會的覬覦,芯片的侵蝕,還有顧西洲意識在腦海裏的低語。

浴室的水聲停了。幾分鍾後,陸宴走出來,穿着睡袍,頭發還溼着。他走到沈清辭身後,從後面抱住他。

“在想什麼?”他的聲音貼着沈清辭的耳廓。

“明天的事。”沈清辭誠實地說。

“別想太多。”陸宴的手臂收緊,“一切都在我的計劃中。你會安全的,我保證。”

安全。在陸宴的字典裏,安全等於控制,等於囚禁,等於永遠活在他的陰影下。

沈清辭沒有回答。他只是靜靜地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燈火,看着那個即將成爲戰場或墳墓的城市。

夜深了。陸宴睡得很沉,但沈清辭睜着眼睛。他聽着陸宴平穩的呼吸聲,聽着遠處教堂的鍾聲,聽着自己心髒的跳動。

然後,毫無預兆地,左手手腕的圖騰開始發熱。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強烈。那種灼熱感像火焰,從手腕一路蔓延到手臂,到肩膀,最後匯聚到後頸的芯片位置。

沈清辭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通過芯片傳輸。不是聲音,不是記憶,而是……數據。

大量的、復雜的數據,像洪水一樣涌入他的大腦。他閉上眼睛,在黑暗中“看到”了圖像:復雜的機械結構圖,電路圖,信號傳輸協議,還有……一個完整的行動計劃。

不是周予安的計劃。不是陸宴的計劃。

是顧西洲的計劃。

那個數字靈魂,那個被困在服務器裏的意識,正在把某種“備份方案”傳輸給他。一個更激進、更危險、但也更徹底的方案。

數據流持續了大約五分鍾。結束後,沈清辭渾身被冷汗浸透,大腦因爲信息過載而嗡嗡作響。

但他理解了。

顧西洲給他的,是一個“同歸於盡”的選項。

如果計劃失敗,如果他無法逃脫,那麼他可以啓動這個程序。程序會做三件事:

第一,強制芯片超載,釋放強大的電磁脈沖,癱瘓周圍所有電子設備——包括監控系統、安保系統、甚至人體的神經芯片。

第二,通過芯片與慕尼黑服務器的連接,反向入侵新星基金會的核心數據庫,釋放所有關於“神經美學”的機密文件,公之於衆。

第三,也是最極端的一步:觸發芯片內置的自毀機制,讓他的大腦在瞬間過載,死亡。但同時,那個脈沖會摧毀芯片,也摧毀裏面存儲的所有顧西洲的意識數據。

真正的同歸於盡。

顧西洲給他的,不是逃生通道,是核按鈕。

沈清辭躺在床上,睜着眼睛看着黑暗。手腕的灼熱感逐漸消退,但那個程序的每一個細節,都像烙印一樣刻在他的記憶裏。

他理解了顧西洲的選擇:寧可徹底消失,也不願成爲別人控制的工具。寧可帶着所有秘密一起毀滅,也不讓那些瘋狂的計劃繼續。

這是一種極致的驕傲,也是一種極致的絕望。

而他現在,也擁有了這個選擇。

窗外的天色開始泛白。米蘭的清晨,空氣中飄蕩着教堂的鍾聲和咖啡的香氣。新的一天即將開始,而這一天,將決定一切。

沈清辭輕輕起身,沒有驚醒陸宴。他走到客廳,從行李箱裏拿出那支偵察鋼筆。筆身冰涼堅硬,像某種決心。

他擰開筆帽,露出裏面的存儲卡槽。然後,他從口袋裏拿出那枚U盤——顧西洲留下的,裝有“忒修斯協議”測試版的U盤。

他做了一個決定。

用鋼筆的微型接口,他將U盤裏的程序,和顧西洲剛剛傳輸給他的“同歸於盡”程序,做了一個融合。創建一個新的文件,加密,存儲在鋼筆的存儲卡裏。

如果計劃順利,他用不上這個。

但如果失敗……

他將鋼筆重新組裝好,握在掌心。金屬外殼的冰冷觸感,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然後,他走到窗邊,看着晨光中的米蘭。

這座城市埋葬過很多秘密,也即將見證一個新的秘密的誕生——或者毀滅。

浴室傳來水聲。陸宴醒了。

沈清辭將鋼筆收好,調整表情,轉身走向臥室。

遊戲,即將進入終局。

而他手中的牌,又多了一張。

一張決定所有人命運的,王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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