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新藥服用的第三天,沈清辭開始做夢。

不是之前那種破碎的記憶片段,而是完整、連貫、色彩鮮明的場景。夢裏他總是在畫畫——不,不是他,是顧西洲在畫畫。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畫筆在手中的觸感,顏料在調色板上混合的黏膩感,畫布吸收油彩時輕微的吮吸聲。

每個夢都是一幅畫的誕生過程。

第一晚,他畫了《深海囚室》。大片黏稠的鈷藍色在畫布上蔓延,像淤血,像深海,像絕望。他的左手(夢裏他總是用左手)握着刮刀,將顏料粗暴地塗抹、堆砌,再狠狠刮出裂痕。夢裏有一種狂躁的興奮感,一種毀滅與創造交織的。

第二晚,是《月下廢墟》。破碎的希臘柱在月光下像森白的骨頭。他用了大量的鉛白和群青,調出一種冷到骨髓的藍白色。筆觸精準而克制,與前一晚的狂野截然不同。夢裏彌漫着一種深沉的悲傷,像在埋葬什麼珍貴的東西。

第三晚,也就是現在,他站在一個陌生的畫室裏。

不是別墅西翼那個塵封的房間,也不是他自己的工作室。這個畫室更大,更明亮,三面都是落地窗,窗外是茂密的熱帶植物。空氣裏彌漫着濃烈的鬆節油和亞麻籽油的氣味,還有一種辛辣的、木質調的男性古龍水香——他之前在幻覺中聞到過的那種。

畫架上是一幅未完成的肖像。

沈清辭(或者說,夢裏的顧西洲)正用一支極細的尖頭筆,勾勒肖像的眼睛。那是一雙男人的眼睛,深邃,銳利,眼角有細微的紋路。畫得很像,幾乎可以辨認出是誰——

“你總是在畫我。”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清辭(顧西洲)沒有回頭。他的筆尖停在畫布上,微微顫抖。

“因爲你的眼睛裏有我想要的東西。”他聽見自己說,聲音比平時的他更低,更沙啞,帶着一種藝術家特有的神經質。

“什麼東西?”那個聲音靠近了。

“瘋狂。”筆尖落下,在瞳孔位置點出一點高光,“被完美掩飾的、快要壓抑不住的瘋狂。”

一只手從背後伸過來,握住了他握筆的手。那只手很大,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皮膚溫度很高。

“那你呢?”那個聲音貼在他耳邊,溫熱的氣息噴在耳廓,“你的瘋狂掩飾住了嗎?”

筆尖在畫布上劃出一道失誤的線條。

沈清辭(顧西洲)猛地掙脫那只手,轉身。

他看到了陸宴的臉。

但又不是他熟悉的那個陸宴。更年輕,大概二十七八歲,眼神裏還沒有那種深不見底的平靜,反而有一種灼熱的、近乎偏執的光芒。他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掛着聽診器,像剛從實驗室出來。

“別碰我。”沈清辭(顧西洲)說,聲音在顫抖,“你今天已經抽了我三次血,做了兩次腦部掃描。我不是你的實驗品,陸宴。”

“你當然不是。”年輕的陸宴微笑,那笑容裏有種天真的殘忍,“你是我的繆斯,西洲。我的所有研究靈感都來自你。你的大腦,你的感知,你的創作——是人類意識的奇跡。”

他伸出手,想要撫摸顧西洲的臉,但被躲開了。

“我要走了。”顧西洲放下畫筆,開始收拾東西,“蘇妍在巴厘島給我找了個工作室,我要去那裏待幾個月。”

“你不能走。”陸宴的聲音冷了下來。

“我能。”顧西洲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我不是你的囚犯,陸宴。我是個人,有權利決定自己去哪裏。”

短暫的沉默。畫室裏只有窗外的蟬鳴。

然後陸宴笑了。那種笑讓沈清辭(即使在夢裏)感到脊背發涼。

“你真的以爲,”陸宴輕聲說,慢慢靠近,“我會讓你離開嗎?”

他伸出手,這次沒有撫摸,而是直接掐住了顧西洲的後頸——正是那塊疤痕的位置。

“從你十六歲第一次發病,第一次在我面前畫出那些不可能的顏色開始,你就注定是我的了,西洲。你的天賦,你的瘋狂,你的意識——都屬於我。我會保存它們,永遠保存。”

他的手指用力,顧西洲痛得悶哼一聲。

“你會感謝我的。”陸宴的聲音變得溫柔,像在安撫受驚的動物,“當你的身體逐漸崩潰,當你的意識開始渙散,你會慶幸我爲你準備了出路。一個完美的、永恒的出路。”

顧西洲掙扎着,但陸宴的力氣很大。

“放開我——”

“你會明白的。”陸宴鬆手,後退一步,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領子,“很快,你就會明白這一切的意義。”

他轉身離開畫室,腳步聲漸行漸遠。

顧西洲站在原地,顫抖着手摸向後頸。那裏已經紅腫,皮膚下有一個微小的、幾乎感覺不到的凸起。

芯片。第一次植入。

沈清辭在夢中尖叫,但他發不出聲音。他只能看着顧西洲跌坐在地,看着顧西洲抓起調色刀,瘋狂地刮掉畫布上那幅未完成的肖像,看着鈷藍色和猩紅色的顏料混在一起,像血和淤青。

然後夢境開始崩塌。

畫面碎裂,色彩融化,聲音扭曲。

在徹底醒來前的最後一瞬,沈清辭聽到了顧西洲的聲音——不是幻覺,不是回憶,是夢中的顧西洲在對他說話:

“他對我做的,也會對你做。”

“逃。”

“在他徹底抹掉你之前。”

上午十點,陸宴帶沈清辭去參加一個畫廊的開幕展。

“今天展出的都是年輕藝術家的作品。”陸宴在車上說,一邊調整着袖扣,“你應該多接觸當代藝術,開闊眼界。”

沈清辭看着窗外飛逝的街景,沒有說話。他還在想那個夢。太真實了,真實到他醒來時發現自己左手握成了握筆的姿勢,指尖還在無意識地顫動。

新藥在起作用。林深的抑制劑在延緩融合,但陸宴的新配方在加速它。兩股力量在他體內拉鋸,導致的結果就是這些清晰得可怕的夢境——顧西洲的記憶正在以這種方式滲透他的意識。

畫廊在市中心一棟歷史建築裏,空間高大開闊,白色牆面,水泥地面,極簡風格的燈光。已經有不少人到場,衣香鬢影,低聲交談。

沈清辭一進場就感覺到了不對勁。

那些畫。

牆上掛着的作品,風格各異,題材多樣,但幾乎所有作品都帶着明顯的顧西洲的影子:有的模仿他早期的浪漫主義風格,有的拙劣地復現他晚期的陰鬱質感,有的直接用了他的標志性元素——藤蔓,囚籠,破碎的羽翼。

這不是年輕藝術家的原創展。這是一場顧西洲的模仿秀。

陸宴攬着他的肩,帶他走向第一幅作品。那是一幅大型油畫,畫面中央是一個被荊棘纏繞的鳥籠,籠門敞開,但鳥的腳被鎖鏈拴在棲木上。

“很有趣的意象,不是嗎?”陸宴在他耳邊低語,“自由與束縛的悖論。西洲晚期也常畫這個主題。”

沈清辭盯着那幅畫。畫得不錯,技巧嫺熟,但缺少靈魂。像是認真臨摹了顧西洲的作品,卻只學到了皮毛。

“這幅畫,”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平靜得可怕,“定價多少?”

陸宴看了一眼旁邊的標籤:“八萬。”

“太便宜了。”沈清辭說,“顧西洲隨便一幅草圖都能賣到五十萬以上。模仿者應該定價更低,比如……五千?”

他的聲音不大,但足夠周圍幾個人聽到。空氣突然安靜了一瞬。

陸宴的手在他肩上收緊。“清辭。”

“我說錯了嗎?”沈清辭轉頭看他,露出一個完美的微笑,“藝術的價值在於原創性。模仿得再像,也只是贗品。而贗品,就不該奢望真品的價格。”

他的話像一把刀,劃破了畫廊裏虛僞的和諧氣氛。幾個正在欣賞那幅畫的客人露出尷尬的表情,悄悄退開。

陸宴盯着他,眼神深得像古井。“你今天似乎……很有見解。”

“只是實話實說。”沈清辭掙開他的手,走向下一幅作品。

這是一幅水彩,畫的是百合花。白色花瓣,金色花蕊,在深藍色背景前綻放。畫得很美,很精致,幾乎是顧西洲那幅著名作品《聖潔》的翻版。

沈清辭在畫前站了很久。

他能感覺到,那種熟悉的厭惡感正在涌起。對百合花的過敏反應,對甜膩香氣的排斥,對一切與顧西洲相關事物的本能抗拒。

但這一次,抗拒中還混雜了別的東西。

一種輕蔑。

一種“你也配畫這個”的、近乎惡毒的輕蔑。

這不是他的情緒。這是顧西洲的。

芯片融合在加速。即使在抑制劑的作用下,顧西洲的人格特質——他的傲慢,他的刻薄,他對拙劣模仿者的不屑——正在滲入沈清辭的意識。

“這幅畫,”畫廊主人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是個穿着定制西裝的中年男人,笑容殷勤,“是我們特意邀請新銳畫家林曉創作的,向顧西洲大師致敬的作品。沈先生覺得怎麼樣?”

所有人都看向沈清辭。陸宴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沉默地看着。

沈清辭盯着那幅畫。他應該禮貌地說幾句客套話,應該扮演那個溫順的、符合陸宴期待的伴侶。

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

“致敬?”他輕笑一聲,那笑聲冰冷而尖銳,“這算致敬?這簡直是褻瀆。”

畫廊主人的笑容僵在臉上。

“顧西洲畫百合,”沈清辭繼續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冰珠砸在地面上,“是因爲他恨它們。恨它們的完美,恨它們的純潔,恨它們象征的一切虛假的美好。所以他要把它們畫下來,用最精細的筆觸,最完美的技法,然後在畫布上看着它們——看着這些完美的、純潔的、美好的東西,被困在二維平面裏,永遠無法真正綻放。”

他上前一步,手指幾乎要碰到畫布。

“而你這幅畫,”他的聲音裏充滿毫不掩飾的鄙夷,“只看到了表面的美。只模仿了技巧,沒理解靈魂。所以它只是一張漂亮的紙,不是藝術。”

死寂。

整個畫廊的人都停下了交談,看向這邊。有人舉起了手機,有人在低聲議論。

陸宴走了過來,手按在沈清辭肩上,力道大得讓他痛得皺了下眉。

“清辭今天不太舒服。”陸宴對畫廊主人微笑,但眼神冰冷,“我們先失陪了。”

他半強迫地攬着沈清辭,向出口走去。

沈清辭沒有反抗。他能感覺到自己剛才的失態,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像針一樣扎在背上。但他內心有一種扭曲的——一種終於說出真話的。

直到他們走到門口,一個年輕女人攔住了他們。

她大約二十五六歲,穿着樸素的連衣裙,臉色蒼白,眼睛紅腫,像是剛哭過。沈清辭認出她——林曉,那幅百合花的作者。

“沈先生。”她的聲音在顫抖,“您剛才的話……是真的嗎?顧西洲大師他……恨百合?”

沈清辭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純粹的、受傷的困惑。那一刻,他突然清醒了。

他在做什麼?把自己的痛苦發泄在一個無辜的陌生人身上?用顧西洲的刻薄去傷害一個真誠的崇拜者?

“我……”他張了張嘴,想要道歉。

但話還沒說出口,另一個聲音就從他喉嚨裏鑽了出來——不是他的聲音,更低,更沙啞,帶着一種神經質的興奮:

“他當然恨。他恨一切美好的東西。因爲美好都是謊言,都是用來囚禁靈魂的精致牢籠。”

沈清辭猛地捂住嘴。但那句話已經說出來了。

林曉的臉色瞬間慘白。她後退一步,眼淚涌了出來,然後轉身跑開了。

陸宴的手像鐵鉗一樣扣住沈清辭的手臂,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

“夠了。”他的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我們回家。”

回程的車裏,氣氛降到了冰點。

陸宴沒有說一句話,只是盯着平板電腦上的數據,手指快速滑動。沈清辭坐在另一側,看着窗外,左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不是恐懼,是興奮。那種說出真話、撕破虛僞的興奮。

那是顧西洲的興奮。

“你今天的表現很有趣。”陸宴終於開口,沒有抬頭,“情緒波動劇烈,語言攻擊性強,認知模式出現了明顯的……偏移。”

他抬起頭,看向沈清辭。

“你知道這叫什麼嗎?在神經科學裏,這叫‘人格邊界滲透’。當一個意識開始覆蓋另一個意識時,被覆蓋者會先表現出原意識的人格特質。”

他放下平板,身體前傾。

“你在變成他,清辭。比我預期的還要快。”

沈清辭轉過頭,迎上他的目光。“如果我說,剛才那些話不是我說的呢?”

陸宴挑眉。“什麼意思?”

“意思是,”沈清辭一字一句地說,“有時候我感覺……有另一個人在我身體裏說話。用我的嘴,說他的話。”

短暫的沉默。陸宴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沈清辭能感覺到,他的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劇烈波動。

“那是融合進程的正常現象。”陸宴最終說,聲音恢復了平靜,“原意識的記憶和人格特質會逐漸浮現,你會偶爾感受到他的情緒,他的想法,甚至……他的聲音。”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沈清辭的臉頰。

“別害怕。這只是過程。很快,這些都會整合成一個完整的、和諧的意識。你會擁有他的一切,但同時保留你自己的……基礎架構。”

基礎架構。一個空洞的容器。

沈清辭感到一陣惡心。他想推開陸宴的手,但他沒有動。

“今晚早點休息。”陸宴收回手,“明天王醫生會來家裏,給你做一次深度評估。我們需要調整一下藥物方案。”

調整方案。加強控制。

沈清辭知道這意味着什麼。陸宴看到了今天的“異常表現”,他擔心融合進程偏離軌道,擔心顧西洲的人格(或者其中的黑暗面)過早占據主導。

所以他要加強鎮靜劑,加強監控,加強一切確保計劃順利進行的手段。

車子駛入別墅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院子裏的燈光自動亮起,冷白色,將一切照得無所遁形。

沈清辭下車,走進別墅。他沒有直接上樓,而是轉向廚房。

“我想喝點水。”他對林姨說。

“好的,沈先生。”林姨從冰箱裏拿出冰水,倒進玻璃杯。

沈清辭接過水杯,手指無意中擦過林姨的手背。那一瞬間,他感覺到林姨的手顫抖了一下,然後迅速收回。

他抬起頭,看向林姨的眼睛。

那雙總是溫和順從的眼睛裏,此刻閃過一絲極快的、近乎恐懼的情緒。

她在怕他。

沈清辭的心沉了下去。林姨在陸家工作了十幾年,從顧西洲的時代就在這裏。她見過顧西洲發病的樣子,見過他崩潰的樣子,見過他……變得不像他自己的樣子。

而現在,她在沈清辭身上看到了同樣的跡象。

“謝謝。”沈清辭低聲說,端着水杯上樓。

回到臥室,他反鎖上門,背靠着門板滑坐在地。水杯從手中滑落,在地毯上滾了幾圈,水漬暈開一片深色。

他抬起左手,看着它。

這只手今天在畫廊時,差點就要去撕那幅畫。他能感覺到那種沖動,那種想要毀滅一切拙劣模仿的、暴烈的沖動。

那不是他。

但他也無法完全否認——那種沖動裏,有一部分是他自己的。對被困生活的憤怒,對被當作容器的反抗,對所有虛僞和謊言的厭惡。

顧西洲的情緒提供了一個出口,一個表達這些黑暗情緒的許可。

危險。太危險了。

如果繼續這樣下去,他可能真的會分不清哪些是自己,哪些是顧西洲。可能在某個時刻,他會徹底失去邊界,成爲一個混雜了兩個意識的、真正的怪物。

手機震動。是周予安。

“療養院的地址已確認。城南三十公裏,廢棄區。衛星圖顯示近期有車輛進出痕跡。建議:去之前先遠程偵察。”

沈清辭盯着屏幕。下周二,陸宴去歐洲,他有機會去療養院。

但以他現在這種狀態,去那裏安全嗎?如果顧西洲的意識進一步滲透,如果他到了那裏卻無法控制自己,會發生什麼?

他回復:“收到。需要偵察設備。”

“明天下午,工作室。”

沈清辭放下手機,走到窗邊。夜色已深,花園籠罩在黑暗和冷光交織的詭異氛圍中。他看見遠處樹林邊緣,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動物。是人的輪廓。

一個穿着深色衣服的人影,站在樹影裏,正抬頭看着他臥室的窗戶。

沈清辭的心髒驟然收緊。他迅速關掉房間的燈,退到窗簾後面,只露出一條縫隙觀察。

人影還在那裏。站得筆直,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是誰?陸宴的人?還是第三方監視者?

幾分鍾後,人影轉身,消失在樹林深處。

沈清辭靠在牆上,心跳如雷。他走到床邊,從枕頭下拿出那把黃銅鑰匙,握在掌心。

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稍微平靜了一些。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從外面傳來的。是從他大腦內部。

一開始很輕,像遠處傳來的無線電雜音。然後逐漸清晰,變成斷斷續續的詞語:

“……不能……去……”

“……陷阱……”

“……他在等……”

沈清辭僵在原地。是顧西洲的聲音。但和之前夢中的聲音不同,這個聲音更虛弱,更破碎,像是從很深的水底傳來的。

“誰在等?”他低聲問,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突兀。

短暫的沉默。然後:

“……陸宴……還有……另一個人……”

“另一個人是誰?”

沒有回答。只有一陣雜亂的、像是許多聲音重疊在一起的噪音。沈清辭能從中分辨出幾種不同的音色:有的年輕,有的蒼老,有的瘋狂,有的絕望。

然後,一個清晰的句子浮現:

“我們都是容器。一直都是。”

沈清辭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他扶住床頭櫃,勉強站穩。

“什麼意思?”他追問,“什麼容器?顧西洲,回答我!”

但聲音消失了。只剩下死寂。

沈清辭跌坐在床上,大口喘息。汗水已經浸溼了他的襯衫,粘在皮膚上,冰冷粘膩。

容器。我們都是容器。

顧西洲的話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正在擴散開來。

如果他也是容器,那他容納的是誰?顧西洲容納的又是誰?

那個“另一個人”是誰?

沈清辭突然想起那個第三方監視者,那個從三年前就開始接收他數據的加密IP。還有林深在密室裏接的那個電話:“……需要調整參數……原體對藥物敏感……”

原體。不是“顧西洲”,是“原體”。

難道顧西洲也不是最初的那個?難道他也曾是一個容器,容納了某個更早的“原體”的意識?

這個想法太瘋狂,太恐怖,沈清辭幾乎要把它甩出腦海。但他做不到。所有的線索都在指向這個方向:遺傳的精神疾病,幾代人的研究,意識保存技術,還有那把1972年的鑰匙……

門突然被敲響。

沈清辭嚇了一跳,手裏的鑰匙差點掉在地上。

“清辭?”陸宴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你睡了嗎?”

沈清辭迅速把鑰匙塞回枕頭下,調整呼吸。“還沒。”

“我能進來嗎?”

沈清辭猶豫了一下。他不想見陸宴,尤其是在現在這種狀態下。但他沒有理由拒絕。

“請進。”

門開了。陸宴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來。他穿着睡袍,頭發微溼,像是剛洗過澡。手裏端着一個托盤,上面放着一杯牛。

“我看你晚上沒吃多少,給你熱了杯牛。”他走進來,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助眠。”

沈清辭盯着那杯牛。白色的液體在杯中微微晃動,表面結着一層薄薄的膜。

“我不餓。”他說。

“喝一點。”陸宴的語氣溫柔,但不容拒絕,“你今天情緒波動太大,需要好好休息。”

他在床邊坐下,拿起牛杯,遞到沈清辭嘴邊。

沈清辭看着他的眼睛。在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裏,他看不到關心,看不到溫柔。只有評估,計算,和一種冰冷的、對實驗樣本的觀察。

如果他拒絕,陸宴會怎麼做?強迫他喝?還是用更直接的方式給他注射鎮靜劑?

沈清辭接過杯子,湊到唇邊。他能聞到牛的甜香,但下面還混雜着一絲極淡的、化學藥品的氣味。

新配方。提前了。

“我看着你喝。”陸宴說。

沈清辭的手指收緊。他沒有選擇。他必須喝,必須讓陸宴相信一切都在控制之中。

他仰頭,將牛一飲而盡。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帶着那絲若有若無的苦味。

“很好。”陸宴接過空杯子,放在托盤上,“現在躺下,睡覺。”

沈清辭順從地躺下。陸宴爲他拉好被子,動作溫柔得像個體貼的戀人。

“明天王醫生會來。”陸宴坐在床邊,手指輕輕梳理他的頭發,“他會給你做一個全面的評估,然後調整藥物。你會感覺好一些的。”

沈清辭閉上眼睛。他能感覺到,牛裏的藥物已經開始起作用。一種沉重的疲憊感從四肢百骸涌上來,像水一樣淹沒他的意識。

“陸先生,”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已經有些模糊,“顧西洲……他恨你嗎?”

短暫的沉默。長到沈清辭以爲陸宴不會回答。

然後,他聽到了陸宴的聲音,很輕,幾乎像嘆息:

“他愛過我。也恨過我。但最後,他明白了我所做的一切的意義。”

“什麼……意義?”

“永恒。”陸宴的手指停在他額頭上,“我給了他永恒,清辭。當他的身體崩潰,當他的意識渙散,我保存了他。而現在,我讓他重生。在一個更完美、更持久的身體裏。”

他的聲音裏有一種近乎宗教狂熱的虔誠。

“你會明白的。當你完全成爲他,當你擁有他的所有記憶和天賦,當你知道自己是一個偉大藝術生命的延續——你會感謝我的。”

沈清辭想要反駁,想要尖叫,但藥物的作用讓他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他只能感覺到陸宴的手指離開他的額頭,聽到他起身的動靜。

“睡吧。”陸宴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明天一切都會更好。”

門關上了。

沈清辭陷入半昏迷狀態。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在下沉,像墜入深海。周圍一片黑暗,只有微弱的光斑在遠處閃爍。

然後,光斑開始移動,匯聚,形成圖像。

是那個畫室。熱帶植物,落地窗,未完成的肖像。

但這一次,他不是在夢裏旁觀。他是顧西洲,完全地、徹底地。

他站在畫架前,手裏握着刮刀,正在瘋狂地刮掉那幅肖像。鈷藍色的顏料和猩紅色的底漆混在一起,像血肉模糊的傷口。

然後,他停住了。

畫布上,在刮痕的深處,露出了另一幅畫。

那是一張臉。一張蒼老的、布滿皺紋的臉,眼睛深陷,眼神瘋狂。那張臉有些熟悉——沈清辭在蘇妍給的資料裏見過。

顧延之。顧西洲的祖父。47號療養院的病人。

肖像的嘴唇是張開的,像是在說話。

顧西洲(沈清辭)湊近,想要聽清他在說什麼。

然後,他聽到了。

不是從畫裏,是從他大腦深處,從芯片的最核心處,一個蒼老的、瘋狂的聲音嘶吼着:

“逃!趁你還能分清自己是誰!趁你還沒有變成我們!”

沈清辭猛地睜開眼睛。

臥室裏一片黑暗。他渾身被冷汗浸透,心髒狂跳得像要炸開。

他顫抖着手,摸向枕頭下面。

鑰匙還在。

但他摸到了別的東西。

一支畫筆。

冰涼的,木質的,筆尖還沾着新鮮的、溼潤的——

他拿到眼前,借着窗外透進的微光。

是紅色的。

像血一樣的紅色顏料。

而在筆杆上,刻着那行熟悉的字:

“X.Z.—左手專用·定制”

沈清辭僵在床上,握着那支不知何時出現的、沾着紅色顏料的畫筆,在黑暗中無聲地顫抖。

而在臥室門外,走廊的陰影裏,陸宴正靜靜站着,耳朵貼着門板,聽着裏面急促的呼吸聲。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絲滿意的微笑。

計劃,終於進入了最有趣的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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