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雨勢漸歇,天光未明,後園籠罩在一片溼冷的青灰色調裏。假山石隙間滴水聲清晰可聞,襯得周遭愈發寂靜。李管事肩上的箭傷雖經雷兄草草包扎,血仍不斷滲出,混着雨水將前油布包裹染紅了一大片。他意識昏沉,牙關緊咬,唯獨抱着包裹的手臂紋絲不動,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雷兄焦躁地來回踱步,溼透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吧嗒聲響,不時望向宋先生離去的方向。“宋老兒怎麼還沒回來?別是出了什麼岔子!”他壓低聲音,像頭困在籠子裏的熊。

陳鏽靠石而立,鐵尺斜倚身側,目光平靜地掃視着雨幕中的亭台輪廓。府內守衛似乎並未因夜半的焰火和廝而大規模驚動,至少這後園一帶異常安靜,安靜得有些過分。這不合常理。要麼是宋先生手段高明,提前打點或壓制了動靜;要麼……就是這城主府裏的水,比外面的護城河還深還渾。

約莫又過了一炷香時間,細碎的腳步聲終於從假山另一側傳來,不止一人。

雷兄立刻握緊銅錘,陳鏽也微微調整了站姿。

來者是宋先生,身後還跟着兩個人。一個穿着錦袍、面皮白淨、眉眼細長的中年人,手裏捏着一串烏木念珠,步履輕緩,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憂慮。另一個則是身形瘦削、穿着灰布短打的老者,背着一個半舊的藥箱,眼神低垂,一副謹小慎微的模樣。

“雷兄,陳小兄弟,這位是城主府內務管事,趙先生。”宋先生引見那錦袍中年人,又指了指背藥箱的老者,“這是府裏的徐大夫。”他語速比平時稍快,目光與雷兄、陳鏽接觸時,極細微地搖了搖頭。

趙先生上前一步,目光先落在昏迷的李管事和他懷中的包裹上,瞳孔不易察覺地縮了縮,隨即換上關切神色:“李管事傷勢竟如此沉重!徐大夫,快看看!”他又轉向宋先生和雷兄,拱手道,“宋大俠,雷壯士,辛苦了。府中已得宋大俠稟報,城主正在前廳等候,請二位速去詳陳今夜之事。李管事和這位……”他看向陳鏽,“這位小兄弟,由徐大夫照料即可。”

他語氣溫和,安排看似合情合理,但隱隱透着要將人分開的意思。

雷兄眉毛一擰:“等等!李胖子傷成這樣,東西可不能離手!誰知道這園子裏還有沒有藏着鬼?”

趙先生臉色微僵,念珠在指尖頓住:“雷壯士說笑了,城主府內,焉有魑魅?李管事傷勢要緊,這包裹……暫由老夫保管,定當妥帖送至城主面前。”

宋先生這時開口,聲音平穩:“趙先生所言有理。李管事需要立刻救治。不過……”他話鋒一轉,“今夜刺客兩次三番,目標明確,便是爲此包裹。爲防萬一,不如由在下與雷兄攜此物面呈城主,陳小兄弟留下照看李管事,趙先生與徐大夫從旁協助。如此,既全了救治,也保了東西周全。”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認同了救治李管事的必要性,又堅持由他們這兩個“外人”護送最關鍵的東西,還把陳鏽這個“知情人”留下作爲制衡和見證。

趙先生細長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冷光,但很快掩去,笑了笑:“宋大俠思慮周詳,如此也好。那便請二位速去前廳,城主已等候多時。”

宋先生上前,小心地從李管事懷中取過那浸血的油布包裹。李管事在昏迷中似乎有所感應,手臂緊了緊,但終究無力抗拒。包裹入手沉重冰涼。

宋先生對陳鏽低聲道:“小心。”隨即與雷兄交換一個眼神,兩人轉身,沿着溼漉漉的石徑快步離去。

趙先生看着他們的背影消失在一處月門後,臉上笑容淡去。他示意徐大夫上前檢查李管事傷勢,自己則踱步到陳鏽面前,上下打量。

“小兄弟便是那從黑水窖帶回古圖的聾啞人?”趙先生聲音不高,帶着一種審度的味道,“倒是好膽色,好本事。能在那等絕地生還,還能從刺客手中護下李管事。”

陳鏽面色不變,目光平靜地與他對視。

趙先生似乎也不指望他回答,自顧自說道:“黑水窖凶險,鏽毒詭異,小兄弟能窺得其中一絲隱秘,實屬不易。那古圖與木匣,系太大,已非你一人所能擔待。城主仁厚,必不會虧待有功之人。不過……”他話鋒一轉,語氣微沉,“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小兄弟是聰明人,應當明白。”

這是警告,也是招攬。陳鏽聽懂了,但無動於衷。他指了指李管事,又指了指徐大夫,示意先救人。

趙先生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退到一旁。

徐大夫手法嫺熟,剪開李管事肩頭衣物,露出猙獰的傷口。弩箭入肉頗深,周圍皮肉已開始泛黑腫脹,散發出淡淡異味。“箭簇帶毒,似是混合了鏽毒和某種麻痹藥性。”徐大夫聲音沙啞,從藥箱中取出小刀、鑷子和幾個瓷瓶,開始處理傷口。

陳鏽站在一旁,看似關注李管事傷勢,實則心神大半放在周圍。雨後的清晨格外安靜,連鳥鳴都聽不到幾聲。假山、池塘、亭榭、花木……每一個可能的陰影角落,都在他目光掃視之內。趙先生看似從容,但指尖捻動念珠的速度,比剛才快了一絲。

時間一點點過去。李管事肩頭的毒箭被取出,敷上藥粉,重新包扎。他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似乎平穩了些。

前廳方向,遲遲沒有消息傳來。

趙先生臉上的從容漸漸掛不住了,他開始頻頻望向月門方向,捻動念珠的手指停住。

就在氣氛越來越凝滯時,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從前廳方向傳來,還夾雜着呼喝與金鐵交擊的悶響!

出事了!

趙先生臉色驟變,再顧不上維持儀態,轉身就朝月門疾步走去。徐大夫也嚇得手一抖,藥瓶差點落地。

陳鏽卻站在原地沒動。他看了一眼地上尚未清醒的李管事,又抬眼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眼神銳利如鷹。他沒有立刻跟上趙先生,反而側耳……凝神感知着地面傳來的震動和空氣裏極其細微的波動。

打鬥聲很快停歇,但一種更加壓抑、混亂的氣氛如同無形的波紋,從前廳方向擴散開來。

沒過多久,幾個身穿府內護衛服飾、但臉色驚惶的漢子,攙扶着一個人跌跌撞撞地沖進了後園。被攙扶的,赫然是雷兄!

只見雷兄身上多了幾道傷口,最嚴重的是左肋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鮮血淋漓。他手中只剩下一柄銅錘,另一柄不知去向,臉上混雜着憤怒、憋屈和難以置信的神色。

“怎麼回事?宋先生呢?城主呢?”趙先生急聲問道。

雷兄喘着粗氣,狠狠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他娘的!被人陰了!前廳本沒人!我們剛進去,就中了埋伏!暗器、絆索、迷煙……還有七八個好手圍着打!宋老兒爲了護住東西,被兩個使奇門兵器的高手纏住了,讓我先沖出來報信!”

他猛地抓住趙先生的胳膊,力道大得讓趙先生痛呼出聲:“快!調人手!去救宋老兒!東西……東西還在他手裏!”

趙先生疼得齜牙咧嘴,連聲道:“好!好!雷壯士莫急,我這就……”他一邊說着,一邊眼神閃爍,顯然在飛快權衡。

陳鏽卻注意到,雷兄雖然傷勢不輕,氣息紊亂,但他抓住趙先生胳膊的那只手,小指極其輕微地、有規律地叩擊了三下。這不是無意識的動作。

而趙先生眼底深處,除了驚慌,似乎還藏着一絲別的東西,不是意外,更像是……某種計劃被打亂後的懊惱和急迫?

府內護衛?埋伏?目標是宋先生和包裹?還是……另有所圖?

陳鏽不動聲色地後退了半步,握緊了鐵尺。他感覺,自己正站在一個不斷旋轉的漩渦邊緣,看不清水下到底有多少只手在攪動。

就在這時,後園通往前院的另一條小徑上,又走來幾個人。

當先一人,約莫四十許歲,面容方正,留着短髯,穿着暗青色繡雲紋的錦袍,腰懸長劍,步履沉穩,眉宇間帶着久居上位的威嚴和一絲掩不住的疲憊。他身後跟着兩名眼神精悍、氣息綿長的帶刀侍衛。

此人一出現,趙先生臉色立刻變得更加精彩,連忙鬆開雷兄(雷兄也順勢鬆手),躬身行禮:“城主!”

此人便是灰岩城主,賀連山。

賀連山目光掃過現場,在雷兄的傷勢、昏迷的李管事、以及持尺而立的陳鏽身上各停留一瞬,最後落在趙先生臉上,聲音低沉:“趙昀,前廳何事喧譁?李昀(李管事)爲何重傷在此?這幾位又是何人?”

趙昀,也就是趙先生,急忙將宋先生回報、遇襲、護送包裹等事簡略說了一遍,自然隱去了自己方才的一些表現和猜測。

賀連山聽罷,眉頭緊鎖,尤其是聽到“古圖”、“木匣”、“龍隕之墟”等字眼時,眼中厲芒一閃。“宋先生現在何處?”

“雷壯士說在前廳遭伏,宋先生被困。”趙昀答道。

賀連山冷哼一聲:“在我府中,竟有如此猖獗之事!賀忠,賀勇,帶人封鎖前後府門,仔細搜查,務必將賊人找出,救回宋先生!”他身後兩名侍衛沉聲應諾,迅速離去。

他又看向雷兄:“雷壯士傷勢如何?可需大夫?”

雷兄擺擺手,扯到傷口,疼得齜牙咧嘴:“皮肉傷,死不了!城主,宋老兒那邊……”

“本城主自有安排。”賀連山打斷他,目光終於落在陳鏽身上,帶着審視,“你便是那個從黑水窖帶回古圖的陳鏽?聾啞之人,能有此膽識作爲,難得。”他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古圖與木匣,事關重大,乃破解鏽毒之關鍵,必須由本城主親自掌管。你獻圖有功,本城主不會虧待。趙昀,帶陳小兄弟去‘澄心院’暫歇,好生款待,沒有我的命令,不得任何人打擾。”

澄心院?聽着雅致,實則是軟禁。

陳鏽心中雪亮。賀連山看似公正果斷,實則第一時間便要控制局面,控制知情者,控制那可能帶來巨大利益或災禍的“關鍵”。宋先生和包裹在前廳失蹤,是意外,還是……賀連山自導自演?趙昀在其中又扮演什麼角色?

他沒有反抗,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趙昀連忙應下,對陳鏽做了個請的手勢:“陳小兄弟,請隨我來。”

陳鏽看了一眼地上的李管事。賀連山淡淡道:“徐大夫會妥善照料。”

陳鏽不再猶豫,跟着趙昀,朝後園深處另一條小徑走去。雷兄則被另外的仆役攙扶着去治傷。

走出不遠,還能聽到賀連山冰冷的聲音傳來:“加派人手,仔細搜!尤其是水門、密道……還有,查查今夜府內所有人員動向!”

澄心院位於城主府西南角,是一個獨立的小院,牆高樹密,頗爲幽靜,也頗爲封閉。院中只有三間廂房,一個小天井,院門一關,便與外界隔絕。

趙昀將陳鏽領到正中一間廂房,吩咐兩名守在院外的健仆:“好好伺候陳小兄弟,沒有城主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他又對陳鏽擠出一絲笑容:“小兄弟暫且在此安歇,需要什麼,盡管吩咐他們。城主處置完眼前雜務,自會召見。”

說完,他便匆匆離去,似乎急於去參與府內的搜查或別的什麼事情。

房門關上。陳鏽環顧室內。陳設簡單整潔,床榻桌椅俱全,桌上還備有茶水點心。窗戶緊閉,從內可栓死。他走到窗邊,輕輕推開一條縫隙向外望去。院牆很高,牆頭甚至能看到防止攀爬的尖銳鐵刺。那兩名健仆就守在院門口,身形筆直,顯然是受過訓練的護衛,而非普通仆役。

他被嚴密地看管起來了。

陳鏽退回桌邊坐下,將鐵尺橫放膝上。指尖拂過冰冷粗糙的尺身,觸感依舊穩定。

事情的發展,有些出乎意料,又似乎在意料之中。古圖和木匣的出現,就像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引灰岩城表面下的暗流。城主、管事、來歷不明的刺客、態度曖昧的宋先生和雷兄……各方勢力交織,目標都指向那可能揭示鏽毒源頭和“龍隕之墟”秘密的東西。

賀連山將他軟禁,無非幾種可能:一是保護,避免他被滅口或挾持;二是控制,作爲知情人不能放任;三是籌碼,或許還有用得到他的地方;四是……等待合適的時機,從他這裏榨出更多東西,或者脆處理掉。

宋先生和雷兄呢?他們是真的遭了埋伏,還是另有打算?雷兄那三下叩擊,是什麼意思?

還有那硬木扁匣……陸文淵警告“慎之”,它到底是鑰匙,還是禍端?如今落入誰手?

陳鏽閉目,將進入灰岩城後的種種細節在腦中飛快過了一遍。鏽窯、薛重、老兵鐵鋪、礦坑深處、陸文淵遺言、灰白鏽屍、兩次伏擊、府內暗鬥……

線索很多,但迷霧更濃。

他睜開眼,眼神恢復清明。無論如何,他北上的目標沒有變。灰岩城只是中途一站,龍隕之墟和那把鏽劍,才是終點。眼下被困,需靜觀其變,等待時機。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觸手微溫。茶水清澈,沒有異味。但他沒有喝。

天色大亮,陽光費力地穿透雲層,照進澄心院的天井,卻驅不散那股無形的壓抑。

府內隱約還能聽到一些喧譁和跑動聲,但很快就平息下去,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陳鏽靠在椅背上,鐵尺在手,呼吸逐漸變得悠長均勻。

他在等。

等這府內的暗流,露出真正的獠牙。

或者,等一個可以破局而出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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