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你這條命,是俺的了。俺不讓你死,你就得給俺好好活着!”

劉振山的話,像塊石頭砸進水裏,卻沒激起半點浪花。

徐蘭的心已經是一潭死水了。

她仰着頭,看着眼前這個男人。

他高大的影子把她罩得嚴嚴實實,那雙熬紅了的眼睛裏,全是她看不懂的東西。

臉頰上,他滴落的血已經開始變冷、發黏,很不舒服。

可她一動不動,好像那血已經長在了她的肉裏。

活着?怎麼活?

爲他活嗎?

她手裏的剪刀早就掉在了地上,手腕上還留着被他攥出來的紅印子,辣地疼。

可這點疼,跟心口那塊空洞洞的大窟窿比起來,什麼都不算。

劉振山口劇烈地起伏,他也在看着她。

看着她那張沒有半點血色的臉,那雙空洞洞的、看誰都像看個死物的眼睛。

他心裏的火“噌”地一下,又被一股子說不出的憋悶給澆熄了。

他鬆開她,轉身從自己破舊的褂子下擺,“刺啦”一聲,撕下來一大塊布條。

他看也不看那只還在滴血的手,就那麼胡亂地、一圈一圈地往上纏。

血很快就浸透了那層布,變成了難看的暗紅色。

他自己弄完,才又轉回頭,對着還愣在地上的徐蘭,聲音又硬又沖。

“起來!”

徐蘭沒動。

“俺讓你起來!”他吼了一聲,伸手就去拽她的胳膊。

他手上的力氣大得嚇人,徐蘭被他一把從地上拽了起來,身子一軟,差點又栽下去,被他順勢扶住。

“去,把那盆水端過來。”他指着牆角那盆早就涼透了的洗臉水。

徐蘭像個沒上發條的木偶,一步一挪地走過去,端起了那盆水。

“把地上的血擦了。”

她又聽話地蹲下,用那塊她自己都舍不得用的破布巾,一點一點,把地上那些混着紅糖和玻璃碴子的血跡擦淨。

他的血,她的血,還有那包糟蹋了的紅糖,混成一灘模糊的污跡。

她擦得很慢,好像要把自己也跟着那灘污跡一起擦掉。

“再去燒鍋熱水。”他又命令道。

徐蘭站起來,一聲不吭地走到灶房。

這天一天,劉振山沒有走。

他把那扇破門用石頭頂上,自己就搬了條板凳,坐在門後頭。

徐蘭躺在炕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緊緊的。

她能聽到他就坐在外面,那沉重的呼吸聲,一下一下,像錘子一樣敲在她的心上。

天大亮了,李秀睡眼惺忪地過來敲門,看見門後的劉振山,和那扇破了一半的門板,嚇得臉都白了。

“劉……劉大哥,你……”

“沒事,昨晚抓耗子。”

劉振山面不改色地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這瞎話,鬼才信。

可李秀看着他那只纏着血布的手,和那張黑得能擰出水的臉,一個字也不敢多問,縮着脖子跑了。

接下來的幾天,劉振山就這麼住下了。

他沒睡徐蘭的屋,而是占了東邊那間堆雜物的耳房。

白天,他就坐在院子裏那棵老槐樹下,拿着木頭,用那只沒受傷的手,悶頭刻着什麼。

也不跟人說話,就那麼坐着,像一尊。

徐蘭的婆婆張桂芬還沒從鎮上衛生院回來,王老五那天被扔出去後,也再沒露過面。

這個家裏,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平靜。

徐蘭照舊天不亮就起,做飯,喂豬,活。

只是現在,飯桌上多了一雙碗筷。她每次把飯盛好,劉振山就會自己過來端走,坐在院子裏吃。

他吃得快,吃完就把碗放在井台上,一句話也不多說。

徐蘭不敢看他,甚至不敢往院子裏多瞅一眼。

她覺得,自己就是他從鬼門關前搶回來的一件東西,這院子,就是個籠子。

這天,從鎮上中學回來放周末的李家小叔子李強,一進門就咋咋呼呼。

“姐!嫂子!瓜地裏的瓜都快長老了,再不拾掇拾掇,今年白了!”

李強十六七歲,被張桂芬慣得四體不勤五谷不分,難得關心一回地裏的事。

徐蘭心裏“咯噔”一下。

那裏有她被糟蹋的記憶,有婆婆和王老五不堪的醜事。

可子總要過,地裏的活不能扔。

她悶着頭,拿起了牆角的鋤頭和籃子。

李秀也趕緊跟上:“嫂子,俺跟你去。”

她們剛要出門,一直坐在槐樹下的劉振山突然站了起來。

“俺也去。”

他的聲音不響,卻沒人敢反駁。

三個人,加上一個啥也不懂的李強,就這麼一前一後地往村西頭的瓜地走。

七月的頭,毒得很。

瓜地裏像個大蒸籠,熱氣從地裏一陣陣往上冒,熏得人喘不過氣。

徐蘭蹲在地裏,機械地拔着雜草,汗水順着額頭往下淌,糊住了眼睛。

李強了沒一會兒,就喊累,跑到蔭涼裏躲懶去了。

李秀心疼嫂子,也蹲下來幫忙。

劉振山沒說話,他就在不遠的地方,用那只好手,幫着把長歪了的瓜藤理順,把壓在底下的壞瓜給清出來。

他活是把好手,一個人頂兩個。

可他的眼睛,卻總是有意無意地往徐蘭這邊瞟。

徐蘭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像火一樣燒在她的後背上,讓她渾身不自在。

她想離他遠點,就往地的另一頭挪了挪。可沒過一會兒,他就又跟了過來,蹲在她旁邊,聲音低沉。

“這棵草深,俺來。”

他伸過手,那只沒受傷的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連帶着那棵野草,一起握住。

他的手心又燙又糙,徐蘭像被電打了一樣,猛地把手抽了回來。

“俺……俺自己能行。”

劉振山沒再堅持,只是看着她,那眼神黑沉沉的。

“嫂子!俺肚子疼,想家去!”瓜棚裏,李強又開始嚷嚷。

“去吧去吧,別忘了給你姐也帶碗水來。”徐蘭頭也不抬地應着。

李強如蒙大赦,一溜煙就跑沒影了。李秀不放心徐蘭一個人,還想再待會兒,卻被徐蘭催着。

“你也回去吧,天太熱了,別再中暑了。這點活,俺一個人得完。”

李秀拗不過她,只好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偌大的瓜地裏,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過高粱葉的“沙沙”聲,和頭頂上不知疲倦的蟬鳴。

那股子令人窒息的安靜,壓得徐蘭心頭發慌。

她不敢停,只能更拼命地活,想用身體的疲憊來壓倒心裏的恐懼。

她正埋頭拽一棵特別頑固的牛筋草,後背的頭,突然被一片陰影給擋住了。

一股子濃烈的旱煙味和男人汗味,混着熱氣,撲了過來。

徐蘭的身子僵住了。

她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她想站起來,想跑。可她的腿,像是被釘在了地裏,動彈不得。

一只粗糙的大手,突然從身後伸了過來,不是抓她的胳膊,也不是碰她的背。那只手,帶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把扣住了她的腰。

然後,一具滾燙堅硬的膛,就那麼重重地貼上了她的後背。

徐蘭渾身的血都沖上了頭頂,腦子裏“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劉振山把她整個人從地上提了起來,讓她轉了個身,面對着他。他把她死死地禁錮在自己和一排瓜架子之間,讓她無處可逃。

他的另一只手,那只纏着血布的手,也抬了起來,撫上她的臉。那上面的血腥味,還隱約可聞。

“蘭蘭……”

滾燙的氣息,一下一下地噴在她的耳廓上,激起一陣陣讓她發軟的麻意。

“俺忍不住了。”

他的額頭抵着她的額頭,那雙黑得嚇人的眼睛,死死地鎖着她。

“看見你,俺就想辦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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