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雲宗來訪的風波,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顆石子,蕩起幾圈漣漪後,很快便平息下去。雲鶴真人帶着滿心的震撼與敬畏,以及“以太初馬首是瞻”的新宗策,匆匆離去。太初聖地再次恢復了表面的寧靜,只是那位於偏僻角落的雜役院,在知情者心中已徹底成爲不可言說的禁忌。
段弋的生活依舊規律且慵懶。這日陽光正好,他照例將那張吱呀作響的破竹椅搬到老柳樹下,舒舒服服地躺下,準備享受一個無人打擾的午後。
陽光透過搖曳的柳葉,在他身上投下斑駁溫暖的光斑。他眯着眼,幾乎要沉入夢鄉。
然而,這份寧靜並未持續太久。
一陣細微的、刻意收斂卻依舊難掩其存在的空間波動,如同平靜湖面下暗涌的潛流,悄然出現在雜役院外的某個角落。
這波動極其隱晦,尋常聖主都難以察覺,卻又如何瞞得過段弋?
他連眼皮都懶得抬,只是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翻了個身,背對着波動傳來的方向,嘟囔了一句:“沒完沒了……”
雜役院外牆角的陰影處,空氣如同水波般蕩漾了一下,一道窈窕身影極其詭異地浮現而出,仿佛她一直就站在那裏,與陰影融爲一體。
來人穿着一身緊致的夜行衣,卻難以掩蓋其驚心動魄的曼妙曲線。臉上罩着輕紗,只露出一雙清冷如寒潭、卻又帶着一絲天生媚意的眼眸。她氣息內斂到了極致,如同暗夜中的精靈,悄無聲息。
她便是“幽影閣”這一代最傑出的傳人,被譽爲暗夜聖女的——夜魅。
幽影閣,一個極爲神秘古老的殺手組織,蹤跡遍布諸天,號稱無不可殺之人,只要付得起代價。其傳承詭異莫測,尤擅潛行匿蹤,暗殺之術冠絕天下。
夜魅此次潛入太初聖地,乃是接了一樁天價委托——探查太初聖地涅槃重生之秘,並盡可能獲取其“底蘊”情報。
她已潛入數日,將聖地明面上的情況摸得七七八八,重建速度、資源豐沛程度都令人咋舌,但這絕非冥血殿賠償所能完全解釋。最終,所有的疑點,似乎都隱隱指向這片被列爲禁區、看似平平無奇的雜役院。
尤其是那株老柳樹,以她的眼力,竟完全看不透,只覺得其蘊含的生機與道韻深不可測。
還有那個躺在柳樹下曬太陽的雜役弟子……看似普通,卻總給她一種極其怪異的感覺,仿佛……與整個環境格格不入,又渾然一體。
她收斂所有氣息,甚至連心跳都幾乎停止,如同真正的影子,悄無聲息地向着院內潛入。她有自信,即便是聖主級強者,不刻意探查也絕難發現她的蹤跡。
她要近距離觀察,甚至……取走那雜役弟子的一縷氣息或一件隨身物品,回去復命。
她的動作輕盈如羽,落地無聲,眼看就要踏入院內。
就在此時。
那株老柳樹,一根低垂的、最爲纖細翠綠的枝條,如同被春風吹拂,極其自然地輕輕搖曳了一下。
幅度很小,很溫柔。
然而,就在這輕柔搖曳的瞬間,夜魅周身那完美融入環境的暗影法則,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平靜湖面,驟然紊亂、蕩漾、然後……崩碎!
“噗!”
夜魅只覺得周身一緊,仿佛被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那賴以成名、從未失手的匿蹤秘法竟被強行破去!氣血一陣翻涌,喉頭一甜,差點噴出血來。
她身影一個踉蹌,被迫從陰影中顯化出來,絕美的臉龐上寫滿了驚駭與難以置信!
怎麼可能?!
她的幽影潛行術,乃是閣中至高傳承之一,竟被如此輕易、如此莫名其妙地破掉了?甚至沒感受到任何能量沖擊!
是那株柳樹?!
她猛地抬頭,看向那株碧翠的柳樹,眼神中充滿了驚悸。
而就在這時,躺在竹椅上的段弋,似乎被這邊細微的動靜打擾,有些不耐煩地又翻了個身,面朝她這邊,眼睛依舊閉着,像是夢囈般含糊地抱怨道:
“哪兒來的小老鼠……嘰嘰歪歪的……” “擋着我曬太陽了……邊兒去……”
隨着他話音落下,夜魅頓時感到一股柔和卻完全無法抗拒的沛然巨力迎面推來!
這力量並非聖力,也非法則,更像是一種……“嫌棄”的意志體現?
她根本無法做出任何反應,甚至連運功抵抗的念頭都來不及生出,整個人就如同被無形巨浪卷起的落葉,輕飄飄地倒飛了出去。
嗖——!
她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精準無比地越過雜役院的矮牆,飛過外面的小徑,“噗通”一聲,摔進了幾十丈外……一個正好有弟子路過、還沒來得及清理的……堆肥坑裏。
軟爛、溫熱、還散發着濃鬱“生機”的肥料瞬間將她大半個身子淹沒。
夜魅:“???”
她躺在堆肥坑裏,整個人都懵了。夜行衣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臉上、發絲上都沾滿了不明有機物,那味道……直沖靈魂深處。
我是誰?我在哪?發生了什麼?
無盡的屈辱、憤怒、以及一種荒誕到極點的懵逼感,瞬間淹沒了這位素來清冷高傲的暗夜聖女。
她可是幽影閣百年不遇的天才!令無數目標聞風喪膽的暗夜聖女!竟然……竟然被人隨手一揮,扔進了……堆肥坑?!
奇恥大辱!簡直是奇恥大辱!
她掙扎着想從這令人作嘔的坑裏爬出來,卻發現周身力量都被那股詭異的“嫌棄”之力震得渙散,一時竟有些脫力。
而更讓她崩潰的是,遠處有幾個太初聖地的弟子似乎聽到了動靜,正好奇地張望着走過來。
“咦?那邊什麼聲音?” “好像有什麼東西掉進肥坑了?” “快去看看!”
夜魅嚇得魂飛魄散,這要是被人看到她這副模樣,她不如直接自絕於此!
她拼命催動殘餘力量,也顧不得惡心了,猛地從肥坑裏掙脫出來,化作一道沾滿污穢、散發着濃鬱氣味的黑影,以平生最快的速度,狼狽萬分地朝着聖地之外瘋狂遁逃,連頭都不敢回。
此生此世,她再也不想踏足太初聖地半步!這任務,誰愛來誰來!
雜役院內,段弋似乎感覺陽光又重新灑在了身上,滿意地咂咂嘴,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
“總算清淨了……” “這太陽曬得,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