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周四早晨,藝術節的完整節目單貼出來了。

公告欄前圍滿了人,學生們踮着腳尖,伸長脖子,尋找自己班級或者感興趣節目的信息。議論聲、驚嘆聲、歡呼聲交織在一起,像是節前奏的交響。

星晚和蘇晴也擠在人群中。

節目單很長,打印在淡黃色的海報紙上,用精致的字體排版。從合唱、舞蹈、小品,到器樂獨奏、話劇、魔術,種類繁多,幾乎囊括了校園裏所有有才華的人。

“找到了!”蘇晴指着中間偏下的位置,“高二(3)班,江辰,鋼琴獨奏,《哥德堡變奏曲》選段。”

星晚順着她的手指看去。

那一行字簡單而醒目。江辰的名字後面,還跟着一個小括號:(翻譜:林星晚)。

她的名字。

第一次出現在公開的節目單上,不是作爲演奏者,而是作爲翻譜員。但依然讓她的心跳加速,手心冒汗。

“哇,星晚你的名字也在上面!”蘇晴興奮地抓住她的胳膊,“太棒了!到時候我要在台下給你拍照!”

星晚勉強笑了笑。她的注意力已經被旁邊的另一個節目吸引了。

“高二(1)班,葉瑾,鋼琴獨奏,《晨露》(原創作品)”

葉瑾的名字後面,也有一個小括號:(指導:江辰、林星晚)。

指導。

這個稱謂讓星晚感到意外,也感到一種沉甸甸的責任。她和江辰只是聽了葉瑾的曲子,給了一些建議,談不上什麼“指導”。但葉瑾堅持要這樣寫,說這是對他們幫助的感謝和認可。

“葉瑾也要彈原創?”蘇晴也看到了,“而且你們還指導她?哇,你們三個什麼時候這麼熟了?”

星晚不知道怎麼解釋這種復雜的關系。從競爭對手,到互相理解,再到現在的……朋友?夥伴?音樂上的同行者?

“就……一起練琴的時候認識的。”她含糊地說。

“真好。”蘇晴羨慕地說,“我也好想學鋼琴啊,可惜手指太短了。”

星晚看着自己的手。修長的手指,清晰的指節,因爲長期練琴而形成的小小繭子。這是天賦嗎?還是詛咒?她曾經爲此驕傲,也曾經爲此痛苦。

現在,她開始學着和這雙手和平共處。

節目單繼續往下看,星晚的眼睛突然定住了。

在節目的最後,有一個特別標注的環節:

“藝術節特別驚喜節目:四手聯彈表演,表演者待定。”

四手聯彈。

沒有寫明表演者,沒有寫明曲目,只有一個簡單的描述:“神秘,敬請期待。”

星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昨天排練結束後,葉瑾說的話:“江辰,星晚,你們倆的四手聯彈那麼棒,爲什麼不上藝術節?”

當時江辰沒有回答,只是看向星晚。

星晚記得自己當時慌亂地搖頭:“不行不行,我還沒準備好。”

但現在,這個“待定”的節目,像是一個懸念,懸在節目單的末尾,也懸在她的心上。

是她和江辰嗎?還是別人?

她不知道。

“哇,還有神秘節目!”蘇晴眼睛發亮,“會是誰呢?好期待啊!”

星晚沒有說話。她的目光在“待定”兩個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後移開,看向校園裏來來往往的學生。

藝術節就在下周。

時間不多了。

下午的排練,氣氛有些微妙。

葉瑾早早地就到了,坐在鋼琴前,一遍遍練習《晨露》。她的進步很明顯——不再那麼緊張,不再那麼追求完美,開始學會享受音樂,表達情感。

星晚和江辰到的時候,葉瑾剛好彈完一遍。

“怎麼樣?”她轉過頭,期待地問。

“很好。”江辰說,“節奏更穩了。”

“情緒也更自然了。”星晚補充道。

葉瑾笑了,眼睛彎成月牙。“謝謝你們。沒有你們,我可能永遠都寫不出這首曲子。”

這是實話。《晨露》的誕生,確實是一個轉折點——葉瑾開始從“演奏者”轉向“創作者”,開始尋找屬於自己的音樂語言。

“今天練什麼?”葉瑾問,“繼續四手聯彈嗎?”

江辰看向星晚。

星晚感覺到他的目光,心裏有些緊張。她想起節目單上那個“待定”的節目,想起蘇晴的期待,想起自己還沒準備好的恐慌。

“我……”她張了張嘴,“我想先練翻譜。”

這個回答顯然讓葉瑾有些失望,但她沒說什麼,只是點點頭:“好,那你們先練,我繼續練我的。”

江辰也沒有追問。他走到鋼琴前,拿出《哥德堡變奏曲》的譜子。

“今天從第二十五變奏開始。”他說,“‘黑珍珠’,最難的一段。”

星晚點頭,拿起譜子,站到鋼琴右側。

第二十五變奏,《哥德堡》中最著名也最難的段落之一。緩慢,深沉,充滿復雜的裝飾音和微妙的情感變化,被稱爲“巴赫的眼淚”。

江辰調整呼吸,手指懸在琴鍵上方。

然後,開始。

第一個音符落下的瞬間,星晚就知道今天江辰的狀態不同。不是技術上的不同,是情感上的——更深沉,更內省,更像是在用音樂挖掘內心深處某個隱秘的角落。

她屏住呼吸,緊緊盯着譜子,盯着他的手,盯着他的肩膀。

翻譜點她早已背熟,但今天,她需要更精確,更敏銳。因爲這首變奏太脆弱了,任何打斷都可能破壞那種如履薄冰的平衡。

第一頁,第二頁,第三頁……

星晚的手很穩,時機很準。她能感覺到自己已經和江辰的呼吸同步,和音樂的節奏同步,像是成爲了演奏的一部分。

到了第四頁,那個最難的翻頁點——在連續的三十二分音符中間,只有半拍的間隙。

江辰的肩膀微微下沉。

星晚立刻翻頁。

動作快而輕,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音樂沒有中斷,繼續流淌,像一條深不見底的河,承載着千年的悲傷和溫柔。

葉瑾在旁邊看着,眼睛一眨不眨。她能看出星晚的進步——從最初的生疏緊張,到現在幾乎完美的配合。那種默契,不是一朝一夕能練成的,是無數次的排練,無數次的觀察,無數次的……理解。

她突然有些羨慕,也有些釋然。

羨慕星晚能和江辰有這樣的默契,釋然於自己終於不再把這種羨慕變成嫉妒。

音樂停了。

最後一個和弦的餘音在空氣中顫動,慢慢消散。

教室裏安靜得能聽見三個人的呼吸聲。

“完美。”江辰說,抬起頭看星晚,“你進步很快。”

星晚的臉微微發熱。“是你彈得好。”

“是你們配合得好。”葉瑾走過來,真誠地說,“星晚,你真的很有天賦。不只是彈琴,翻譜也是。”

這個評價讓星晚感到意外。她從來沒想過,翻譜也需要“天賦”。

“葉瑾說得對。”江辰合上譜子,“好的翻譜員,能提升演奏的質量。你做到了。”

連續兩個肯定,讓星晚的心裏涌起一股暖流。

“謝謝。”她說,聲音有些哽咽。

“不客氣。”江辰站起身,“休息一下,然後練四手聯彈。”

四手聯彈。

星晚的心又提了起來。

“還是德沃夏克?”她問。

江辰搖頭。“今天試試新的。”

他從書包裏拿出兩份譜子,遞給星晚一份。

星晚接過來,看到標題時,心髒猛地一跳。

《星塵與晨露》(四手聯彈改編版)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改編自林星晚《星塵》與葉瑾《晨露》主題動機。

“這是……”星晚驚訝地抬頭。

“我昨晚改編的。”江辰說,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我吃了早飯”,“把你們兩個的主題融合在一起,成了一首新的四手聯彈。”

葉瑾也湊過來看,眼睛睜得大大的。“江辰……你什麼時候……”

“睡不着,就寫了。”江辰簡單地說,“試試看?”

星晚看着譜子,手指微微顫抖。

《星塵》的主題,降B改成了B的旋律,像星光一樣明亮。

《晨露》的主題,輕盈透明的旋律,像清晨的露珠。

兩個主題交織在一起,對話,回應,融合,最後匯成一條新的河流——既有星光的深邃,又有晨露的清新。

是一首……很美,也很復雜的曲子。

“我……”星晚咬了咬嘴唇,“可能彈不好。”

“沒關系。”江辰說,“慢慢來。”

兩人在鋼琴前坐下。

葉瑾退到一邊,拿出手機,準備錄像。

“開始?”江辰問。

星晚深吸一口氣,點頭。

音樂響起。

第一小節,星晚就感覺到了難度。她的旋律線更復雜,需要很好的控制和表達。江辰的低音部提供了堅實的支撐,但也要有足夠的流動性,不能太死板。

他們嚐試了幾次,每次都卡在某個地方。

有時候是節奏沒對齊,有時候是力度不協調,有時候是情感表達不一致。

但沒有人抱怨,沒有人放棄。只是停下來,討論,調整,再試。

葉瑾在旁邊安靜地看着,偶爾會提出建議:“這裏星晚可以稍微慢一點,給江辰一個呼吸的空間。”“這裏江辰的和聲可以更柔和一些,不要太強勢。”

每一次調整,都讓音樂更和諧,更像一個整體。

練了一個小時,他們終於能把第一頁完整地彈下來,雖然還有很多不完美的地方。

“休息一下吧。”江辰說,額頭上已經有了細密的汗珠。

星晚也累了,手指都有些發酸。但她心裏有種奇異的滿足感——那種一起克服困難,一起創造美好的滿足感。

葉瑾遞過來兩瓶水。“喝點水。你們練得真好。”

“還沒到‘真好’的程度。”江辰擰開瓶蓋,“還有很多問題。”

“但已經很有雛形了。”葉瑾堅持說,“這首曲子……真的很美。像是星晚和我的對話,而你和江辰,是那個翻譯的人。”

翻譯的人。

這個比喻很妙。

星晚看着江辰。他正在喝水,喉結滾動,側臉在夕陽的餘暉中顯得柔和而專注。

是啊,江辰就像是一個翻譯者,把她和葉瑾內心的旋律翻譯成可觸摸的音樂,把她們的故事翻譯成可聽見的語言。

“下周的藝術節,”葉瑾突然說,“你們要不要考慮……演這首?”

星晚和江辰同時看向她。

“我是認真的。”葉瑾說,“這首曲子有意義,而且好聽。比單純的古典四手聯彈更有意思。”

有意義。

是的,這首曲子記錄了她們三個人的相遇,理解,成長。記錄了《星塵》的誕生,記錄了《晨露》的突破,記錄了江辰的理解和幫助。

“我……”星晚看向江辰。

江辰也看着她,眼神裏有詢問,也有期待。

“我考慮一下。”星晚最終說。

“好。”江辰點頭,“不急。還有時間。”

但他眼裏的光,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期待。

期待和星晚一起,在所有人面前,演奏這首屬於他們的曲子。

周五放學後,星晚沒有直接回宿舍。

她說要去圖書館還書,但實際上,她走向了藝術樓的地下室。

那個秘密基地。

推開沉重的鐵門時,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灰塵,舊紙張,還有那架老鋼琴特有的、木質和歲月混合的味道。

江辰已經到了。

他正坐在鋼琴前,沒有彈琴,只是看着琴鍵,像是在思考什麼。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

“來了。”他說,語氣平常,像是知道她會來。

“……嗯。”星晚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你怎麼知道我會來?”

“猜的。”江辰說,“今天排練結束後,你看起來有話想說。”

星晚不得不承認,江辰的觀察力很敏銳。

她確實有話想說。關於藝術節,關於四手聯彈,關於那個“待定”的節目,關於……她自己還沒準備好的一切。

“我……”她開口,卻不知道從何說起。

“先彈琴吧。”江辰打斷她,手指落在琴鍵上,“彈完再說。”

他彈的是《星塵與晨露》的第一頁。

一個人彈兩個人的部分,雖然簡化了很多,但旋律依然清晰可辨。星光和晨露的對話,在破舊的地下室裏,在老鋼琴的聲音裏,顯得格外真實,格外……動人。

星晚安靜地聽着。

她看着江辰的手指在發黃的琴鍵上移動,看着他的側臉在冷白色的燈光下專注的表情,看着音樂從他的指尖流淌出來,充滿整個空間。

突然,她明白了。

明白了江辰帶她來這裏的原因——不是爲了逃避,不是爲了隱藏,是爲了在最真實的環境中,面對最真實的自己。

“江辰,”她說,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室裏很清晰,“我害怕。”

音樂停了。

江辰轉過頭,看着她。

“害怕什麼?”

“害怕上台。”星晚說,眼淚毫無預兆地涌出來,“害怕聚光燈,害怕觀衆的目光,害怕……再次失敗。”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說出恐懼。

不是含糊的“緊張”,不是敷衍的“還沒準備好”,是裸的、真實的恐懼。

江辰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平靜而包容,像是在說:哭吧,我在這裏。

星晚的眼淚流得更凶了。三個月來壓抑的所有情緒——金色大廳的崩潰,父母的失望,自己的自責,對未來的迷茫——在這一刻決堤而出。

她哭得像個孩子,肩膀顫抖,聲音破碎。

江辰什麼也沒說,只是遞給她一張紙巾。

等她的哭聲漸漸平息,江辰才開口:

“你知道我第一次上台是什麼時候嗎?”

星晚抬起頭,眼睛紅腫。

“……什麼時候?”

“六歲。”江辰說,手指輕輕撫過琴鍵,“幼兒園的畢業演出。我彈《小星星》,彈到一半,忘譜了。”

這個簡單的故事,讓星晚怔住了。

江辰也會忘譜?也會在台上出錯?

“然後呢?”她問。

“然後我就哭了。”江辰的嘴角揚起一個很淡的弧度,“在台上,當着所有小朋友和家長的面,哭得稀裏譁啦。”

星晚想象着那個畫面——六歲的江辰,小小的,坐在大大的鋼琴前,眼淚汪汪,手足無措。

竟然……有點可愛。

“後來呢?”她追問。

“後來我媽媽上台了。”江辰的眼神變得溫柔,“她在我身邊坐下,握住我的手,帶着我彈完了剩下的部分。”

帶他彈完。

像是一種傳承,一種保護,一種……無條件的支持。

“從那天起,”江辰說,“我就知道,上台沒什麼可怕的。因爲就算出錯,就算忘譜,就算哭鼻子,也總會有人……陪着你,帶你走完。”

總會有人陪着你。

這句話,像一道光,照亮了星晚心裏某個黑暗的角落。

她突然想起金色大廳的那個夜晚。當她僵在台上時,母親在後台,父親在觀衆席,但他們都沒有上來。沒有人握住她的手,沒有人帶她走完。

所以她只能自己逃下台,逃進更深的黑暗。

“如果……”她的聲音顫抖,“如果當時有人陪着我……”

“現在有人陪你了。”江辰說,看着她,眼神堅定,“我陪你。”

我陪你。

簡單的三個字,卻像是一個承諾,一個誓言。

星晚的眼淚又涌出來了。但這次,不是因爲恐懼,是因爲……感動。

“可是……”她哽咽着,“我還是害怕。害怕讓你失望,害怕破壞演出,害怕……”

“你不會。”江辰打斷她,“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

這四個字,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

星晚看着江辰,看着這個總是平靜、疏離、但關鍵時刻無比堅定的男生,突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勇氣。

“下周的藝術節,”她說,聲音還帶着哭腔,但很堅定,“我想試試。”

“試什麼?”

“四手聯彈。”星晚說,“和你一起,彈《星塵與晨露》。”

江辰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確定?”

“嗯。”星晚點頭,“我確定。”

“不害怕了?”

“害怕。”星晚誠實地說,“但我想試試。因爲……因爲我不想再逃了。”

不想再逃了。

從金色大廳逃到普通高中,從鋼琴前逃到觀衆席,從聚光燈下逃到陰影裏。

逃了三個月,夠了。

是時候,回頭面對了。

江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他說,“那就一起。”

一起。

這個詞,讓星晚的心裏涌起一股暖流。

“但是,”江辰繼續說,“我們要先練好。不能讓你在台上緊張。”

“嗯。”星晚用力點頭,“我會努力的。”

“不是努力。”江辰糾正她,“是享受。享受音樂,享受,享受……站在台上的感覺。”

享受。

這個詞對星晚來說太陌生了。她習慣了把演出當成任務,當成考驗,當成必須完美的表演。

從沒想過,可以享受。

“怎麼享受?”她問。

江辰想了想,然後說:“閉上眼睛。”

星晚閉上眼睛。

“想象一下,”江辰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很輕,很平靜,“想象你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可能是這個地下室,可能是音樂教室,可能是任何你覺得舒服的地方。然後,你坐在鋼琴前,身邊有人陪你。你們開始彈琴,不是爲了觀衆,不是爲了掌聲,只是爲了……表達。表達你想說的話,表達你想講的故事。”

星晚跟着他的描述,在腦海裏構建畫面。

她想象自己在音樂教室裏,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暖洋洋的。江辰坐在她身邊,手指放在琴鍵上。他們開始彈《星塵與晨露》,星光和晨露的對話,溫柔而堅定。

沒有觀衆,沒有聚光燈,只有音樂,只有他們。

“感覺到了嗎?”江辰問。

“……嗯。”星晚點頭,“感覺到了。”

“記住這種感覺。”江辰說,“上台的時候,就回到這種感覺裏。把舞台當成你的安全區,把觀衆當成背景,把音樂當成……你和我的對話。”

把音樂當成……你和我的對話。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某種可能性。

星晚睜開眼睛,看向江辰。

他的眼神很認真,很真誠,像是在交付一個重要的秘密。

“我可以嗎?”她問。

“你可以。”江辰說,“因爲你不是一個人。”

你不是一個人。

這句話,星晚會記住一輩子。

周六,星晚約了葉瑾在學校附近的咖啡館見面。

她想和葉瑾談談藝術節的事,也想……謝謝她。

謝謝她的《晨露》,謝謝她的理解,謝謝她成爲了她們的第三個夥伴。

咖啡館很小,很安靜,只有幾個客人在角落裏看書或者工作。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把桌面染成溫暖的金色。

葉瑾已經到了,面前放着一杯拿鐵,正低頭看着手機。看到星晚進來,她抬起頭,笑了。

“來了。”她說,“喝什麼?我請客。”

“不用,我自己來。”星晚點了杯熱可可,然後在葉瑾對面坐下。

“周末不回家?”葉瑾問。

“下周藝術節,想多練練琴。”星晚說,“你呢?”

“也不想回家。”葉瑾聳聳肩,“在家待着太壓抑了。我媽又開始念叨考音樂學院的事,我爸說我浪費時間。”

浪費時間。

這個詞,葉瑾說得很輕,但星晚能聽出裏面的苦澀。

“你不是浪費時間。”星晚認真地說,“你在做很重要的事——尋找自己的音樂。”

葉瑾看着她,眼圈微微泛紅。

“謝謝你,星晚。”她說,“真的。如果沒有你和江辰,我可能還在那條死胡同裏打轉。”

“是你自己走出來的。”星晚說,“我們只是……給了你一個方向。”

“方向很重要。”葉瑾攪動着咖啡,“你知道嗎,我以前一直以爲,音樂只有一條路——練技巧,參加比賽,拿獎,考名校,成爲職業演奏家。但如果走不通怎麼辦?如果拿不到獎怎麼辦?如果……發現自己沒那麼‘天才’怎麼辦?”

這些問題,星晚也問過自己無數次。

“現在我知道了,”葉瑾繼續說,“音樂有很多條路。可以演奏,可以創作,可以教學,可以……只是喜歡。每一條路,都有它的風景。”

每一條路,都有它的風景。

這句話說得很美,也很對。

星晚突然想起父親的話:“真正的音樂家,不是技巧最完美的人,而是能通過音樂表達真實自我的人。”

也許,她和葉瑾,都在尋找那條能表達真實自我的路。

“葉瑾,”星晚說,“下周的藝術節,我想和江辰彈四手聯彈。”

葉瑾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那首《星塵與晨露》?”

“嗯。”星晚點頭,“我決定了。不想再逃了。”

“太好了!”葉瑾激動地握住她的手,“我就知道你會想通的!那首曲子真的很適合你們,也很有意義。”

“但我也緊張。”星晚誠實地說,“怕出錯,怕忘譜,怕……”

“怕什麼怕。”葉瑾打斷她,“有江辰在呢。他會照顧你的。”

這句話,和江辰說的“我陪你”異曲同工。

星晚突然意識到,她真的很幸運。幸運有江辰這樣的搭檔,幸運有葉瑾這樣的朋友,幸運在迷路的時候,有人願意伸出手,帶她走一段。

“對了,”葉瑾想起什麼,“藝術節那天,我會在台下給你們加油的。還有,我準備了一個小驚喜。”

“驚喜?”

“保密。”葉瑾眨眨眼,“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星晚看着她神秘兮兮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謝謝你,葉瑾。”她說。

“謝什麼。”葉瑾也笑了,“我們是朋友嘛。”

朋友。

這個詞,從最初的生疏,到現在的自然,經歷了太多曲折。

但最終,她們還是走到了這裏。

從咖啡館出來時,已經是下午三點。

陽光很好,街道兩旁的梧桐樹葉子開始變黃,在秋風中沙沙作響。遠處傳來隱約的琴聲,不知道是哪家琴行的學生在練琴。

“我回學校練琴了。”葉瑾說,“你呢?”

“我也回。”星晚說,“約了江辰四點在音樂教室。”

“那你們好好練。”葉瑾拍拍她的肩膀,“加油。”

“你也是。”

兩人在路口分開,一個向左,一個向右。

星晚走向學校,腳步輕快。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像是某種溫柔的鼓勵。

她回到音樂教室時,江辰已經到了。

他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櫻花道,不知道在想什麼。聽到開門聲,他轉過身。

“來了。”

“嗯。”星晚放下書包,“開始練嗎?”

“先不急。”江辰說,“有東西給你看。”

他從書包裏拿出一個平板電腦,打開,調出一個視頻。

視頻的標題是:《哥德堡變奏曲》現場演出——格倫·古爾德,1955。

格倫·古爾德。巴赫的權威詮釋者之一,以他獨特而深刻的解讀聞名於世。

“爲什麼要看這個?”星晚問。

“因爲我想讓你看看,”江辰說,“真正的音樂家,是什麼樣子。”

視頻開始播放。

黑白畫面,古爾德坐在鋼琴前,身體前傾,幾乎趴在琴鍵上。他的手很小,但手指的移動精準而有力。音樂從他的指尖流淌出來,不是完美的,不是無懈可擊的,但是……真實的,深刻的,像在挖掘靈魂深處的東西。

星晚看着,聽着,漸漸入迷。

她看過無數場鋼琴演出,聽過無數個版本的《哥德堡》,但這是第一次,她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音樂,不是表演,是探索。

古爾德不是在“彈”巴赫,是在“對話”巴赫。他加入了自己的理解,自己的情感,自己的個性,讓三百年前的音樂,在當下復活,有了新的生命。

視頻結束後,江辰按了暫停。

“你看到了嗎?”他問。

“……看到了。”星晚點頭,“他在……思考。”

“對。”江辰說,“在思考,在感受,在表達。這就是我想讓你明白的——上台,不是爲了展示技巧,不是爲了取悅觀衆,是爲了……分享。分享你的思考,你的感受,你的音樂。”

分享。

這個詞,比“表演”溫柔,比“演奏”平等。

像是在說:我有些東西想告訴你,如果你願意聽,我很高興。

“下周的藝術節,”江辰繼續說,“我們不是去‘表演’,是去‘分享’。分享《星塵與晨露》的故事,分享我們的理解,分享……音樂本身。”

這個角度,完全顛覆了星晚對演出的認知。

她一直把演出當成一種測試——測試技巧,測試心理素質,測試自己夠不夠“好”。

但現在江辰告訴她,演出是一種分享——分享美,分享感動,分享那些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東西。

“我可以嗎?”她問,聲音有些顫抖。

“你可以。”江辰說,“因爲你有東西可以分享。”

有東西可以分享。

《星塵》的故事,《晨露》的故事,她們三個人的故事。

這些,都是值得分享的東西。

“那我們開始練吧。”星晚說,眼神變得堅定。

“好。”江辰點頭。

兩人在鋼琴前坐下。

手指放在琴鍵上,對視一眼,然後同時落下。

音樂響起。

《星塵與晨露》,星光和晨露的對話,迷茫和清醒的對話,過去和未來的對話。

這一次,星晚不再緊張,不再害怕。她閉上眼睛,想象自己在那個“安全的地方”——不是舞台,不是觀衆面前,是這個音樂教室,是江辰身邊。

音樂從指尖流淌出來,自然,流暢,像呼吸一樣。

她能感覺到江辰的節奏,能跟上他的呼吸,能理解他的表達。

他們像是在用音樂交談,用音樂講述一個共同的故事。

故事裏有星光,有晨露,有迷霧,有陽光。

有迷路的人,有指路的燈,有漫長的夜,有等待的黎明。

還有……彼此。

一曲終了。

星晚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淚流滿面。

不是因爲悲傷,是因爲……感動。被音樂感動,被理解感動,被這種“在一起”的感覺感動。

江辰看着她,伸手輕輕擦掉她的眼淚。

“你看,”他說,“你可以的。”

是的,她可以。

可以彈琴,可以表達,可以分享。

可以不再逃避,可以回頭面對,可以……重新開始。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照進來,把整個教室染成溫暖的金紅色。

星晚和江辰並肩坐在鋼琴前,看着譜子,討論着細節,計劃着下周的排練。

聲音很輕,氣氛很暖。

像是兩個即將踏上旅程的旅人,在出發前最後的準備。

旅程的終點未知,旅程的風景未知。

但至少,他們不再是一個人。

至少,他們有彼此。

至少,他們有音樂。

窗外,第一顆星星亮起來了。

微弱,但堅定。

像是某種預兆,某種祝福。

星晚抬起頭,看着那顆星星,笑了。

下周,藝術節。

她準備好了。

(第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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