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回到盤寨那間簡陋的招待所,溼的黴味混合着山間的寒意,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陳警官立刻將繪制下來的邪陣圖照片傳回市局技術部門,請求進行緊急分析和比對。張玄則靠坐在硬板床上,臉色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愈發蒼白。祭壇旁感受到的那股源自莎蘭的、被撕裂禁錮的純淨魂力,如同冰冷的針,不斷刺探着他體內本就不穩定的封印,銅鈴在懷中持續傳來低沉的哀鳴。

蘇晚晴打來一盆熱水,浸溼毛巾,遞給張玄。“你的臉色很難看,”她的聲音帶着不易察覺的擔憂,“不僅僅是消耗過度,對嗎?”

張玄接過毛巾,敷在額頭上,冰涼的觸感讓他混沌的思緒清醒了些許。“是莎蘭,”他聲音沙啞,“她的魂魄碎片……蘊含的力量非常特殊,而且充滿了強烈的悲傷和不甘。這種情緒,和我體內的‘鎖’產生了某種……共鳴。”他無法詳細解釋那種感覺,就像兩個同病相憐的囚徒,隔着牢籠感受到了彼此的存在,引得他心髒深處的陰影也躁動不安。

蘇晚晴在他身邊坐下,琥珀色的眼眸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澈。“我能模糊地感覺到那種共鳴,很微弱,但像水波一樣在擴散。那個邪陣圖,吳啓明想用它來做什麼?僅僅是抽取莎蘭的魂力?”

“恐怕沒那麼簡單。”張玄強打精神,拿出手機,調出之前拍攝的陰陽簿殘頁照片,尤其是那句讖語:“朔月之夜,陰陽逆亂。釘魂爲引,血祭開張。”他的手指點在“朔月”和“血祭”上。“朔月是無月之夜,天地間陰氣最盛,陰陽界限最爲模糊薄弱。而‘血祭’……”他看向蘇晚晴和陳警官,“通常意味着需要活物,甚至可能是……人的生命能量,作爲強大術法的催化劑或祭品。”

陳警官剛結束一通電話,臉色凝重地走過來:“技術部門初步反饋,那個邪陣圖的紋路結構非常古老且復雜,核心部分確實與苗疆某些早已失傳的禁忌祭祀圖案有相似之處,但整體構架更加……高效和惡毒,像是被現代化手段優化過的。他們還在全力解析。”

“優化過的古老邪陣……”蘇晚晴沉吟道,“吳啓明一個民俗學者,哪來這麼深的知識儲備和技術手段?”

“他可能不是一個人,”陳警官沉聲道,“或者,他背後有某種我們尚未知曉的支持。剛才縣局那邊也有新發現,他們排查了吳啓明失蹤前在通道縣城的落腳點,一家小旅館。在他的房間裏,找到了一些燒毀的紙灰,技術復原了一部分,上面有一些零散的詞組,包括‘能量引導’、‘頻率共振’,還有……‘批量’。”

“批量?”張玄瞳孔一縮。如果“釘魂”和“血祭”的目標不是單一的,而是“批量”的,那後果不堪設想。這不再是簡單的復仇或竊取力量,而是可能波及更廣的災難。

就在這時,張玄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石岩發來的信息。信息很短,卻讓張玄的心猛地一沉:“問過寨裏最老的幾個老人,拼湊出一個說法:莎蘭被‘定’的那晚,就是百年難遇的‘黑朔月’,天狗食月,陰氣沖天。老那卡說,那種子‘定’下去的東西,魂魄會特別‘韌’,也特別‘怨’。”

黑朔月!比普通朔月陰氣更重!張玄立刻查看歷,距離下一個朔月之夜,只剩不到三天!而據天文預報,那晚恰好有一次月偏食,雖不及“天狗食月”那般罕見,但也足以讓陰氣達到一個峰值。

“時間不多了。”張玄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吳啓明很可能就在等下一個朔月,在回音谷那個祭壇,舉行他的‘血祭’儀式。目標很可能就是利用莎蘭殘留的強大魂力作爲引子,結合‘釘魂’邪法和血祭的能量,去做一件大事——可能是徹底污染乃至摧毀陰陽簿的某一部分,也可能是打開某種通道,引發‘陰陽逆亂’。”

這個推測讓房間內的空氣幾乎凝固。如果陰陽秩序在朔月之夜被強行擾亂,再加上“釘魂”邪法和血祭的推波助瀾,屆時出現的恐怕就不止是工地血棺裏那種等級的邪物了。

“我們必須阻止他。”蘇晚晴的聲音斬釘截鐵,“但我們現在連他在哪裏都不知道。回音谷那麼大,他可能藏在任何地方。”

張玄閉上眼,努力平復體內翻涌的氣息,將心神集中在懷中的銅鈴上。鈴身冰涼,但那絲與莎蘭魂力產生的微弱共鳴,如同黑暗中的一縷細絲。“或許……我們可以利用這種共鳴。”他睜開眼,看向蘇晚晴,“蘇醫生,你的陰陽眼能感知到氣息的流動。如果我嚐試主動引導銅鈴,放大這種與莎蘭魂力的共鳴,你能不能順着這共鳴的‘軌跡’,反向定位到吳啓明可能用以屏蔽或關押其他‘祭品’的地方?他需要‘血祭’,就不可能離祭壇太遠,而且關押活人的地方,陰邪之氣必然有所不同。”

這是一個大膽而冒險的計劃。主動引導共鳴,意味着張玄要主動去觸碰和接納莎蘭那充滿悲傷與怨恨的魂力波動,這對他本就脆弱的封印無疑是雪上加霜。但這是目前唯一可以快速找到吳啓明藏身之處的方法。

蘇晚晴沒有絲毫猶豫:“我可以試試。但你的身體……”

“顧不了那麼多了。”張玄深吸一口氣,“開始吧。”

他讓陳警官在門外警戒,避免打擾。自己和蘇晚晴在房間中央相對盤膝坐下。張玄將銅鈴置於掌心,雙手合十,緩緩閉上眼睛,開始摒棄雜念,將意念沉入體內,小心翼翼地引導着那縷微弱的力量,流向銅鈴。

起初,銅鈴只是微微震動,發出細不可聞的嗡鳴。但隨着張玄意識的集中,他主動放開了對莎蘭魂力共鳴的壓制。刹那間,一股洶涌的悲傷和絕望感如同冰般順着共鳴涌來,沖擊着他的意識!視野中仿佛出現了那個穿着靛藍侗衣的少女,在黑暗中被無形的鎖鏈束縛,無聲地哭泣呐喊。心髒處的封印劇烈震顫,金色的光膜明滅不定,裂痕似乎又擴大了一絲。

張玄咬緊牙關,嘴角再次溢出血絲,但他沒有停止,反而將這股外來的魂力波動,通過銅鈴小心翼翼地放大、導向外界。

蘇晚晴緊盯着張玄,她的琥珀色眼眸中,原本平靜的“氣”的視界開始劇烈波動。她看到以張玄爲中心,一圈圈無形的、帶着青灰色光暈的漣漪正擴散開來。大部分漣漪散亂地指向後山回音谷的方向,那是莎蘭魂力本源的所在。但很快,蘇晚晴敏銳地捕捉到,其中有一道極其微弱、卻更加尖銳和黑暗的“漣漪支流”,並沒有直接指向祭壇,而是拐了一個彎,指向了回音谷側面一處更加隱蔽的山坳方向。那股氣息陰冷、粘稠,帶着明顯的囚禁和血腥味,與莎蘭純淨的悲傷截然不同。

“找到了!”蘇晚晴低呼一聲,伸手指向那個方向,“在那裏!氣息很隱蔽,但很邪惡,有活人的……恐懼情緒殘留!”

張玄立刻收斂力量,切斷與莎蘭魂力的共鳴。巨大的消耗和反噬讓他猛地向前栽倒,被蘇晚晴及時扶住。他劇烈地咳嗽着,眼前發黑,感覺體內的“鎖”仿佛隨時會破繭而出。

“你怎麼樣?”蘇晚晴焦急地問。

“還……死不了。”張玄喘息着,抹去嘴角的血,“位置……確定了嗎?”

蘇晚晴用力點頭,將感知到的具體方位描述給剛剛進來的陳警官。

陳警官立刻拿出地圖,對照蘇晚晴的描述,手指點向回音谷側面一個標注着“廢棄炭窯”的地方。“這裏!上世紀七八十年代伐木燒炭留下的舊窯洞,早已廢棄多年,地形復雜,容易!”

目標鎖定!三人不敢耽擱,陳警官立刻聯系石岩和增援的警力,制定抓捕計劃。然而,山區地形復雜,夜間行動風險極大,大規模搜山容易打草驚蛇。最終決定,由石岩帶領一小隊熟悉地形的本地民警,配合張玄和蘇晚晴,在天亮前進行隱蔽偵查,確認吳啓明和可能存在的受害者位置,再由陳警官指揮大部隊實施合圍抓捕。

距離朔月之夜,只剩最後兩天。山雨欲來風滿樓,盤寨的夜晚,寂靜中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壓抑。

在廢棄炭窯深處,一點昏黃的燈光在溼的空氣中搖曳。吳啓明——或者說,占據了他身體的某個存在——正小心翼翼地將最後幾枚刻畫着邪異符文的青銅釘,入一個圍繞在昏迷不醒的受害者周圍的陣法節點。他抬起頭,透過窯洞的縫隙望向漆黑的山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快了……就快了……莎蘭,你的怨恨,將是新時代最好的祭品……朔月之時,陰陽顛倒,這盤踞千年的秩序,該換一換了……”

陰冷的風穿過窯洞,發出嗚咽般的聲音,仿佛無數冤魂在回應他的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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