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三月初三,上巳節。

本該是祓禊踏青的子,西山冶鐵坊卻一片肅。孫元化獨眼上的紗布已經拆了,留下一道猙獰的疤,但那只右眼亮得嚇人。

他面前的長桌上,擺着三支火銃。

第一支是明軍制式鳥銃,長五尺,重十二斤,火繩點火,射程八十步。

第二支是炸膛事故的殘骸,槍管扭曲如麻花,無聲訴說着失敗的慘痛。

第三支…是全新的。

這支火銃比鳥銃短一尺,槍管泛着暗青色的冷光,槍機部位有個奇怪的裝置——一塊燧石,一個鋼輪,結構精巧得像鍾表。

“這就是…燧發槍?”周明月拿起第三支火銃,入手沉甸甸的,但比鳥銃輕了至少三斤。

“按娘娘給的圖紙做的。”孫元化的聲音因激動而發顫,“王徵先生造了打簧鋼片,宋應星先生煉了彈簧鋼。試了三十七次,這是第三十八版。”

朱由檢也拿起一支,仔細端詳:“怎麼用?”

“陛下請看。”孫元化接過火銃,向後扳動擊錘——燧石壓緊鋼輪,發出“咔噠”輕響,“裝藥,裝彈,扣扳機,鋼輪轉動摩擦燧石,火星落入藥池,點燃。”

他放下槍,看向周明月:“比火繩點火快一倍,雨天可用,夜間不易暴露。而且…”

他從桌上拿起一個紙包,撕開,倒出十幾顆圓滾滾的小鉛丸:“這是配合新火銃用的‘定裝彈’。每包量固定,鉛丸大小一致。戰時不用臨時稱量,撕開紙包倒進去就行。”

朱由檢眼睛亮了:“射程呢?”

“還沒試。”孫元化老實說,“但按計算,應該能到一百二十步。精度…至少提高三成。”

一百二十步,相當於現代一百八十米。在這個時代,已經是驚人的進步。

“試。”周明月只說了一個字。

靶場設在冶鐵坊後的山谷裏。百步外立着木靶,畫着簡單的環數。

孫元化親自裝彈。撕開紙包,倒入槍管,鉛丸塞入,通條壓實。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不到二十息。

舉槍,瞄準,扣扳機。

“砰——!”

槍聲清脆,不像鳥銃那樣沉悶。白煙從槍口噴出,百步外的木靶微微一震。

報靶的工匠跑過去,高聲喊:“九環!偏左上兩指!”

孫元化獨眼裏的光黯了一下。偏了兩指,不算完美。

但朱由檢已經拍案叫好:“好!百步之外還能中靶,已是神射!”

周明月沒說話,走到射擊位:“我再試一次。”

她沒練過火銃,但前世參觀過射擊俱樂部,懂三點一線的原理。裝彈,舉槍,瞄準…她刻意放慢動作,感受這支槍的重心、扳機力度。

“砰!”

這次偏得更遠,只在靶邊擦過。

“後坐力比預想的大。”她放下槍,揉了揉被震得發麻的肩膀,“槍托要加厚,抵肩處要做軟墊。還有…”

她看向槍機:“燧石打火成功率多少?”

“八成。”孫元化說,“有時要扣兩三次。”

“不夠。”周明月搖頭,“戰場上,一次啞火就可能要命。燧石材質要再選,鋼輪硬度要提高。另外,藥池的防蓋要改進,現在這樣容易受。”

孫元化認真記下。

朱由檢也試射了一槍。他力氣小,後坐力把他推得後退兩步,但居然中了七環。

“陛下好準頭!”孫元化由衷贊嘆。

朱由檢卻皺眉:“這槍是好,但太重了。普通兵士能連續發射幾次?”

“以現在的重量,訓練有素的兵士,一刻鍾能發十到十二次。”孫元化說,“比鳥銃快一倍。”

“還不夠。”周明月說,“要提高到十五次。槍管可以再薄一點,用更好的鋼材。”

她轉向孫元化:“先生,這槍現在能造多少?”

“材料夠的話,一個月…三十支。”孫元化有些慚愧,“槍機太復雜,全靠手工打磨。”

三十支,面對建州數萬鐵騎,杯水車薪。

“那就先造三十支。”周明月說,“挑三十個最精銳的射手,組成‘新銃隊’,由先生親自訓練。另外,圖紙要保密,所有參與制造的工匠集中管理,不得外出。”

“臣明白。”

離開靶場時,朱由檢問周明月:“皇後覺得,這槍真能改變戰局?”

“不能。”周明月實話實說,“三十支槍,改變不了戰局。但它是個開始。”

她看向西山的爐火:“等我們能量產了,等士兵都習慣了定裝彈,等雨天也能開槍,等射程和精度都提上來…那時候,才是真正的改變。”

朱由檢沉默片刻,輕聲說:“朕怕…等不到那時候。”

周明月心頭一緊。

她知道朱由檢在怕什麼。魏忠賢的反撲,建州的威脅,朝堂的傾軋,還有…歷史的慣性。

“陛下,”她握住他的手,“我們會等到的。”

她的手很暖,朱由檢冰涼的手漸漸有了溫度。

三月初七,夜。

前門外大柵欄,範明的貨棧後院,悄悄駛進三輛馬車。車是普通的青篷車,但車轍很深,壓得青石板“吱呀”作響。

貨棧的夥計都是精壯漢子,動作麻利,卸貨,入庫,全程無聲。貨箱很沉,四個人抬一箱都吃力。

貨棧對面的茶樓二樓,王承恩坐在暗處,眼睛盯着那幾口箱子。

“記下了?”他問身邊的錦衣衛小旗。

“記下了。”小旗低聲說,“一共十二箱,長四尺,寬兩尺,高兩尺。抬的人腳步沉,應該是…鐵器。”

鐵器。大明嚴禁出關的物資。

王承恩眼神冷了:“繼續盯,看這批貨什麼時候走,走哪條路,接貨的是誰。”

“是。”

小旗退下後,王承恩又坐了一會兒,直到貨棧熄了燈,才起身離開。

他沒有回宮,而是去了城南一處不起眼的小院。這是周明月安排的秘密據點,專門用來處理“髒活”。

院裏,黃宗羲正在燈下整理賬冊。這位年輕舉子如今是格物院“忠義實學”的講師,但暗地裏,他負責分析從範明那裏截獲的密信和賬本。

“黃先生,”王承恩推門進來,“有新動靜。”

黃宗羲放下筆,聽完王承恩的敘述,眉頭緊鎖:“十二箱鐵器…若是農具還好,若是兵刃…”

“已經派人去查了。”王承恩說,“但範明很謹慎,貨箱都釘死了,看不出裏面是什麼。”

黃宗羲起身,在屋裏踱步。燭光把他瘦長的影子投在牆上,像一繃緊的弦。

“王公公,你可知道範明這批貨,要送去哪裏?”

“不外乎宣府、大同、薊鎮。”

“不。”黃宗羲搖頭,“我查過他前三個月的賬。宣府、大同的‘貨’已經夠了,薊鎮有袁督師坐鎮,他不敢太放肆。這批貨…可能是去遼東。”

王承恩倒吸一口涼氣:“直接給建州?”

“未必是直接。”黃宗羲說,“可能經蒙古部落中轉,或者走海路。但目的地,八成是建州。”

他走到牆邊,那裏掛着一幅簡陋的邊境地圖:“建州缺鐵,尤其缺好鐵。魏忠賢掌權這些年,通過範明這些人,不知道送了多少鐵器出關。建州的刀爲什麼越來越利?甲爲什麼越來越堅?這就是答案。”

王承恩看着地圖上建州的位置,心裏發寒。

大明的九千歲,在給敵人遞刀子。

“黃先生,”他聲音發緊,“這事…得盡快稟報娘娘和陛下。”

“還不行。”黃宗羲卻搖頭,“我們只有推測,沒有實證。範明可以把鐵器說成農具,可以說送去蒙古是‘互市’。沒有抓現行,定不了罪。”

“那怎麼辦?”

“等。”黃宗羲說,“等這批貨上路,等他們交接,等鐵證如山。”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我懷疑這批貨不簡單。範明最近在變賣家產,魏忠賢也在轉移財產。這時候運鐵器出關…可能是最後一票大的。”

王承恩懂了。這是要收網了。

“需要加派人手嗎?”

“要。”黃宗羲說,“但要隱秘。範明在錦衣衛、東廠都有人,大張旗鼓會打草驚蛇。”

“明白。”

王承恩離開小院時,已是子夜。春夜的涼風一吹,他打了個寒顫。

抬頭看天,烏雲遮月,星子稀疏。

山雨欲來。

三月初十,深夜。

警報鈴響起時,周明月正在看西山送來的新鐵樣報告。這次的鐵錠含碳量更均勻,雜質更少,孫元化說可以試試造炮了。

鈴聲尖銳刺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瘮人。

周明月吹滅蠟燭,從枕下抽出匕首——這是王徵用新鐵給她打的,比尋常匕首鋒利得多。

屏風後,新來的春杏(她執意讓新宮女也叫這個名字)嚇得發抖,被周明月拉到身後。

門被輕輕推開,這次是兩個人影。

一高一矮,都是黑衣蒙面。高的持刀,矮的持短刺,動作極快,直撲床榻。

周明月沒扔煙霧彈。用過一次的招數,對方必有防備。

她拉動床邊一細繩——這是她新設計的機關,連着屋梁上的沙袋。

“譁啦!”

兩袋石灰粉兜頭灑下。刺客沒料到這招,被石灰迷了眼,動作一滯。

趁這機會,周明月拉着春杏沖向後窗。後窗早就做了手腳,一推就開。

但窗外有人。

第三名刺客,守在窗外,刀光直劈面門!

周明月側身躲過,匕首反刺。刺客顯然沒料到她敢反擊,倉促格擋,“鐺”的一聲,匕首在對方刀上磕出火星。

力量懸殊。周明月手臂發麻,匕首差點脫手。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呼嘯聲——是響箭,侍衛示警的信號。

三名刺客對視一眼,矮個子突然吹了聲口哨,尖銳刺耳。

他們在召喚援兵!

周明月心一沉。坤寧宮的侍衛只有二十人,若對方來了更多…

正想着,院牆外傳來打鬥聲,刀劍碰撞,慘叫連連。是侍衛和刺客的援兵交上手了。

屋裏兩名刺客緩過勁來,石灰雖然迷眼,但不致命。他們抹掉臉上的粉,眼睛紅腫,但氣更盛。

“皇後娘娘,”高個子開口,聲音嘶啞,“得罪了。”

刀光再起。

周明月退無可退,身後是春杏,是牆壁。她握緊匕首,準備拼命。

千鈞一發之際,窗外傳來一聲怒喝:

“放肆!”

朱由檢沖了進來。

他沒穿甲,只穿着寢衣,手裏提着一柄劍——那是太祖皇帝傳下的尚方劍,平供在太廟,今夜竟被他拿來了。

劍光如雪,直刺高個子刺客後心。刺客回身格擋,刀劍相撞,火星四濺。

矮個子刺客想趁機偷襲周明月,卻被春杏撲上來抱住腿。春杏不會武,但她死死抱住,張嘴就咬!

“啊!”刺客吃痛,短刺回扎。

周明月匕首揮出,擋住短刺,一腳踢在刺客小腹。這一腳用了全力,刺客悶哼後退。

外面打鬥聲越來越近。王承恩帶着大隊侍衛趕到,刺客的援兵被壓制。

兩名刺客見事不妙,對視一眼,突然沖向窗戶——不是逃,是挾持!

他們的目標,是朱由檢。

但朱由檢比他們快。尚方劍橫掃,退高個子,矮個子趁機撲上,短刺直刺他肋下。

周明月想都沒想,撲過去擋在他身前。

短刺入肉的聲音。

不深,因爲她穿着軟甲——這是西山用新鐵打制的第一件內甲,輕便堅韌。短刺只刺破外衣,卡在軟甲上。

刺客一愣。

就這一愣神的工夫,朱由檢的劍到了。

劍從矮個子刺客後頸刺入,貫穿咽喉。刺客瞪大眼睛,想說什麼,但只有血沫涌出。

高個子刺客見同伴斃命,怒吼一聲,刀法更狂。但侍衛已經圍上來,亂刀砍下。

戰鬥很快結束。三名刺客全死,院外的援兵死的死,逃的逃。

坤寧宮裏一片狼藉,血腥味撲鼻。

朱由檢扔了劍,抓住周明月肩膀:“你怎麼樣?傷到沒有?”

周明月搖頭,低頭看肋下。軟甲凹陷了一塊,但沒破。只是沖擊力太大,肋骨隱隱作痛。

“臣妾沒事…”她話沒說完,腿一軟。

朱由檢抱住她,才發現她後背全是冷汗,手冰涼。

“傳太醫!”他嘶吼。

太醫來看過,說是驚嚇過度,加上舊傷未愈,需靜養。開了安神湯,囑咐不能再受。

朱由檢親自喂她喝藥,手一直在抖。

“陛下,”周明月喝完藥,拉住他手,“您不該來的…太危險了。”

“朕不來,你就死了。”朱由檢眼睛通紅,“三次了…皇後,這是第三次了!下次呢?下次朕若來不及…”

他說不下去,只是緊緊握着她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

王承恩進來稟報:“陛下,查清了。刺客是東廠的番子,死了的三個是頭目,逃了七個。已經全城搜捕。”

“東廠?”朱由檢咬牙,“魏忠賢養的狗,敢咬主子了?”

“魏忠賢…”周明月忽然開口,“他這是狗急跳牆了。”

軟禁在家,財產被盯,走私通道可能暴露…魏忠賢知道,再不動手,就真的沒機會了。

所以派東廠死士,直接刺皇後。皇後若死,皇帝必亂,他就有機會翻身。

“朕去宰了他!”朱由檢起身。

“陛下!”周明月拉住他,“您現在去,他有一百種說法推脫。東廠的人可以‘私自行動’,可以‘受人蒙蔽’…沒有鐵證,動不了他。”

“那就讓他繼續猖狂?”

“不。”周明月眼神冷下來,“他要鐵證,我們就給他鐵證。”

她看向王承恩:“範明那批貨,什麼時候走?”

“最遲後天。”

“好。”周明月說,“後天,抓現行。人贓並獲,看魏忠賢怎麼狡辯。”

王承恩領命退下。

屋裏只剩帝後二人。

燭火跳動,映着朱由檢年輕卻疲憊的臉。他才十八歲,可眼裏已經有了四十歲的滄桑。

“皇後,”他輕聲說,“朕有時候真想,什麼都不管了,就帶你走。去江南,去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種田,教書,過太平子。”

這話說得孩子氣,但周明月聽出了其中的真心。

她何嚐不想?穿越前,她是院士,有地位,有成就,但每天都像在走鋼絲。穿越後,更是在刀尖上跳舞。

可是…

“陛下,”她輕聲說,“我們走了,春杏就白死了。孫元化的眼睛就白瞎了。那些在遼東凍死的將士,在陝西餓死的百姓…就都白死了。”

朱由檢閉上眼睛。

“是啊,”他聲音沙啞,“走不了。朕是皇帝,你是皇後,這是命。”

周明月握住他的手:“命可以改。陛下,我們不是在改嗎?”

朱由檢睜開眼,看着她。燭光下,她的臉蒼白,但眼睛亮得像星辰。

“對,”他說,“我們在改。”

哪怕再難,也要改。

第四節:出關的路

三月十二,寅時。

城門剛開,三輛青篷車就出了德勝門,向北而去。車上着“範”字旗,押車的夥計個個精壯,腰裏鼓鼓囊囊,揣着家夥。

車後三裏,一隊“商隊”不遠不近地跟着。二十幾人,都扮作行商,但馬是好馬,人是精兵——全是錦衣衛的好手,帶隊的是王承恩。

更遠處,黃宗羲坐在一輛不起眼的馬車裏,手裏拿着邊境地圖。

“按他們的速度,落前能到居庸關。”他計算着,“居庸關守將是崔呈秀的門生,必會放行。出了關,就是懷來衛…那裏有蒙古部落接應。”

駕車的錦衣衛小旗問:“先生,要不要在居庸關就動手?”

“不。”黃宗羲搖頭,“居庸關動手,他們會說‘正常貿易’。要等他們和蒙古人交接,等鐵器過手,才算鐵證。”

“可出了關,就是蒙古人的地盤…”

“所以才要快。”黃宗羲說,“交接時動手,人贓並獲,然後立刻撤回關內。蒙古人不敢追——他們理虧。”

小旗懂了。

車隊一路向北,晌午在昌平打尖,未時繼續趕路。申時初,居庸關在望。

果然,守關將領驗了文書,只看了一眼就揮手放行。連車都沒查。

王承恩在遠處看着,臉色鐵青。邊關守將如此,大明邊防線,早已千瘡百孔。

出關後,路就難走了。顛簸的土路,兩側是荒山野嶺。偶爾有牧民趕着羊群經過,好奇地看這隊“商隊”。

酉時三刻,落西山。

範明的車隊拐進一處山谷。谷中有幾頂蒙古包,炊煙嫋嫋。十幾個蒙古漢子在等候,領頭的是個獨眼老者,披着狼皮襖。

“就是這裏。”黃宗羲放下望遠鏡,“準備動手。”

錦衣衛散開,悄悄包圍山谷。

谷中,範明親自下車,和獨眼老者交談。兩人說的是蒙古語,但手勢明確——驗貨,交錢。

貨箱打開,裏面不是農具,是刀。清一色的腰刀,刀身狹長,帶着血槽,刀柄纏着紅綢。

還有箭鏃,的,閃着冷光。

獨眼老者拿起一把刀,試了試刃,滿意點頭。他一揮手,手下抬出幾個木箱,打開,是白花花的銀子。

就在雙方要交接時,王承恩吹響了哨子。

“錦衣衛辦案!都別動!”

錦衣衛沖進山谷,刀出鞘,弩上弦。蒙古漢子反應也快,立刻拔刀,但人數懸殊,被團團圍住。

範明臉色煞白,強作鎮定:“各位官爺,是不是誤會?小人這是…正常互市…”

“互市?”黃宗羲從後面走出來,拿起一把刀,“大明律,私販軍器出關者,斬。範老板,你這‘互市’,互的是砍頭的刀啊。”

範明腿一軟,跪下了:“小人…小人是奉命行事…”

“奉誰的命?”王承恩冷聲問。

範明嘴唇哆嗦,不敢說。

獨眼老者卻笑了,用生硬的漢語說:“大明官爺,這事…你們管不了。這些刀,是‘那位公公’要的。你們抓我們,那位公公不會放過你們。”

“那位公公?”黃宗羲盯着他,“你說的是魏忠賢?”

老者不答,只是笑。

王承恩揮手:“全部拿下!人、貨、銀子,統統帶走!”

錦衣衛動手,蒙古漢子抵抗,但很快被制服。山谷裏一片混亂。

就在這混亂中,範明突然掙脫,撲向一個貨箱——不是拿刀,是掏出一個竹筒,要點火!

“!”有人驚呼。

黃宗羲反應極快,一腳踢飛竹筒。竹筒在空中炸開,“轟”的一聲,氣浪掀翻了幾個人。

趁這機會,獨眼老者帶着兩個手下,沖出包圍,騎馬跑了。

“追!”王承恩下令。

但夜色已深,蒙古人熟悉地形,轉眼就消失在黑暗裏。

“算了。”黃宗羲攔住要追的錦衣衛,“抓到大魚就行。”

他看向癱軟在地的範明,冷冷道:“範老板,現在可以說了吧?奉誰的命?運給誰?”

範明面如死灰,知道大勢已去。

“是…是魏公公…”他聲音發顫,“貨…貨是給建州鑲黃旗的…獨眼老者是鑲黃旗的包衣…專門負責接貨…”

鑲黃旗,皇太極的親軍。

黃宗羲和王承恩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寒意。

魏忠賢不僅走私,還直接賣給建州最精銳的部隊。

這是通敵,是叛國。

三月十三,清晨。

乾清宮裏,空氣凝固得像鐵。

地上跪着範明,五花大綁,面如土色。旁邊擺着繳獲的腰刀、箭鏃,還有那箱銀子。

黃宗羲和王承恩站在一旁,詳細稟報昨晚的經過。

朱由檢坐在龍椅上,臉色從鐵青到煞白,再到漲紅。他握着龍椅扶手的手,青筋暴起。

“好…好個魏忠賢!”他一字一句,像從牙縫裏擠出來,“好個大明的九千歲!朕的肱骨之臣!”

他抓起一把腰刀,狠狠擲在地上。“鐺”的一聲,刀身彈起,寒光刺眼。

“私販軍器,資敵叛國!他眼裏還有沒有王法?還有沒有大明?!”

滿殿無人敢應聲。

周明月坐在屏風後,聽着朱由檢的怒斥,心裏卻異常冷靜。憤怒解決不了問題,現在需要的是…如何用這把刀,砍掉魏忠賢的腦袋。

“陛下息怒。”她開口,“當務之急,是定案。”

朱由檢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皇後有何高見?”

“人贓俱獲,鐵證如山。”周明月說,“但魏忠賢樹大深,黨羽遍布朝野。若直接下旨拿人,恐生變亂。”

她頓了頓:“臣妾建議,分三步走。”

“講。”

“第一步,秘審範明,拿到詳盡口供。不僅供出魏忠賢,還要供出所有參與走私的官員、將領、商人。名單越長越好。”

“第二步,以‘整頓邊貿’爲名,調京營精銳,控制九門、東廠、錦衣衛。尤其是東廠,必須第一時間接管,不能讓魏忠賢的人銷毀證據。”

“第三步,”周明月聲音轉冷,“朝會發難。陛下當廷出示證據,令三司會審。屆時魏黨若敢異動,以謀反論處,格勿論。”

朱由檢沉吟:“需要多久?”

“五天。”周明月說,“三天內拿到口供,一天調兵部署,第五天早朝動手。”

“會不會太急?”

“不能拖。”周明月搖頭,“魏忠賢已經察覺,昨夜刺失敗,他定有後手。拖得越久,變數越多。”

朱由檢看向黃宗羲和王承恩:“你們覺得呢?”

黃宗羲躬身:“娘娘思慮周全。臣補充一點:抓捕魏忠賢時,需同時控制崔呈秀、田吉、吳淳夫等核心黨羽。這些人若漏網,後患無窮。”

王承恩也說:“東廠那邊,奴婢有幾個人可用。他們早就不滿魏忠賢專橫,只是不敢反。若陛下下旨,他們必效死力。”

朱由檢沉默片刻,終於點頭:“好,就依皇後所言。王承恩,你去審範明,撬開他的嘴。黃宗羲,你擬名單,凡涉此案者,一個不漏。朕…去調兵。”

衆人領命退下。

殿裏只剩帝後二人。

朱由檢走到周明月面前,看着她蒼白的臉:“皇後,這五天,你不要出坤寧宮。朕會加派三倍侍衛,飲食由朕親信太監負責。”

“陛下…”

“聽朕的。”朱由檢握住她的手,“你已經做得夠多了,剩下的,交給朕。”

周明月看着他眼中的堅決,忽然覺得,這個少年天子,真的長大了。

“好。”她點頭,“但陛下也要答應臣妾一件事。”

“你說。”

“無論發生什麼,保重自己。”周明月認真道,“您是天子,是大明的希望。您若有事,一切皆休。”

朱由檢笑了,那笑容裏有苦澀,也有決絕:“朕答應你。”

他轉身走向殿門,走到一半,又停住,回頭看她:

“等這事了了,朕…帶你去西山看桃花。”

周明月眼眶一熱:“好。”

魏忠賢知道大事不妙,是在三月十四的午後。

東廠幾個心腹番子一夜未歸,範明的貨棧被查封,連他在通州的莊子都被官兵圍了。雖然圍莊的將領說“例行巡查”,但魏忠賢明白,這是收網的前兆。

“爹,”小太監跪在地上發抖,“宮裏傳來消息,範明…招了。”

魏忠賢坐在太師椅上,手裏把玩着一串佛珠。佛珠是上好的沉香木,每顆都刻着梵文,但他此刻只覺得燙手。

“招了多少?”

“全…全招了。”小太監聲音發顫,“從萬歷四十五年到今年,所有交易,所有人名…都說了。”

魏忠賢閉上眼睛。

完了。全完了。

他這些年做的事,隨便拎出一件都是死罪。走私軍器,勾結建州,陷害忠良,貪墨國庫…樁樁件件,夠他死一百次。

“爹,咱們…咱們跑吧?”小太監哭着說,“去關外,去建州…皇太極大汗說過,只要您去,必以國士相待…”

“跑?”魏忠賢睜開眼,眼神陰冷,“跑得了嗎?九門,京營出動,錦衣衛、東廠都被盯死了。現在出城,就是自投羅網。”

“那…那怎麼辦?”

魏忠賢沒說話,只是慢慢捻着佛珠。一顆,兩顆…捻到第十八顆時,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猙獰,像惡鬼。

“既然跑不了,那就不跑了。”他站起身,“咱家倒要看看,是咱家先死,還是他朱由檢先亡!”

小太監嚇得癱軟:“爹…您…您要…”

“去,把崔呈秀、田吉、吳淳夫都叫來。”魏忠賢聲音平靜得可怕,“還有…把咱家養的那些‘死士’,都召齊。”

“您…您要造反?!”

“造反?”魏忠賢冷笑,“咱家這是‘清君側’!皇帝年幼,被妖後迷惑,倒行逆施。咱家身爲先帝托孤之臣,有責任撥亂反正!”

他說得冠冕堂皇,但眼裏全是瘋狂。

小太監連滾爬爬地去了。

魏忠賢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陰沉的天。三月了,該是春暖花開的時候,可這天,卻冷得像臘月。

他想起天啓皇帝臨終前,握着他的手說:“魏伴伴…幫…幫朕看着弟弟…”

他當時磕頭答應,老淚縱橫。

可這才幾個月?他就走到了這一步。

“陛下,”他對着虛空喃喃,“老奴…對不住您了。但老奴不想死…真的不想死…”

風吹過,窗櫺“吱呀”作響,像誰的嘆息。

崔呈秀等人來得很快。他們也都收到了風聲,個個面如死灰。

“九千歲,現在怎麼辦?”崔呈秀聲音發顫,“錦衣衛已經在我府外布控了…”

“慌什麼。”魏忠賢慢條斯理地喝茶,“咱們手裏還有牌。”

“什麼牌?”

“第一,京營三大營,至少有一半將領是咱家的人。”魏忠賢說,“第二,司禮監、御馬監,還在咱家掌控中。第三…”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宮裏,咱家還有人。”

田吉眼睛一亮:“您是說…”

“今夜子時,宮門換防。”魏忠賢放下茶盞,“咱家安排的人,會打開東華門。到時候,你們帶兵進去,直撲乾清宮。”

吳淳夫嚇得腿軟:“這…這是宮啊!萬一失敗…”

“失敗?”魏忠賢看着他,“失敗就是死。但不做,也是死。你們選吧。”

幾人面面相覷,最終咬牙:“聽九千歲的!”

“好。”魏忠賢起身,“去準備吧。記住,動作要快,要狠。見了皇帝…不必留情。”

不必留情。四個字,機畢露。

崔呈秀等人退下後,魏忠賢獨自坐在黑暗中。燭火跳動,映着他蒼老的臉,像一張揉皺的紙。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還是個小太監時,因爲笨手笨腳被管事太監打,躲在牆角哭。那時有個老太監跟他說:“孩子,在這宮裏,要麼狠,要麼死。你選哪個?”

他選了狠。

於是他踩着別人的屍體往上爬,討好皇帝,巴結客氏,陷害忠良,排除異己…終於爬到了九千歲的位置,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可到頭來,還是逃不過一個“死”字。

“呵…”他笑出聲,笑聲淒厲,“狠也死,不狠也死…這世道,的不講道理!”

窗外,夜色如墨。

山雨欲來,風已滿樓。

坤寧宮裏,周明月也沒睡。

她坐在燈下,面前攤着一張宮城地圖。東華門、西華門、玄武門、午門…每個門的位置,守軍將領,換防時間,她都標注得清清楚楚。

朱由檢推門進來,見她還沒睡,皺眉:“怎麼不休息?”

“睡不着。”周明月指着地圖,“陛下看,如果魏忠賢要狗急跳牆,最可能從哪裏動手?”

朱由檢湊過來看:“東華門守將是他兒子,西華門是崔呈秀的姻親…玄武門倒是咱們的人,但離乾清宮太遠。”

“所以他會選東華門。”周明月說,“離乾清宮近,守將是親信,而且今夜子時換防——這是最好的機會。”

朱由檢臉色一變:“你怎麼知道今夜子時換防?”

“王承恩查到的。”周明月說,“東華門守將昨天偷偷見了魏忠賢府上的人,定在子時開門。”

朱由檢握緊拳頭:“那朕現在就把他撤了!”

“不。”周明月搖頭,“撤了他,魏忠賢會換別的門。我們在明,他在暗,防不勝防。”

“那怎麼辦?”

“將計就計。”周明月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讓他進來,然後…關門打狗。”

她詳細說了計劃:東華門放魏黨軍隊入宮,但只放前鋒。等他們進入甕城,立刻關閉內外城門,放箭,倒滾油…甕中捉鱉。

同時,玄武門、西華門的守軍從側翼包抄,截斷後路。乾清宮由錦衣衛精銳守衛,確保帝後安全。

“風險很大。”朱由檢聽完,眉頭緊鎖,“萬一甕城守不住…”

“守得住。”周明月說,“甕城守將是英國公張維賢的兒子,張家世代忠良,可以信任。而且,臣妾已經讓王徵趕制了一批‘新玩意兒’,今晚就能送到甕城。”

“什麼新玩意兒?”

“到時候陛下就知道了。”周明月賣了個關子,“總之,能讓魏忠賢的人,有來無回。”

朱由檢看着她自信的樣子,心裏稍安。

“皇後,”他忽然說,“若今晚…若今晚事敗,朕會讓人送你出宮。你去西山,去格物院,隱姓埋名…”

“陛下。”周明月打斷他,“沒有‘若’。今晚,我們必勝。”

她說得斬釘截鐵,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朱由檢看着她,看了許久,忽然笑了:“好,必勝。”

他伸出手,周明月握住。

兩只手緊緊相握,像兩棵在暴風雨中互相支撐的樹。

窗外,夜色更深。

子時,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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