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刻痕爲刃的領悟,如同在陰霾密布的天空撕開一道微光縫隙,讓若曦看到了自身力量運用的全新可能。然而,這縷微光尚未來得及照亮前路,便被污穢窪地方向傳來的、那充滿貪婪與暴怒的恐怖咆哮徹底吞沒。

地穢陰魔被驚動了!而且,從其意念掃掠的強度與速度來看,它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加強大、更加……飢渴!

若曦心中警鈴大作,將剛剛領悟的那一絲“刻痕爲刃”的意境全力催動。每一步踏出,腳下凍土都被壓縮、切割,留下淺淡的灰黑足印,反推之力讓她身形如離弦之箭,在嶙峋亂石與枯敗藤蔓間急速穿行,朝着與污穢窪地相反、同時也是遠離青色條石樞紐的方向亡命飛掠。

月華印記的光暈籠罩全身,竭力遮掩着她的氣息。但身後那股污濁血光般的意念掃掠,如同擁有嗅覺的獵犬,緊緊咬住她殘留的能量波動和那一絲尚未散盡的、屬於樞紐蘇醒的蒼茫餘韻,窮追不舍!

她能感覺到,那意念中蘊含的惡意越來越濃,距離也在緩緩拉近!更讓她心驚的是,隨着意念掃過,谷中原本沉寂的陰氣、死氣、乃至一些遊蕩的殘念,都仿佛受到了號召,變得活躍而躁動起來,隱隱形成合圍之勢!

不能再這樣直線逃跑!必須利用地形,擾其鎖定!

若曦心念電轉,猛地折向,沖入一片地形更爲復雜、遍布巨大風化岩柱和深邃地縫的區域。這裏陰氣淤積,光線晦暗,是天然的迷宮。她憑借對陰氣流動的敏銳感知和對“刻痕爲刃”意境的初步掌握,身形變得越發飄忽詭秘,時而在岩柱間急轉,時而掠入狹窄的地縫陰影。

這一策略果然奏效。後方追索的污濁意念明顯滯澀了一下,掃掠的速度和精度都受到了影響。但地穢陰魔的怒火似乎被徹底點燃,一聲更加狂暴的咆哮傳來,緊接着,若曦感知到,至少有七八股較爲強大的、混雜着怨念與陰煞的氣息,從不同方向朝着這片岩柱區域包抄而來!

是它控的穢氣衍生物?還是被其喚醒的谷中其他陰穢存在?

前後夾擊,形勢危急!

若曦藏身於一粗大岩柱背陰處的裂縫中,屏住呼吸,將全身氣息收斂到極致,連心跳都幾乎停滯。手中舊劍緊握,劍身之上,灰黑暗金流光如同呼吸般明滅不定,隨時準備發出致命一擊。心口煞紋緩緩運轉,吸收着岩縫中淤積的陰氣,補充着急速消耗的力量。口那被銀白光膜和樞紐氣息共同穩固的“容器”,此刻也異常平靜,仿佛意識到外界的滔天危機。

“不能硬拼。”“晷”的聲音在她意識中響起,冰冷而急促,“來的東西不少,雖個體不強,但被那陰魔控,悍不畏死,且能共享感知。一旦被纏住,陰魔本尊瞬息即至。必須立刻突圍,去西北方向!”

“西北?”若曦神念微動,腦海中迅速調出“節點圖”。西北方向……正是之前幽硯提到的、那處帶有“封禁”餘韻的節點所在,也是構成三角核心支撐的三個節點之一!而且,從地圖上看,那裏似乎有一條狹窄的、通往谷地更深處未知區域的天然裂隙?

“那裏節點殘留的‘封禁’屬性,或可暫時擾、削弱這些穢氣衍生物的感知和行動。那條裂隙,更是可能通往一處相對獨立封閉的空間,或許能暫避鋒芒。”“晷”快速分析道,“風險在於,裂隙深處情況未知,可能更危險。且一旦進入,若被堵住出口,便是絕地。”

前有狼,後有虎,側面還有圍兵。留在原地躲藏,遲早會被發現。硬闖突圍,九死一生。進入未知裂隙,生死難料。

沒有時間猶豫!感知中,那幾股包抄而來的陰穢氣息越來越近,其中一股已經近到百丈之內,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臭和混亂的意!

“走!”若曦眼中厲色一閃,猛地從藏身處竄出!她沒有選擇看起來阻力最小的來路或側翼,而是將速度提升到極致,如同一道灰黑色的閃電,筆直地朝着西北方向那處“封禁”節點所在的岩壁沖去!

“嘶——!”

幾乎在她現身的同時,最近的那股陰穢氣息發出尖銳的嘶鳴,一道由污濁泥漿和破碎骨片凝聚而成的、如同巨大觸手般的黑影,挾着腥風,朝着她攔腰抽來!

若曦不閃不避,前沖之勢不減,只是將手中舊劍平平遞出!劍尖之上,一點壓縮到極致的暗金光點驟然亮起,不是“刻痕”,而是更接近於最初領悟的、高度凝練的“紫煞”氣丸,只是更加凝聚,更加……銳利!

“噗!”

暗金光點與污濁觸手尖端碰撞!沒有巨響,只有一聲沉悶的、如同燒紅鐵釺刺入腐肉的聲響!觸手尖端瞬間被侵蝕出一個碗口大的空洞,邊緣焦黑熔融,暗金火線瘋狂向內部蔓延!那陰穢之物發出痛苦的尖嘯,整條觸手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般軟塌下去!

但這一阻,也讓若曦的速度慢了半拍。左右兩側,另外兩股陰穢氣息已然近,化作兩團翻滾的、滴落着粘稠黑液的污穢霧氣,一左一右,封住了她的去路,霧氣中傳出無數細碎的、充滿怨恨的嘶語!

“滾開!”

若曦低喝,心口煞紋狂震,雄渾的灰黑煞元混合着“紫煞”之力勃然爆發,如同一個向外急速膨脹的、布滿暗金尖刺的氣環!氣環所過之處,污穢霧氣如同遇到克星般“嗤嗤”作響,被迅速消融、退!

趁此間隙,她身形再展,終於沖到了那面布滿了深色苔蘚和裂縫的岩壁前!岩壁底部,一塊半埋的、表面有着天然龜裂紋理的暗褐色巨石,正散發着微弱卻清晰的“封禁”餘韻——正是那個節點!

身後,更多的陰穢氣息以及那股恐怖的污濁意念,已經如同水般涌來!距離不足五十丈!

若曦來不及細看,目光急速掃過岩壁。在節點巨石斜上方約兩丈處,藤蔓遮掩下,果然有一條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黑黝黝的狹窄裂隙!

就是那裏!

她足尖在節點巨石上一點,借力騰空,如同靈猿般攀上岩壁,毫不猶豫地鑽入了那條裂隙!

裂隙內部比想象中更加狹窄仄,僅能容她側身艱難挪動。岩壁溼滑冰冷,散發着陳年的黴味和一種更深沉的、仿佛與世隔絕的陰寒。光線幾乎完全被阻隔在外,只有入口處透入的微弱天光,映出前方深邃無盡的黑暗。

她一進入裂隙,立刻轉身,面對入口。手中舊劍再次舉起,卻不是攻擊,而是依照腦海中那“刻痕爲刃”的意象,將剩餘的“紫煞”之力盡數灌注劍尖,對着裂隙入口兩側溼滑的岩壁,連續數劍劃出!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只有數道極細的灰黑暗金“刻痕”,如同烙鐵般深深印入了入口處的岩體之中!“刻痕”交錯,形成一張簡陋卻散發着陰蝕、灼熱、破滅氣息的“網”,隱隱與外界節點巨石的“封禁”餘韻產生共鳴,使得入口處的空間變得凝滯、扭曲,仿佛被暫時“封堵”和“混淆”了。

這並非真正的封印,只能起到短暫的阻礙和擾作用,但對於爭分奪秒的逃亡而言,或許能爭取到至關重要的喘息之機。

做完這一切,若曦立刻轉身,不再理會入口,朝着裂隙深處疾行。她不敢點燃任何光源,怕暴露位置,只能憑借對陰氣流動的感知和“晷”的微弱指引,在絕對的黑暗中摸索前進。

裂隙並非筆直,而是曲折向下,有時狹窄得需要匍匐爬行,有時又稍微開闊些。空氣越來越稀薄,陰寒之氣卻越來越重,甚至帶上了一種粘稠的質感,仿佛在膠水中行走。四周寂靜得可怕,只有她自己壓抑的呼吸聲和衣物摩擦岩壁的窸窣聲。

她能感覺到,入口處傳來的污濁意念和陰穢氣息的動,似乎被那臨時布下的“刻痕網”和節點“封禁”餘韻暫時阻隔、混淆了,追索的力度明顯減弱,但並未停止,仍在外面徘徊、試探。

必須繼續深入,找到更安全的藏身之所,或者……另一條出路。

不知走了多久,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是一個時辰。在絕對的黑暗和壓抑中,時間感變得模糊。就在若曦感覺體力再次臨近透支,口“容器”也因爲連續高強度的力量消耗而傳來隱痛時,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絲變化。

並非是光線,而是一種……溫度的變化。

原本粘稠陰寒的空氣,忽然變得燥了一些,溫度也似乎……恒定了,不再持續下降,而是維持在一種冰冷的、卻不再刺骨的程度上。同時,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精純、甚至帶着一絲馨香的陰寒氣息,從前方的黑暗中飄來。

這氣息……與寒潭的陰寒有幾分相似,卻又更加內斂、醇厚,仿佛經過了漫長歲月的沉澱與提純。

“小心,前面有東西。”“晷”的聲音帶着警惕,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

若曦放緩腳步,將神念如同觸角般小心翼翼地向氣息來源處探去。

反饋回來的感知讓她微微一怔。

前方不遠,裂隙豁然開朗,似乎連接着一個不大的天然石室。石室中央,並非預想中的絕地或險境,而是……一片小小的、不過丈許方圓、卻散發着柔和月白色熒光的水池?

池水清澈見底,顏色是一種溫潤的白,如同凝固的月華。池底鋪着細密的、同樣散發着微光的白色砂礫。池水中央,生長着一株奇異的植物——只有三片葉子,呈品字形展開,葉片狹長如蘭,質地卻晶瑩剔透,如同最上等的冰玉雕琢而成,葉脈中流淌着銀白色的光暈。葉片中心,托着一顆龍眼大小、圓潤無瑕、散發着柔和清輝的銀白色果實,那精純的陰寒馨香,正是來源於此!

更讓若曦驚訝的是,這石室內的岩壁上,竟也殘留着一些極其古拙、黯淡的銀色紋路,與青色條石樞紐上的紋路有幾分神似,卻更加殘缺破碎,且明顯偏向“滋養”、“聚陰”、“寧神”的屬性。

這裏……像是一處被人爲布置過、用於培育某種陰寒靈植,或者輔助修煉的密室?而且,看這水池和靈植的形態,與幽硯那種清冷高渺的月華氣息,似乎……隱隱相合?

難道……這裏是幽硯曾經的修煉之所?或者,是其關注、培育之地?

這個念頭讓若曦心頭一震。如果真是如此,那自己闖入此地,是福是禍?

她站在石室入口的陰影裏,一時有些躊躇。外有追兵,內有未知。這看似平靜祥和的石室,是否隱藏着其他風險?那株靈植和池水,又是否可爲自己所用?

體內的煞紋卻對這石室中精純的陰寒氣息傳來了強烈的渴望,仿佛久旱逢甘霖。口“容器”中的紫氣,似乎也被這氣息吸引,微微波動了一下,但很快被銀白光膜和殘留的樞紐氣息壓制下去。

“這池水……似是‘月華凝露’長期沉積所化,蘊含精純太陰之力。那果實……若老夫沒看錯,應是‘月魄凝晶果’,比‘月華凝晶’葉片的效力強出十倍不止,是固本培元、純化陰屬修爲、甚至滋養神魂的極品靈物。”“晷”的聲音帶着一絲罕見的波動,“此地紋路,也確有輔助凝聚、純化陰寒之力之效。對你而言,乃是絕佳的恢復與修煉之地。”

機遇就在眼前!但……這是幽硯的地盤。

若曦目光復雜地看着那株月魄凝晶果,又看向石室入口外漆黑的裂隙。外面,地穢陰魔的威脅並未解除,隨時可能突破阻礙。自己現在狀態極差,急需恢復。

是冒着觸怒幽硯的風險,留在此地利用資源恢復力量?還是立刻退出,另尋險地,面對未知的追兵和自身虛弱的雙重危機?

抉擇之刻,迫在眉睫。

而就在她猶豫不決之際,石室中央那汪月華池水,水面忽然無風自動,漾開一圈圈細微的漣漪。漣漪中心,一點清冷的銀白光華緩緩升起,漸漸凝聚成一個極其模糊、卻讓若曦瞬間汗毛倒豎的女子虛影。

虛影看不清面容,只有一雙平靜淡漠、如同寒潭映月的眸子,靜靜地“望”向了站在陰影中的若曦。

一個清冷平靜、直接徹在她意識深處的聲音,緩緩響起,聽不出喜怒:

“你,還是尋到了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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