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創業之路從來不會一帆風順,尤其是對於他們這樣毫無基、全憑摸索的草台班子。
僅僅過了兩天,意外就發生了。
那天下午,蘇然和林楓正在院子裏,據陳雨帶來的幾株活脈草幼苗,研究如何擴大培育。王二則跟着孫大個去後山,一方面“保護”孫大個免受蟲子驚嚇,另一方面采集一些“寒潭草”和“通絡藤”的樣本回來,準備嚐試炮制,看看是否能作爲未來可能的“產品儲備”。
院門突然被撞開,孫大個像座移動的小山一樣沖了進來,臉色煞白,滿臉驚恐,背上還背着一個人——正是趙小六!
“蘇然!林楓!不好了!出事了!”孫大個聲音都變了調,把人小心地放在地上鋪着的草席上。
只見趙小六雙目緊閉,臉色紅,嘴角還殘留着一抹刺眼的血跡,氣息微弱,口起伏劇烈。
“怎麼回事?!”蘇然心頭劇震,快步上前。林楓和陳雨也圍了過來。
孫大個喘着粗氣,語無倫次:“我……我和王二在後山采藥,碰……碰到他!他當時一個人在林子裏,捂着口,臉色難看,突然就……就吐了口血,倒地上了!王二讓我先背他回來,他……他跑去叫人了!”
走火入魔?功法反噬?還是他們的“疏導方案”出了問題?
蘇然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蹲下身,先探了探趙小六的鼻息和脈搏,呼吸急促紊亂,脈搏快而無力。他開啓“銷售之眼”,集中精神感知趙小六的狀態,只能“看”到一片混亂、痛苦和“生命力快速流失”的警報。
“情況不對!不是簡單的鬱結疏導能解決的!”蘇然當機立斷,“必須立刻找醫師!孫大哥,你留下看家!林楓,陳雨師姐,你們跟我一起,輪流背他,去外門醫館!快!”
沒有擔架,沒有車馬。蘇然和林楓一前一後,將昏迷的趙小六架起來,陳雨在旁邊扶着。三人幾乎是連拖帶扛,以最快速度沖出了小院,朝着外門區域的醫館方向狂奔。
雜役區的路崎嶇不平,蘇然和林楓都只是身體稍強的少年,扛着一個成年男子,沒跑多遠就氣喘籲籲,汗如雨下。但他們不敢停,趙小六嘴角不斷滲出的血沫和越來越微弱的呼吸,像鞭子一樣抽打着他們。
“堅持住!趙師兄!堅持住!”蘇然一邊跑,一邊在趙小六耳邊喊,盡管知道他可能聽不見。
路上遇到的雜役和少數外門弟子,都驚愕地避開,指指點點,卻無人上前幫忙。這個世界的冷漠,在此刻顯露無遺。
陳雨體力稍弱,但她咬牙堅持着,不時用袖子幫趙小六擦去嘴角的血跡。
終於,看到了外門醫館那棟相對齊整的青磚建築。蘇然用盡最後力氣,沖到門口,對着裏面大喊:“救人!快救人!有人吐血昏迷了!”
醫館裏走出一個穿着灰色學徒袍的年輕弟子,皺着眉看了一眼渾身血污、狼狽不堪的三人和他們架着的趙小六,語氣淡漠:“怎麼回事?什麼病?有靈石嗎?先交費。”
蘇然心急如焚,但還是強壓火氣,急聲道:“師兄,人命關天!先救人!靈石我們稍後一定湊齊!他是外門膳堂弟子趙小六!”
那學徒弟子聽到“外門弟子”,臉色稍緩,但還是搖頭:“規矩不能破。先交五碎靈診金,醫師才會看。沒靈石,就去山下找赤腳郎中。”
五碎靈!對他們現在來說不是小數目,但更重要的是時間!趙小六的氣息越來越弱了!
“我有!”蘇然毫不猶豫地從懷裏掏出那個貼身放着的、裝着剩餘“團隊發展基金”和預付款的小布袋,倒出裏面所有的銅錢和碎靈——大概有十幾碎靈的樣子,一股腦塞到那學徒弟子手裏,“先救人!快!”
學徒弟子掂了掂錢袋,這才轉身進去。不一會兒,一個留着山羊胡、面色紅潤的中年醫師慢悠悠地走了出來,瞥了一眼地上的趙小六,蹲下翻了翻眼皮,又搭了搭脈。
“急火攻心,靈氣逆行,沖擊心脈。”醫師診斷得很快,語氣平淡,“不算太嚴重,死不了。但傷了基,需臥床靜養,服用‘清心順氣散’調理一月,期間不可妄動靈氣,更不可修煉。診金加藥費,一共二十碎靈。”
二十碎靈!幾乎掏空了蘇然身上所有的現金!
但蘇然沒有絲毫猶豫:“請醫師開藥!我們這就去煎!”
醫師開了方子,學徒弟子抓了藥。蘇然付了錢,手裏只剩下寥寥幾個銅板。他和林楓、陳雨一起,按照醫館指示,在偏房借了爐火,給趙小六煎藥。
藥煎好,小心喂下。或許是藥力起作用,也或許是脫離了危險環境,趙小六的呼吸終於平穩下來,臉色也不再那麼紅,沉沉睡去,只是依舊昏迷。
蘇然三人守在旁邊,直到天色擦黑,趙小六才悠悠轉醒。
他睜開眼,看到守在旁邊的蘇然三人,愣了一下,隨即想起了什麼,掙扎着想坐起來,被蘇然按住。
“趙師兄,別動,你需要靜養。”蘇然溫聲道。
趙小六看着蘇然布滿汗漬和灰塵的臉,又看了看旁邊同樣疲憊的林楓和陳雨,再感受到口中殘留的藥味,哪裏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他嘴唇哆嗦着,眼淚涌了出來:“蘇……蘇師弟……我……我對不住你們……是我自己太心急了……”
原來,趙小六得到蘇然的疏導方案後,急於求成。他沒有耐心進行緩慢的呼吸引導,反而在嚐試尋找“寒潭草”時,心緒浮躁,加上連焦慮,內息本就不穩。找到草藥後,他又過量服用,指望藥力能一鼓作氣沖開鬱結。結果寒熱交攻之下,本就脆弱的口經脈承受不住,導致靈氣短暫逆沖,這才吐血昏迷。
“不怪師兄,是我們考慮不周。”蘇然心中愧疚更甚,“我們只提供了方法,卻沒有強調風險,更沒有了解師兄你的具體身體狀況和承受能力。是我們的疏忽,差點害了師兄。”
趙小六連連搖頭:“不,不,是我自己的錯……你們救了我,還墊付了藥錢……我……我……”他掙扎着從懷裏摸出一個更癟的錢袋,“我只有這些了……先還你們一部分……”
蘇然按住他的手,正色道:“趙師兄,藥錢的事不急,等你養好身體再說。當務之急,是遵醫囑,安心靜養,徹底恢復。功法的事,暫且放下。”
安撫好趙小六,並拜托醫館學徒幫忙照看(又塞了幾個銅板),蘇然三人才拖着疲憊不堪的身體,在夜色中返回小院。
王二和孫大個早就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看到他們安全回來,才鬆了口氣。聽說了事情經過,王二又是後怕又是自責:“都怪我,沒跟着趙師兄,看着他點……”
小院裏氣氛沉重。首次獨立諮詢業務,就以客戶吐血、團隊墊付所有流動資金、差點釀成大禍而告終。這無疑是一記沉重的悶棍。
蘇然沒有責怪任何人。他讓大家都坐下,就着昏暗的油燈光(新添置的奢侈品),召開了“萬象工坊”第一次嚴肅的危機總結會議。
“今天的事,責任在我。”蘇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太急於證明‘知識付費’這條路能走通,太想接下第一單。我只看到了趙師兄的‘需求’和‘支付意願’,卻沒有充分評估他的‘執行風險’和‘心理狀態’。我提供了方案,卻沒有配套的風險警告和過程監控。這不是合格的‘服務’,這是不負責任的碰運氣。”
他看向林楓和陳雨:“林師弟的判斷和師姐的建議,在理論上可能沒錯。但理論和實際應用之間,隔着使用者的理解、執行力和個體差異這道巨大的鴻溝。我們忽略了這一點。”
林楓低着頭,陳雨也面色凝重。
“所以,我們必須立下規矩。”蘇然斬釘截鐵,目光掃過每一個人,“從今往後,凡是涉及修煉、身體、丹藥、功法等可能對人身安全產生影響的諮詢或服務,必須遵循以下原則:
第一,詳細問診與風險評估。在給出任何建議前,必須盡可能全面地了解客戶的現狀、病史、體質、近期行爲和心理狀態。不能只聽一面之詞。
第二,明確風險告知與免責聲明。必須清晰、反復地告知客戶方案可能存在的風險、不確定性,以及需要客戶自身注意的事項。籤訂簡單的告知書或留下憑證。
第三,優先推薦正規途徑。對於超出我們能力範圍或風險較高的需求,必須明確建議客戶尋求醫師、傳功長老等專業人士的幫助,我們不能大包大攬。
第四,建立客戶檔案與追蹤機制。對重要客戶,特別是接受高風險建議的客戶,要建立簡易檔案,定期回訪或要求客戶反饋,及時發現問題。
第五,設立風險準備金。從工坊收入中,強制提取一部分作爲應對意外情況的準備金,不能再像今天這樣,把所有錢都墊出去,導致工坊運轉停滯。”
他一口氣說完,條理清晰,顯然已經深思熟慮。這些規矩,是用趙小六的鮮血和工坊的流動資金換來的教訓。
王二聽得連連點頭:“對!對!就該這樣!不然太嚇人了!”
林楓抬起頭,眼中閃爍着領悟的光芒:“我明白了。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還要知其人,知其變。”
陳雨輕聲道:“醫藥之事,關乎性命,確應慎之又慎。”
孫大個雖然聽不太懂,但也跟着重重點頭:“規矩好!有規矩不亂!”
蘇然看着夥伴們,心中的沉重稍稍減輕。挫折很痛,但只要能從中學習、成長,就不算白費。
“今天墊付的藥錢,記在工坊賬上,算作我們的‘學費’。”蘇然最後道,“趙師兄那邊,等他好轉,我們再據情況商量後續。現在,我們的任務是,消化教訓,完善規矩,然後……繼續往前走。”
夜風吹過小院,帶着涼意。但圍坐在油燈旁的幾人,眼神卻比燈光更加堅定。第一單諮詢業務的失敗,沒有擊垮他們,反而讓這個草台班子,開始有了真正走向正規的骨架和靈魂。
成長的代價,往往伴隨着疼痛。但唯有經歷疼痛,才能真正站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