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聲漸漸收了尾,窗玻璃上蜿蜒的水痕還在往下滑,像誰沒擦淨的淚痕。圖書館裏的光線依舊昏沉,舊書的黴味混着雨水的氣,黏在人皮膚上,帶着揮之不去的溼意。
白舒低頭改完那道完形填空,筆尖卻久久懸在紙面上。他沒抬頭,眼瞼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色。剛才溫燁宜那聲輕笑,像羽毛擦過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指尖發麻,心底那頭名爲“渴望”的小獸,卻在這縱容裏,悄悄露出了更尖利的爪牙。
他開始不動聲色地“狩獵”。
不再是刻意制造的偶遇,而是更隱秘、更綿長的窺視。
自習課上,他假裝埋頭刷題,餘光卻像黏膩的蛛網,牢牢縛住斜前方那個身影。她寫字時微微蹙起的眉頭,翻書時指尖劃過紙頁的弧度,走神時望着窗外發呆的側臉,甚至是她被風吹起的一縷碎發,都被他拆解得淋漓盡致,刻進腦海最深處。
他知道她哪節課會犯困,知道她喜歡在歷史課上偷偷畫小人,知道她每次遇到難題,都會下意識地咬着筆杆,直到唇瓣染上一點溼潤的紅。這些無人知曉的細節,成了他私藏的珍寶,在無人的深夜裏,反復回味,滋生出黏稠的、帶着占有欲的歡喜。
放學路上,他會刻意放慢腳步,跟在她身後幾米遠的地方。看着她和同學說說笑笑,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躲開路上的水窪,看着她拐進那條熟悉的小巷,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樓道口,他才會停下腳步,在原地站很久。
巷子裏的路燈壞了一盞,昏黃的光線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影子,溼的空氣裏飄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抬手,指尖輕輕撫過自己的額頭,那裏仿佛還殘留着她唇瓣的溫度。心髒在腔裏瘋狂跳動,帶着一種近乎病態的滿足感——看,她就在這裏,在他的視線裏,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他像一只潛伏在暗處的獸,耐心地、貪婪地,收集着關於她的一切。
他開始在書包裏放一個小小的筆記本,不是那個記錄英語目標的本子,而是一個更隱秘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本子。他會在上面,用那支星空鋼筆,一筆一劃地寫下關於她的一切。
“3月1,陰。她今天穿了白色的帆布鞋,鞋帶系成了蝴蝶結。”
“3月3,雨。她課間趴在桌上睡覺,頭發蹭到了手臂,很軟。”
“3月5,晴。她笑的時候,梨渦很深,像盛着蜜。”
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最直白的、帶着溼氣息的記錄。每一個字,都像是浸了水,沉甸甸的,帶着他無法言說的、陰暗的心事。
這天放學後,溫燁宜說要去文具店買新的筆記本,讓他先回去。白舒點頭說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卻轉身拐進了旁邊的小巷。
小巷很深,牆壁上爬滿了青苔,溼漉漉的。他躲在一棵老槐樹後面,枝葉茂密,遮住了他的身影。文具店的門簾被風吹得晃來晃去,他能清晰地看到溫燁宜彎腰挑選筆記本的樣子。
她穿着淺藍色的校服裙,裙擺被風掀起一個小小的弧度。陽光透過玻璃門,落在她的發梢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她拿起一本印着貓咪的筆記本,翻了幾頁,嘴角揚起一個淺淺的笑。
白舒的呼吸驟然放輕,連心跳都慢了半拍。他的目光像一張無形的網,緊緊罩住她的身影,不放過任何一個細微的動作。他看着她掏出錢包付錢,看着她把筆記本放進書包,看着她轉身走出文具店,腳步輕快。
直到她的身影再次消失在巷口,他才緩緩從樹後走出來。陽光落在他的臉上,卻驅不散眼底的陰霾。他抬手,指尖劃過粗糙的樹皮,上面沾着溼的青苔,涼意透過指尖,蔓延到心底。
他知道自己這樣很卑劣。像個見不得光的小偷,偷看着不屬於自己的陽光。
可他控制不住。
越是靠近,越是渴望。越是渴望,越是想要把她牢牢攥在手裏,讓她只屬於自己一個人。
這種念頭瘋狂滋長,像藤蔓一樣,纏繞着他的心髒,勒得他喘不過氣,卻又帶着一種近乎窒息的。
回到家,父母依舊不在。空蕩蕩的房間裏,只有他一個人。他從書包裏掏出那個隱秘的筆記本,翻開,筆尖落在紙面上,帶着一種近乎偏執的力道。
“3月7,晴。她買了一本印着貓咪的筆記本。很可愛。像她。”
寫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他小心翼翼地合上筆記本,放進書桌最底層的抽屜裏,鎖上。鑰匙被他串在書包的拉鏈上,貼身帶着。
這是他的秘密
一個溼的、陰暗的、只屬於他一個人的秘密。
第二天的圖書館,依舊是那個靠窗的位置。溫燁宜坐在他身邊,低頭看着新買的筆記本,時不時在上面寫幾筆。陽光透過窗戶,落在她的發梢上,帶着淡淡的金色。
白舒假裝做英語閱讀,眼角的餘光卻一直落在她的身上。他能聞到她身上傳來的、淡淡的洗發水香味,混合着陽光和紙張的氣息。他能看到她寫字時,手腕上露出的一小截白皙的皮膚,能看到她偶爾抬頭時,眼裏閃爍的、像星星一樣的光芒。
他的心髒在腔裏瘋狂跳動,帶着一種隱秘的、滾燙的欲望。
這個念頭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強烈,幾乎要沖破他的理智。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朝她的方向伸了伸。指尖離她的手背,只有幾厘米的距離。他能感覺到她身上傳來的溫度,能聞到她發絲間的清香。
只要再往前一點,就能碰到她了。
就在這時,溫燁宜忽然抬起頭,看向他。
四目相對。
白舒的身體瞬間僵住,伸出去的手指,也僵在了半空中。他的瞳孔微微收縮,眼底的暗色來不及掩藏,被她撞了個正着。
溫燁宜愣了一下,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異樣。她的目光落在他懸在半空的手指上,又抬頭看向他的眼睛。她的眉頭微微蹙起,眼裏閃過一絲疑惑,還有一絲……白舒看不懂的、復雜的情緒。
空氣裏的溼氣息,似乎更濃了。
白舒的喉嚨動了動,想收回手,卻發現自己的手指像是被釘住了一樣,動彈不得。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炸開,血液在血管裏瘋狂奔流,發出嗡嗡的聲響。
他看着溫燁宜的眼睛,那雙清澈的、像泉水一樣的眼睛,此刻正倒映着他的身影。他能看到自己眼底的渴望和偏執,像一頭失控的野獸,無處遁形。
完了。
他想
她發現了。
她會厭惡他的。會躲開他的。會再也不理他了。
恐慌像水一樣,瞬間淹沒了他。他的臉色變得蒼白,指尖微微顫抖。
就在他以爲自己會被推開,會被厭棄的時候,溫燁宜卻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帶着嘲諷的笑,也不是那種疏離的笑。而是一種很輕的、很軟的笑,像春雨落在花瓣上,帶着淡淡的暖意。
她沒有質問他,也沒有躲開。她只是看着他懸在半空的手指,然後,輕輕抬起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暖,很軟。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皮膚,燙得他渾身一顫。
“你……”溫燁宜開口,聲音很輕,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澀,“是不是想要這個?”
她說着,從口袋裏掏出一顆糖,放在他的手心裏。
是橘子味的。
和那天,她不小心碰到他額頭時,身上傳來的味道,一模一樣。
白舒低頭,看着手心裏那顆橙色的糖,又抬頭看向溫燁宜。她的臉頰微微泛紅,眼神躲閃着,不敢看他的眼睛,嘴角卻帶着淺淺的笑意。
他的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和甜蜜,交織在一起,瞬間填滿了他的腔。
他看着手心裏的糖,又看着她泛紅的耳尖,眼底的暗色,漸漸被一種更滾燙的、更柔軟的情緒取代。
他沒有說話,只是慢慢收緊了手指,把那顆糖,緊緊攥在了掌心。
糖紙的紋路,硌着他的掌心,帶着微微的癢意。
陽光透過窗戶,落在兩人交疊的手背上,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圖書館裏的舊書味和溼的氣息,似乎都變得甜膩起來。
白舒低下頭,看着攤開的英語閱讀題,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向上彎起一個極淺、卻無比真實的弧度。
他知道。
他永遠不會放開她了。
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