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京北睜開眼,意識像是從最深的海底艱難上浮。

首先恢復的是聽覺,自己粗重急促的喘息聲,還有心髒在腔裏沉重擂鼓般的跳動。

接着是嗅覺,那股混合了奇香、腐土、血腥,還有某種冰冷威嚴氣息的味道,灌滿鼻腔,得他喉頭發緊,一陣劇烈咳嗽。

視線模糊,然後漸漸清晰。

高台上,那個持劍而坐的黑色身影,如同烙印般刻入瞳孔。

金色面具,幽幽綠眼,口碗口大的空洞裏暗紅物質與金線封印的激烈對抗,還有那柄斜指自己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線的漆黑古劍。

意。

冰冷,粘稠,如有實質的意,隔着七八丈距離,牢牢鎖定在他身上。那不是單純的憎恨或憤怒,而是一種更高層次的、仿佛帝王被螻蟻冒犯後的漠然與裁決。

僅僅是“被注視”,就讓他四肢發僵,血液都要凍結。

與此同時,懷裏傳來滾燙的悸動。

是幽冥鏡。

被他下意識緊緊抱在懷中的古鏡,此刻正微微發燙,鏡面深處傳來一波波微弱卻清晰的震顫,像是沉睡的心髒被什麼東西喚醒,開始搏動。那震顫的頻率,竟隱隱與高台上金面屍王口空洞裏暗紅物質的涌動,以及金線封印的光芒明滅,產生着某種......共鳴?

不,不是共鳴。

是沖突,是牽引,是某種更深層次的聯系。

京北強忍着眩暈和劇痛(傷口雖奇跡愈合大半,但失血過多的虛弱和之前精神透支的後遺症仍在),艱難地轉動視線。

趙悍被費老大扶到一旁,右臂青黑,臉色慘白,正咬牙撕下布條死死扎住上臂,試圖延緩屍毒擴散。

顧裏半跪在另一邊,正手忙腳亂地處理費老二的傷勢,當看到費老二左肩那平滑如鏡、覆蓋黑霜的恐怖缺失時,京北心髒猛地一抽。

費老二還活着,但氣息微弱,臉色慘綠,昏迷不醒。那黑色劍氣造成的創傷,顯然不僅僅是物理層面的。

小蓮縮在平台最邊緣的角落裏,雙手死死捂住嘴,眼淚無聲流淌,驚恐地望着高台,又看看京北,瑟瑟發抖。

而費老大,在扶穩趙悍後,已經重新捻起念珠,擋在了京北和高台之間,枯瘦的背影挺得筆直,面對着那持劍而坐的恐怖存在,盡管他握着念珠的手指關節已經用力到發白。

絕境。

前有蘇醒的屍王,後無退路,同伴重傷,自己虛弱。

怎麼辦?

京北的大腦在求生本能的驅使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原主關於倒鬥、機關、鎮屍的知識碎片,與自己現代人的邏輯思維、管理中的風險評估和危機處理經驗,如同兩股洪流,在意識中碰撞、融合。

金面屍王......鎮屍紋......至陽本源被自己消耗......趙悍的心頭血暫時遏制......但它仍然在緩慢蘇醒......爲什麼?

因爲封印的核心是“平衡”。至陽本源提供“陽”力,金線鎮屍紋是“結構”,共同鎮壓棺中至陰至邪的存在。現在“陽”力被自己抽走(雖然是無意的),平衡被打破,“陰”力(暗紅物質)開始反撲,試圖填充軀殼,完全蘇醒。趙悍的至陽之血短暫補充了“陽”力,但不夠純粹,也不夠持久,只能拖延。

所以,要麼找到新的、足夠強大的“陽”力來源重新填回去,要麼......徹底破壞“陰”力來源,或者,破壞維持平衡的“結構”,金線鎮屍紋。

破壞鎮屍紋?那是找死。屍王徹底脫困,所有人都得死。

找新的陽力?那團白光可能是唯一且不可復制的。

那麼......

京北的目光,落回懷中滾燙的幽冥鏡。

這鏡子,是陣眼,是鑰匙,似乎也與這棺中屍王有某種聯系。它此刻的異動,是因爲接近了屍王?還是因爲......

一個大膽的、近乎荒謬的猜測,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瞬間照亮了他的思緒。

“費......費爺......”京北開口,聲音嘶啞澀,“那團白光......是從它口......空洞裏......取出來的?”

費老大頭也不回,緊盯着屍王,快速答道:“不是取出,是它自己剝離出來,作爲封印自己的‘鎖’和‘鑰匙’。白光離體,封印鬆動,它才開始蘇醒。”

自己剝離?封印自己?

京北心髒狂跳,仿佛抓住了什麼關鍵。

“那鏡子......”他喘息着,舉起懷中的幽冥鏡,漆黑的鏡面在幾支殘燭的微光下,依舊深邃如淵,“是不是......原本就屬於這裏?屬於......它?”

費老大一怔,隨即猛地扭頭看向京北手中的鏡子,又看向高台上屍王口空洞周圍那繁復的金線紋路,以及空洞深處隱約可見的、與幽冥鏡背面紋路隱隱呼應的結構......

“你是說......”費老大眼中爆出精光,“幽冥鏡,可能不僅僅是這座大墓陣法的陣眼?它可能就是......這屍王生前剝離的另一樣東西?或者,是控制那團白光、控制這整個封印體系的......‘控制器’”

控制器!

這個詞讓京北的思路瞬間貫通。

如果那團至陽本源是“燃料”和“鎖”,金線鎮屍紋是“封印結構”,那麼,作爲這一切核心的幽冥鏡,很可能就是啓動、調節、甚至關閉這個封印體系的“總開關”!

鏡子之前被放在外圍陣眼,可能是一種分流或削弱,避免核心封印壓力過大。他們取走鏡子,外圍陣法鬆動,放出百手鏡蛇。而核心封印因爲白光仍在,暫時無恙。直到白光被自己意外消耗,核心封印才真正開始崩潰。

那麼,現在鏡子回來了,回到了最核心的區域。

它感應到了封印體系的崩潰,所以異動。

那麼,鏡子能不能......做點什麼?

比如,重新“調節”平衡?哪怕只是暫時的?

就在這時,

高台上的金面屍王,動了。

它似乎對京北舉起幽冥鏡的動作產生了反應。金色面具微微偏轉,兩點綠光更加幽深。持劍的左手,手腕極其緩慢地翻轉,漆黑的劍尖不再直指京北,而是......指向了幽冥鏡。

一股更加強烈的、混雜着渴望、忌憚、以及某種復雜情緒的意念波動,透過那冰冷的意傳遞過來。

它想要鏡子。

或者說,鏡子對它......至關重要。

“它想要鏡子......”趙悍咬牙忍痛,低聲道,“不能給它!”

“給了會怎樣?”顧裏一邊拼命用銀針封住費老二心脈要,阻止黑氣侵蝕,一邊急促問。

“不知道。”費老大聲音發沉,“但鏡子若與它同源,或者本就是它的一部分,回到它手中,可能會讓它瞬間補全,徹底蘇醒,力量暴增!也可能......鏡子是克制它的關鍵,它想奪回銷毀!”

兩種可能性,天差地別。

賭錯了,就是滅頂之災。

而他們,沒有試錯的資本。

屍王似乎失去了耐心。

它緩緩抬起持劍的左手,劍尖在空中劃過一個微小的弧度。

沒有劍氣縱橫,但平台上的空氣驟然變得粘稠、沉重,仿佛有無形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讓人呼吸不暢,動作遲滯。

是威壓,實質化的威壓!

“它......在恢復力量......”費老大額頭見汗,捻動念珠的速度更快,“趙悍的血和殘留封印,拖不了多久了......”

必須做決定了!

京北死死盯着屍王,盯着它口空洞裏激烈對抗的金線與暗紅,盯着它指向幽冥鏡的漆黑劍尖,盯着金色面具下那兩點冰冷幽深的綠光。

腦海中,無數念頭電光石火般閃過。

鏡子異動......屍王渴望......白光消耗......封印崩潰......平衡......

平衡!

對了,就是平衡!

鏡子此刻的悸動,或許不是因爲屍王蘇醒而恐懼,而是因爲......封印體系的失衡,讓它這個“控制器”本能地想要“調節”!

怎麼調節?

要麼補充“陽”,要麼削弱“陰”。

補充“陽”暫時不可能。

那麼......削弱“陰”?

屍王的“陰”力來源,是它本身?還是那試圖填充空洞的暗紅物質?或者......是這座墓千百年來匯聚的陰煞之氣?

如果是後者......

京北猛地低頭,看向懷中幽冥鏡漆黑的鏡面。

鏡面深處,那仿佛能將一切光線都吸進去的黑暗,此刻在他眼中,忽然有了另一種解讀。

也許......這鏡子不僅能“鎮”,還能......“收”?

一個瘋狂到極點的計劃,在他心中瞬間成型。

“費爺!”京北低喝,聲音因決絕而帶上了一絲銳利,“掩護我!我要靠近它!”

“什麼”?費老大霍然回頭,難以置信,“你瘋了?你現在這樣子......”

“沒時間了”京北打斷他,目光掃過重傷的趙悍和費老二,掃過臉色慘白的顧裏和嚇得發抖的小蓮,“拖下去,所有人都得死!鏡子是關鍵,必須賭一把!”

他掙扎着,用手肘支撐地面,試圖站起來,但虛弱感讓他一個踉蹌。

一只沾着血跡和黑氣的手,用力扶住了他的胳膊。

是趙悍。

他右臂青黑已經蔓延到手肘,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因爲屍毒和失血而發紫,但眼神依舊銳利堅定。

“京爺,我跟你去。”趙悍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

“你......”

“我中了屍毒,這條胳膊怕是保不住了。但還能動,還能揮刀。”趙悍咧嘴,露出一個帶着血腥氣的笑,“總得有人幫你擋劍。”

“我也去”費老大鬆開念珠,從懷中摸出最後幾張皺巴巴的、畫着鮮紅符文的黃紙,“我還有幾張壓箱底的‘五雷符’,真急了,炸它個神魂不穩!”

顧裏咬了咬牙,從藥箱底層翻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三粒猩紅如血的藥丸:“‘燃血丹’,服下後半個時辰內,激發所有潛能,痛覺減弱,氣力倍增。但藥效過後,經脈受損,至少要臥床半年。不到萬不得已......”

他看向京北和趙悍。

趙悍毫不猶豫,接過一粒吞下。藥丸入腹,他慘白的臉上瞬間涌起一股不正常的紅,青黑色的右臂血管賁張,仿佛有火焰在其中燃燒,屍毒蔓延的速度竟然被強行遏制住了!他眼中血絲密布,氣息陡然變得狂野而危險。

京北也接過一粒,卻沒有立刻服下,而是握在手心:“等我信號。”

他看向顧裏和小蓮:“你們照顧好二爺。如果我們......回不來,你們......自己想辦法。”

顧裏重重點頭,眼中含淚。小蓮更是哭出聲來。

沒有更多時間告別。

京北在趙悍的攙扶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手中緊緊握着滾燙的幽冥鏡。費老大手持黃符,跟在一旁。

三人呈品字形,一步步,走向高台,走向那持劍而坐、威壓越來越盛的金面屍王。

每走一步,空氣中的壓力就沉重一分,仿佛踏在泥沼中。冰冷的意如同實質的,扎在皮膚上,激起一層層雞皮疙瘩。

屍王金色面具下的“綠眼”,冷漠地“注視”着這三個螻蟻的靠近。持劍的左手穩如磐石,沒有立刻攻擊,仿佛在欣賞獵物最後的掙扎,又或者......在等待什麼。

十步,五步,三步......

距離棺床邊緣,只剩最後三步。

屍王口空洞處,暗紅物質似乎感應到幽冥鏡的靠近,翻騰得更加劇烈,甚至發出“咕嚕咕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金線封印的光芒明滅不定,仿佛隨時會徹底崩碎。

就是現在!

京北猛地將那顆“燃血丹”塞入口中,咽下!

丹藥入喉,化作一股滾燙的洪流,瞬間沖遍四肢百骸!虛弱感被狂暴的力量驅散,劇痛變得麻木,連意識都仿佛被點燃,變得無比清晰、銳利、甚至......有些冷酷。傷口處新生的嫩肉在藥力沖刷下隱隱作痛,但帶來的卻是更強大的爆發力。

他眼中閃過一道決絕的紅光,對着趙悍和費老大大吼:“上!”

趙悍率先暴起!

他右臂雖青黑,但在燃血丹的催動下,肌肉賁張,血管如蚯蚓般蠕動,竟然暫時壓制了屍毒!他左手持刀(右手已近乎廢掉),身影如獵豹般撲出,不是攻向屍王,而是撲向它持劍的左手手腕!刀光如雪,帶着一往無前的氣勢,狠狠斬落!這是純粹的、以命換命的打法,只爲牽制那柄恐怖的黑劍!

幾乎同時,費老大口中念念有詞,手中三張五雷符無火自燃,化作三道刺目的金色電蛇,劈頭蓋臉打向屍王的面門和膛!雷法至剛至陽,專破陰邪!

屍王似乎也沒料到這三只螻蟻竟敢主動攻擊,而且攻勢如此凌厲決絕。

它持劍的左手手腕微轉,漆黑劍身以一個詭異的角度迎向趙悍的刀鋒,

“鐺!!!”

金鐵交鳴的巨響,震得整個平台嗡嗡作響!趙悍連人帶刀被震得倒飛出去,虎口崩裂,鮮血長流,但他拼死一擊,也讓黑劍的軌跡偏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

三道金色電蛇已經轟到面前!

屍王金色面具上綠光大盛,竟形成一層薄薄的、幽綠色的光罩。電蛇轟在光罩上,爆開團團刺目的金光和綠芒,發出“噼啪”的爆響!光罩劇烈蕩漾,卻並未破碎,只是讓屍王的身軀微微後仰,持劍的動作又是一滯!

而京北,抓住了這轉瞬即逝的雙重空隙!

他用盡燃血丹催發出的全部力量,如同離弦之箭,猛地向前撲出,不是撲向屍王,而是撲向它口,那個碗口大的、暗紅物質與金線封印激烈對抗的空洞!

手中,幽冥鏡被他雙手緊握,鏡面朝下,對準那個空洞,狠狠......按了下去!

“噗”!

鏡背(刻滿紋路的那一面)嚴絲合縫地嵌入空洞邊緣的金線結構之中!

就在鏡子嵌入的瞬間,

時間,仿佛靜止了。

屍王所有的動作僵住。

趙悍倒飛在半空的身影凝滯。

費老大手中燃燒的符紙灰燼定格。

連平台上搖曳的燭火,都停止了跳動。

只有幽冥鏡。

漆黑的鏡面,驟然爆發出無法形容的光芒!

不是光,而是一種純粹的、極致的“黑”,如同宇宙初開時的虛無,瞬間吞噬了鏡面周圍所有的光線,甚至......開始吞噬那個空洞裏翻騰的暗紅物質!

“滋滋滋”

暗紅物質如同遇到了克星,瘋狂地尖叫、收縮、試圖逃離,但鏡面產生的恐怖吸力,如同一個微型黑洞,牢牢鎖住它們,將它們一絲絲、一縷縷地強行扯入那無盡的黑暗之中!

與此同時,空洞周圍那些金線鎮屍紋,仿佛得到了最強大的能量補充,光芒大放,變得前所未有的明亮、穩固!它們不再是“勒”住暗紅物質,而是如同燒紅的鐵絲,狠狠“烙”了上去,與幽冥鏡的力量裏應外合,瘋狂淨化、驅散那些至陰至邪的能量!

“嗷~”

一聲無法用耳朵聽見、卻直接在所有人靈魂深處響起的、充滿無盡痛苦、憤怒與不甘的尖嘯,從金面屍王身上爆發出來!

它整個軀體劇烈顫抖,金色面具下的綠光瘋狂閃爍,持劍的左手想要抬起,想要將劍刺入近在咫尺的京北身體,但金線封印和幽冥鏡的雙重鎮壓,讓它如同被釘死在棺中,動彈不得!

空洞裏的暗紅物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變淡。

金線紋路越來越亮,越來越穩固。

幽冥鏡依舊漆黑,但鏡面深處,似乎隱隱多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暗紅色的遊絲,轉瞬即逝。

這個過程並不長,也許只有十幾息。

但對平台上的每一個人來說,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當最後一絲暗紅物質被吸入鏡中,空洞變得淨淨,只剩下純粹的金色紋路在緩緩流轉光芒時,

“咔嚓。”

一聲輕響。

金面屍王臉上那張金色面具,眉心位置,出現了一道細小的裂紋。

緊接着,裂紋如同蛛網般迅速蔓延,瞬間布滿了整張面具。

“譁啦......”

面具碎裂,化作無數細小的金色碎片,從屍王臉上剝落,簌簌掉落在棺內華麗的錦緞上。

露出了面具下的真容。

那是一張中年男子的臉。

五官深刻,眉宇間依稀可見曾經的威嚴與俊朗。但此刻,這張臉蒼白如蠟,毫無生氣,雙眼緊閉,嘴唇抿成一條僵直的線。

沒有猙獰,沒有怨毒,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死寂的平靜。

仿佛所有的掙扎、不甘、怨念,都隨着那暗紅物質被吸入鏡中,一同消散了。

它持劍的左手,無力地垂下,漆黑古劍“哐當”一聲掉落在棺內。

它挺直的脊背,也緩緩靠回了棺壁。

口那個空洞,在金線光芒的流轉下,竟開始極其緩慢地、肉眼幾乎不可察地......彌合。

不是血肉再生,而是金線紋路交織填補,形成了一道純粹由金色光芒構成的、虛幻的“封印核心”,暫時替代了那團消失的白光,也替代了被吞噬的暗紅物質。

一種脆弱的、但確實存在的......新平衡,建立了。

以幽冥鏡爲“調節器”和“淨化器”,以殘留金線封印爲“結構”,強行鎮壓並淨化了屍王的陰邪本源,暫時穩住了局勢。

“噗通”

京北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從棺床邊緣滑落,癱坐在冰冷的白玉地面上。燃血丹的藥效如同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般的虛弱、劇痛和經脈灼燒般的痛苦。他大口喘息,冷汗瞬間浸透了裏衣,眼前陣陣發黑,幾乎又要暈過去。

但他手中,依舊死死握着幽冥鏡。

鏡子已經恢復了冰涼,不再悸動。漆黑的鏡面依舊深邃,但仔細看,鏡面深處,似乎多了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暗紅陰影,如同墨水滴入清水後暈開的一縷痕跡。

趙悍掙扎着爬起身,踉蹌走到京北身邊,單膝跪地,用還能動的左手扶住他:“京爺......怎麼樣?”

京北勉強搖頭,說不出話,只是指了指高台上的棺槨。

費老大也快步走過來,看向棺內。

金面屍王(或許現在該叫它古屍了)安靜地躺在棺中,雙眼緊閉,口金色光核緩緩流轉,再無一絲凶煞之氣。那柄漆黑古劍橫在它身側,也沉寂下去。

“暫時......鎮住了。”費老大長長舒了一口氣,整個人仿佛虛脫般,也靠坐在了棺床邊緣,手中的念珠串早已散落一地,“幽冥鏡......果然與它同源,甚至可能就是控制它本源的關鍵。鏡子吸走了它復蘇的陰邪之力,金線封印得到加強,形成了新平衡。但這平衡很脆弱,鏡子不能離開太遠,或者離開太久。”

也就是說,他們不能帶走鏡子了。

否則,屍王可能再次失控。

京北虛弱地點點頭,表示明白。他用盡最後力氣,將幽冥鏡從空洞邊緣的金線結構中......輕輕拔了出來。

鏡子離體的瞬間,棺中古屍口的光核微微閃爍了一下,但並未崩潰,依舊維持着運轉。只是光芒似乎黯淡了那麼一絲絲。

京北將鏡子遞給費老大。

費老大接過,仔細看了看,又看向棺中金線紋路,沉吟道:“鏡子不能帶走,必須留在這裏,作爲維持新平衡的核心。但我們可以......稍微‘借用’一下它的力量。”

“借用”?趙悍不解。

費老大指了指趙悍青黑的右臂,又指了指遠處昏迷的費老二:“鏡子吸收了至陰屍毒的本源,自身帶有淨化的特性。或許......能用它,驅散你們身上的屍毒和劍氣侵蝕。”

這無疑是個好消息。

但如何“借用”?

費老大嚐試着,將幽冥鏡的鏡面對準趙悍青黑的右臂。

沒有任何反應。

“不對......”費老大皺眉,“可能需要......某種引子,或者特定的方式。”

京北靠在趙悍身上,喘息稍定,聞言心中一動。

他想起自己昏迷時,那團白光主動療傷的情景。白光有“意識”,或者說,有某種“選擇”的機制。

它選擇救自己,是因爲自己傷勢最重、瀕臨死亡?還是因爲......自己身上有什麼特殊之處?

鏡子現在吸收了部分屍王本源,是否也繼承了某種“特性”?

他吃力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傷口,又指了指鏡子,然後做了個“靠近”的手勢。

費老大若有所思,將鏡子貼近京北口已經愈合結痂的傷口。

依舊沒有反應。

京北想了想,忍着經脈灼痛,嚐試着集中精神,去“感受”懷中的鏡子,就像之前在地面石室,他嚐試用意志命令百手鏡蛇時那樣。

這一次,感覺更加清晰。

鏡子冰涼的外表下,深處似乎蟄伏着一股龐大、混亂、但又被某種力量強行約束、淨化的能量。他能隱約“觸摸”到那股能量的邊緣,感受到其中的暴戾、怨恨、冰冷,但也感受到一絲被剝離淨化後的......精純的“陰”性本源?

陰性能量,也能療傷?

他不太確定,但值得一試。

他閉上眼睛,努力將“驅毒療傷”的意念,透過手掌與鏡背接觸的地方,傳遞進去。

起初毫無反應。

但當他幾乎要放棄時,

幽冥鏡漆黑的鏡面,微微蕩漾了一下。

一絲極其微弱的、冰涼的氣息,從鏡面滲出,順着京北的手掌,流入他的經脈。

那氣息冰涼,卻並不刺骨,反而帶着一種奇異的“淨化”感,所過之處,燃血丹造成的經脈灼痛竟然有所緩解,虛弱感也輕了一絲。

有效!

京北精神一振,立刻引導這股微弱的氣息,沿着手臂經脈,緩緩流向自己口的傷口。

傷口處傳來麻癢的感覺,結痂似乎更快了,新生肉芽的活力被微微激發。

但這點氣息太微弱,對他自身的傷勢只是杯水車薪。

他立刻改變目標,將這股氣息,通過身體接觸,小心翼翼地導向扶着自己的趙悍。

冰涼氣息流入趙悍體內,首先接觸到的,就是右臂那肆虐的屍毒。

“滋滋......”

仿佛冷水滴入滾油,趙悍右臂青黑色澤最濃鬱的地方,竟然冒起了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黑煙!屍毒的蔓延速度,明顯被遏制了!雖然未能除,但那股瘋狂侵蝕生機的勢頭,被強行按住了!

趙悍悶哼一聲,臉上痛苦的神色卻舒緩了些許。

“有用!”費老大喜道,“快!試試老二!”

京北點點頭,示意趙悍扶自己過去。

三人來到費老二身邊。

顧裏已經用盡了手段,銀針滿了費老二心口要,勉強吊住他一口氣,但左肩那恐怖的缺失和蔓延的黑色冰霜,依舊在緩慢侵蝕他的生命。顧裏臉色灰敗,眼中滿是絕望。

京北將手按在費老二完好的右肩上,再次集中精神,引導幽冥鏡那微弱的冰涼氣息,渡入費老二體內。

氣息流入,首先護住心脈,然後艱難地、一絲絲地向那被黑色劍氣侵蝕的左肩傷口。

這一次,對抗更加激烈。

黑色冰霜仿佛有生命般,瘋狂抵抗着那冰涼的淨化氣息。兩者在傷口邊緣激烈交鋒,發出輕微的“嗤嗤”聲。費老二昏迷中的身體劇烈抽搐起來,臉上露出極致的痛苦神色。

“按住他”顧裏急道。

趙悍和費老大連忙按住費老二。

京北咬牙,不顧自身虛弱和經脈刺痛,強行壓榨精神,將更多的意念灌注到鏡子中,試圖引導出更強的淨化之力。

幽冥鏡微微一震,鏡面蕩漾的幅度大了些,流出的冰涼氣息也濃鬱了一分。

終於,在持續了近一刻鍾的拉鋸後,左肩傷口處那不斷蔓延的黑色冰霜,停止了擴張。最邊緣處的一小縷黑氣,被冰涼氣息徹底驅散、淨化。

雖然只淨化了微不足道的一點點,但這意味着,這種恐怖的侵蝕,是可以被逆轉的!

只要有足夠的時間和鏡子提供的淨化之力!

希望!

顧裏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但京北已經支撐到了極限。他眼前一黑,再也維持不住精神的引導,手一軟,身體向後倒去。

“京爺”趙悍連忙扶住。

幽冥鏡也從他手中滑落,“當啷”一聲掉在白玉地面上,鏡面朝上,漆黑如故,只是深處那縷暗紅陰影,似乎又清晰了那麼一絲。

京北陷入半昏迷狀態,但嘴角卻微微勾起一個極淡的、安心的弧度。

至少......暫時活下來了。

同伴的命,也暫時保住了。

至於鏡子,至於這座墓的秘密,至於鬼眼判官和大軍......

等能活着出去,再說吧。

平台上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燭火噼啪,以及衆人劫後餘生的粗重喘息。

而在他們看不見的、墓室穹頂的極高處,那片磷石微光照不到的絕對黑暗裏。

一雙冰冷的、沒有任何感情波動的眼睛,正靜靜地、無聲地,俯瞰着下方平台上發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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