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養了雪翎整整五年……”
“罷了……養不熟的小玩意兒。”
御花園附近的摘星台上,身着玄色常服的慶德帝,負手立於欄邊,幽幽發出兩聲感慨。
據暗衛所查,昭王妃蕭氏,乃是隱居齊州的江湖劍客——蕭陽之女。
數前蕭陽離世,僅留下一孤女。
無巧不成書——當年皇帝恰好就是在齊州梅林,偶遇孤苦無依的柔妃。
“綰綰……”慶德帝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追憶,喃喃自語,“難道是你在天有靈……暗中引領着蕭氏,前來救兒子的性命?”
第一眼見到蕭氏,不知爲何,他心中竟驀然浮現出一個念頭——
如若他與柔妃有了女兒,或許便會被寵成這般恣意張揚的性子。
罷了……還是且行且看吧……
與此同時,昭王府內。
剛回府的趙淙,對於皇帝所告知關於堇姒的身世來歷,也是心生疑慮。
乍看似乎並無破綻,但諸事終究還是過於巧合了——茫茫人海,偏偏他與蕭氏相生相克?
更爲蹊蹺的是,一看便知,蕭氏是被嬌生慣養着長大的女子……
“這是?”
趙淙剛踏入青梧院內室,便被眼前一大堆價值連城的珍寶晃花了眼——
孔雀藍釉暗刻鳳凰三足香爐、紫檀木鑲金鏤空牡丹紋屏風、足有半人高的紅珊瑚擺件。
地上鋪着宛如雲朵的地毯,藍中帶紫格外華麗,應是波斯進貢之物。
牡丹緙金絲八寶攢珠釵、 赤金鳳尾鑲瑪瑙流蘇、金累絲嵌紅寶石雙鸞點翠雙步搖。
還有數匹寸錦寸金的綾羅綢緞……
“你……”趙淙欲言又止,不禁扶額長嘆一聲,“你莫不是……將母妃的私庫一網打盡了?”
這些東西,他並未見皇貴妃用過。
畢竟其中,有些乃皇後之規制……
“沒有呀!”堇姒眨了眨眼睛,滿臉無辜地說,“我就隨便挑了幾樣,裏面還有不少呢。”
只不過,沒什麼值錢的東西了。
什麼皇貴妃嘛!和昭王一樣窮酸!
“王爺……”她略作思忖,“你把王府庫房鑰匙交給我,這屋內的床榻和擺件都要換新的。”
“你再去宮裏拿些銀子回來。”
“我手頭上一點銀子都沒有的……”
堇姒一邊指揮婢女布置內室,一邊皺着眉頭、嬌聲嬌氣地說着。
趙淙:“……”
原來,你還知道自己身無分文啊!
“本王爵俸五千兩,父皇偶爾還會有些賞賜,這些可以隨你花銷,但再多就沒有了。”
“此外,平時各府之間走動,你總要留些銀子應付人情客往。”
“還有府內侍衛、婢女、雜役……”
“王爺,你好囉嗦。”堇姒打斷趙淙的絮絮叨叨,“你說的這些瑣事,自有管家打理。”
“我只負責安享富貴就好了呀!”
她臉不紅心不跳地嘀咕一句。
“……”趙淙不禁脫口而問,“那麼本王迎娶你爲正妃……究竟有何大用?”
無論王妃還是官家女眷,亦或尋常百姓的正妻,她們不僅要生兒育女、侍奉夫君,還要執掌中饋,持着整個家族的吃穿用度。
即便是中宮皇後,也需勞心勞力。
“我救了你的小命。”堇姒用纖纖玉指輕輕點了一下趙淙的口。
“王爺,難道你不想養我……”
“不是!”
趙淙敏銳地察覺到堇姒眸中一閃而過的惡趣味,他驟然想到之前寒氣入骨的痛苦,於是趕忙出言打斷,畢竟好漢不吃眼前虧。
“本王自然願意……也理所應當養着自己的妻子。”他特意補充道。
若後查明其爲細作,再不遲!
“王爺,我這人嬌貴,很難養的。”
堇姒莞爾一笑,好心提醒一句。
聞言,趙淙笑了笑,隨手褪下身上厚實的狐皮大氅,全然不以爲意。
小小女子,有何難養!
不過是嬌氣些、凶了點,但只要順着她的方向捋毛,似乎也不難相處。
須臾,趙淙屏退婢女,落座於窗邊的軟榻上,神情變得格外嚴肅,一副老夫子的架勢。
“蕭氏……”
“今你在宮中實屬膽大包天。”
“在人前,本王予你正妻顏面,自當無條件庇護,但這不表明,本王贊同你的所作所爲。”
說着,趙淙話語一頓,只因堇姒忽地打開窗戶,在那逗弄玉爪海東青。
這副懶散的姿態,簡直像極了學堂上不聽夫子教導的頑劣學生。
“蕭氏……”
“你好煩呀。”
堇姒蹙眉打斷趙淙的說教,聲音嬌滴滴的,聽不出半點怒氣與不悅。
她隨即合上窗戶,上半身探過軟榻上的炕桌,伸手捂住趙淙的嘴巴,還順道揉了兩下。
趙淙身體一僵:“……”
這一瞬間,二人近在咫尺,距離近到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少女明亮的眸中漾着笑意,其中夾雜着些許戲謔,手如柔荑,又軟又暖且散發着馨香。
趙淙只覺得自己……心如鹿撞。
欲說的一大堆說教之詞,仿佛在這一刻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王爺,你不許囉嗦了哦……”堇姒收回右手,同時不着痕跡地用衣袖擦拭一下掌心。
“皇貴妃理虧,我並無錯處。”
“至於什麼瑞王妃……”
說到這裏,堇姒鳳眸一轉,眼睛直溜溜地看着依舊呆愣不動的趙淙。
“王爺,你喜歡自己的嫂嫂呀?”
她猝不及防地冒出一句驚人之語。
此言無異議冬驚雷,原本心思旖旎的趙淙猶如被雷劈中,瞬間清醒。
“簡直是胡言亂語!”他噌地一下從軟榻上站起身來,咬牙切齒地斥道。
方才耳垂與脖頸緋紅的男人,此刻面色通紅,呼吸急促,怒目圓睜,着實被氣得不輕。
“蕭堇兒——”
“你可知……自己的隨口妄言,若被有心人聽到,會給昭王府與瑞王府帶來何種禍端!”
“你這女子……”
話未說完,趙淙一個踉蹌,身體也搖晃了一下,緊接着癱倒在軟榻上。
這一回,他臉上並未覆霜,但方才稍有些許血色的唇瓣,此刻凍得發紫。
“沒有人可以大聲訓斥我……”
堇姒右手托腮,望着趙淙,嗓音一如既往的嬌柔,但笑意不達眼底。
“王爺……是你自己糊塗在先的。”
“瑞王妃摔倒,瑞王在身邊,然衆目睽睽之下,你卻不顧病弱之軀,執意以身相護。”
“那一瞬間,你已忘卻自身安危。”
“你既行不正,便莫怪我妄言。”
堇姒可不管昭王心儀何人,但如今其體內養着她的冰蟬,那就必須以自己的身體爲重。
“本王……”
“閉嘴。”
趙淙剛一開口,便被堇姒打斷了。
她緩緩起身,落座於他的身側。
“記住了疼痛,方能謹記教訓。”
堇姒一邊似笑非笑地提醒,一邊伸手輕輕撫摸着趙淙冰冷的口。
趙淙:“……”
僅輕撫幾下,短短幾息時間,他體內那刺骨的寒意便已消散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