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漸大,砸在黑骨傘面上,噼啪作響。
顧修衍手中的傘面傾斜得有些過分,大半個身子暴露在雨簾中,那件價值不菲的灰色羊絨大衣很快洇溼了一片深色。但他似乎毫無察覺,只是垂眸看着身側的女人,唇角的弧度溫潤得恰到好處。
這一幕,像極了民國舊影裏才子佳人的定格。
如果不看旁邊那個臉色煞白、渾身僵硬的南瑤的話。
周圍原本嘈雜的議論聲像被按了暫停鍵,緊接着爆發出一陣更爲猛烈的竊竊私語。那些夾雜着驚訝、鄙夷和看好戲的聲音,順着溼的空氣鑽進南梔的耳朵。
“那不是南家那個‘掃把星’嗎?”
“是啊,聽說是南總早些年發善心,從鄉下那個神棍手裏接回來的遠房親戚。嘖,長得倒是挺狐媚,難怪能爬上顧教授的車。”
“噓,小聲點。聽說這女的命硬,克父克母,南家因爲她差點破產,這才找了個道士算過,說是必須把她當‘外人’養,才能壓住那股黴氣。你看南家真正的千金南瑤,那才是福星高照,又漂亮又有才華。”
南梔聽着這些荒謬的言論,神色未變。
這就是南家給她安排的“人設”。
明明她才是流着南家血脈的長女,卻因爲那年南氏股價大跌,加上她出生時的一場大病,那個遊方道士隨口一句“此女刑克六親,是來討債的煞星”,她就被剝奪了姓氏的尊嚴,扔進深山喂了十五年的藥。
而那個在孤兒院精挑細選抱回來的南瑤,卻搖身一變,成了南家衆星捧月的“親閨女”,也就是傳說中能給南家帶來財運的“福星”。
多麼可笑。
鳩占鵲巢,還占得如此理直氣壯。
“姐姐……”南瑤終於回過神來。
她到底是演慣了戲的,臉上的僵硬只持續了一秒,轉瞬就換上了一副受了委屈卻還要強顏歡笑的模樣。她提着裙擺,不顧地上的積水,小跑着沖到兩人面前,濺起的泥水差點甩到南梔的旗袍上。
“你怎麼才來呀?”南瑤眼圈微紅,語氣裏滿是擔憂,卻刻意拔高了音量,“早上出門找不到你,李叔又急着送我來準備資料,我還以爲你身體不舒服,又要請假曠課了呢。畢竟……這種高深的鑑賞課,對你來說是枯燥了點。”
這話裏話外,全是坑。
既解釋了爲什麼沒帶南梔(是你自己亂跑),又暗諷南梔沒文化聽不懂課(鄉下來的土包子),順便還立了一波“關心遠房表姐”的善良人設。
周圍立刻有人附和:“就是,一個修古籍的,整天跟發黴的紙打交道,能聽懂顧教授講的美學嗎?”
南瑤見輿論倒向自己,眼底閃過一絲得意,隨即轉頭看向顧修衍,聲音甜得發膩:“顧教授,真是不好意思,麻煩您載我姐姐一程。她……她從小在山裏長大,不太懂城裏的規矩,要是路上沖撞了您,我替她給您賠個不是。”
說着,她優雅地欠了欠身,姿態擺得十足十的大家閨秀。
南梔站在傘下,手裏捏着那方冷硬的手包,指節泛白。
她沒說話。
這種時候,越解釋越掉價。
她在等。
果然,頭頂傳來一聲輕笑。
顧修衍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並沒有理會南瑤那番做作的表演,甚至連眼神都沒在她身上停留半分。他只是側過頭,看着身邊的南梔,語氣溫和卻帶着股子讓人無法忽視的親然:“南同學在車上跟我聊的那幾個關於宋刻本鑑定的觀點,很有見地。尤其是關於‘蝴蝶裝’改‘包背裝’的看法,連我都深受啓發。怎麼會是沖撞?”
這一巴掌,打得無聲又響亮。
南瑤臉上的笑容瞬間裂開了。
周圍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顧修衍是什麼人?國家博物館的特聘專家,眼高於頂的天才學者。能讓他說出“深受啓發”這四個字,這含金量比南瑤那個注水的鋼琴獎高了一百倍不止。
“顧教授……”南瑤尷尬地站在原地,精心打理的浪卷發被雨水淋溼,貼在臉上像幾條狼狽的海帶,“您……您真會開玩笑。”
“我不開玩笑。”顧修衍收斂了笑意,目光終於掃了南瑤一眼。
那眼神很淡,淡得像是在看路邊一塊毫無價值的石頭。
“還有,南同學的身體確實不太好,這把傘……”他頓了頓,將傘柄往南梔手裏送了送,“就留給南同學遮雨吧。至於南瑤小姐——”
他瞥了一眼南瑤身後那群剛才還在起哄的跟班。
“既然有這麼多朋友陪着,想必也不缺這一把傘。”
說完,他微微頷首,轉身大步走進了禮堂的貴賓通道,留給衆人一個清冷矜貴的背影。
南梔握着那把還帶着男人掌心餘溫的傘柄,傘面上殘留的沉水香氣縈繞在鼻尖。她看着南瑤那張青紅交加的臉,嘴角極快地勾了一下,又迅速壓平。
“既然妹妹這麼受朋友歡迎,那我就不打擾了。”
南梔輕聲說着,撐着傘,在無數道復雜的目光中,踩着青石板路,姿態嫋娜地走進了雨裏。
那一身煙灰色的旗袍,在灰蒙蒙的雨幕中,竟美得驚心動魄,像是一株從淤泥裏長出來的帶毒罌粟。
……
不遠處的香樟樹下。
那輛掛着普通牌照、內裏卻經過防彈改裝的邁巴赫,像一頭蟄伏的黑豹,靜靜地停在陰影裏。
車窗降下一條縫。
一只骨節分明的大手搭在窗沿上,指尖夾着一未點燃的煙。那煙已經被捏得變了形,煙絲散落在昂貴的西裝褲上。
謝妄死死盯着雨幕中那個逐漸遠去的背影,尤其是她手裏握着的那把黑傘。
那是顧修衍的傘。
那個笑面虎剛才就在這輛車裏,離她那麼近。
近到能聞到她身上的藥香,近到能看清她鎖骨上……那枚屬於他謝妄的牙印。
如果顧修衍看見了那個牙印……
“呵。”
一聲極輕的冷笑從喉嚨深處溢出。
謝妄猛地收緊手指,那煙徹底斷成兩截。
“謝爺?”前排的特助陳起感覺到後座氣壓驟降,小心翼翼地回頭,“要不要我去把南小姐接過來?外面雨挺大的。”
“接什麼接。”謝妄把斷掉的煙扔出窗外,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她不是有人送麼?既然喜歡坐別人的車,那就讓她坐個夠。”
陳起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吱聲。
但他跟了謝妄這麼多年,太了解這位爺了。
嘴上說着不要,實際上那雙眼睛裏的火都要噴出來了。謝佛子這三十年修的禪心,怕是在南小姐身上破得連渣都不剩了。
“嗡——”
南梔剛走到教學樓下的回廊裏,收了傘,手包裏的手機就震動了一下。
她拿出手機。
那個黑色的佛珠頭像跳了出來。
【謝妄:傘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