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救室外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時間在這裏被無限拉長。牆壁上掛鍾的秒針每走一格都發出沉重的回響,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消毒水的氣味混合着家屬眼淚中的鹹澀,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氛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陳先生身上,這位中年男人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手中的同意書仿佛有千斤重。他看看面前這個年輕女醫生——她看起來如此年輕,卻有一雙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又扭頭透過玻璃窗看向搶救室裏奄奄一息的父親。老人的口微弱地起伏着,全靠儀器維持着生命體征。
時間,像拉滿的弓弦,隨時會崩斷。
沈清寧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站着。她摘下了手術帽,幾縷碎發被汗水浸溼,貼在額角,但這絲毫不影響她周身散發出的那種“我準備好了,決定權在你”的強大氣場。這不是傲慢,而是一種經過千錘百煉的專業自信,形成了一種無形的壓力。
“我爸他...真的能挺過來嗎?”陳先生的聲音嘶啞,眼中滿是掙扎。
沈清寧的目光堅定而坦誠:“我不能保證百分之百成功,但我可以保證,我會盡我所能,用我所有的知識和經驗去救他。現在每一秒都很寶貴,我們需要立即決定。”
就在這時,一個年長的醫生匆匆趕來,在陳先生耳邊低語:“陳總,要不我們再等等?我已經聯系了北京的專家,明天就能趕到...”
沈清寧認得這個人,是醫院另一位心外科副主任,以保守治療著稱。她的心沉了下去,知道這很可能是她最後的機會。
陳先生的眼神再次動搖起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沈清寧向前邁了一步,聲音清晰而堅定:“陳先生,您父親的情況等不到明天了。現在是下午四點十七分,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是手術的最佳窗口期。我是目前醫院裏最有把握完成這台手術的人,如果您信任我,請現在就籤字。”
她的聲音不大,卻奇跡般地穿透了嘈雜的環境,直達每個人的心底。那一刻,她不再是那個被圈養的金絲雀,不再是那個在鍾奕辰面前唯唯諾諾的情婦,而是一個專業的、值得信賴的心外科醫生。
終於,陳先生猛地一跺腳,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嘶啞地喊道:“籤!我們籤!沈醫生,求求你,救救我爸!”
筆尖在紙上劃過的聲音格外清晰。沈清寧心中一塊巨石落地,但臉上依舊波瀾不驚。“好。”她應了一聲,轉身對護士長快速下令,“準備手術!立刻!通知科李主任親自刀,我要最好的團隊!”
沒有片刻耽擱,她幾乎是跑着沖向手術室。走廊的光線在她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白大褂的衣角隨風揚起。洗手,消毒,穿手術服,戴手套……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專注而迅捷。當她站在手術台前,拿起手術刀的那一刻,所有個人情緒——屈辱、失望、心寒——都被她徹底屏蔽在外。
眼前,只有需要她拯救的生命。
手術燈發出冰冷而明亮的光,映照着無影燈下她專注的側臉。患者的腔被打開,那顆脆弱的心髒在眼前微弱地跳動着。情況比影像上顯示的還要糟糕——血管黏連嚴重,心肌組織脆弱得像浸溼的紙張。
“血壓下降!”師突然報告。
“快速輸液500cc,腎上腺素0.5mg靜推。”沈清寧的聲音冷靜得不帶一絲波瀾,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手術過程極其艱難,每一個步驟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汗水很快浸溼了她的無菌帽邊緣,器械護士不停地爲她擦拭額角的汗珠。助理醫生遞來的器械有時慢了一拍,她會用簡潔的指令指出,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但她的手很穩,眼神銳利如鷹。腦海裏飛速運轉着各種應急預案,憑借着過硬的基本功和臨危不亂的心理素質,她精準地剝離着黏連的組織,小心翼翼地修復着脆弱的心髒結構。有那麼幾個瞬間,她仿佛回到了醫學院的實驗室,回到了那些夜苦練縫合技術的子。
那些被鍾奕辰圈養在籠中的子裏,她唯一沒有放下的就是專業訓練。每當夜深人靜,她都會翻閱最新的醫學期刊,在腦海中模擬復雜的手術流程。現在她明白了,那些看似無用的堅持,都是在爲這一刻做準備。
“血管鉗...好,現在給我5-0proline線...”她的指令清晰而平穩,仿佛這不是一場生死攸關的手術,而是一次常演練。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手術室外等候的家屬坐立難安,手術室內的氣氛更是緊張到極點。只有監護儀上規律的心電波動提示着生命仍在頑強地延續。
當時鍾指向晚上八點二十七分,沈清寧完成了最後一針縫合。她輕輕放下器械,緩緩直起身,頸椎發出輕微的響聲。整整四個多小時,她保持着同一個姿勢,全身肌肉都在抗議。
她看着監護儀上逐漸平穩下來的各項數據,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
成功了。
在沒有任何外援,頂着巨大壓力和家屬的不信任下,她獨立完成了這台極高難度的手術,將患者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
“手術成功。”她摘下口罩,對旁邊的助手說道,聲音帶着疲憊,卻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平靜。
當她走出手術室,迎接她的是家屬激動得語無倫次的感謝。陳先生緊緊握住她的手,眼中含着淚水:“沈醫生,謝謝您!我剛才差點...”
“這是我們應該做的。”沈清寧溫和而專業地回應,沒有流露出過多的情緒。
聞訊趕來的張院長和科室同事投來贊許、敬佩的目光。之前質疑她的聲音,在這鐵一般的事實面前,煙消雲散。
“清寧,好樣的!”張院長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眼中滿是欣慰,“這次評級,你可是立了大功了!院裏會記住你的貢獻。”
沈清寧勉強笑了笑,巨大的精神壓力和體力透支讓她幾乎虛脫。她婉拒了同事們慶祝的提議,只想找個地方,一個人安靜地待一會兒。
回到辦公室,她癱坐在椅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桌上的鋼筆。就在這時,手機響了。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是鍾奕辰。
她看着那個名字,心中一片平靜,再無波瀾。遲來的聯系,比草還輕。
她接起電話,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接聽一個陌生號碼的推銷電話:“喂。”
電話那頭傳來鍾奕辰如常的、甚至帶着一絲剛結束“重要事務”後的慵懶聲音:“剛才在忙,什麼事?”他似乎完全忘了,或者本不在意,幾個小時前她曾那樣絕望地尋找過他。
沈清寧走到窗邊,看着窗外京市璀璨的夜景,那些燈火輝煌背後,不知藏着多少和她一樣的悲歡離合。幾個小時前,她還被困在那片繁華中的某一個牢籠裏;而現在,她站在這裏,憑借自己的力量贏得了尊嚴。
她輕輕地、清晰地對着話筒說:“已經解決了,不重要了。”
是的,都不重要了。危機解決了,她的心,也徹底死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似乎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回應。鍾奕辰可能說了些什麼,但沈清寧沒有在意,只是平靜地結束了通話:“我還有事,先掛了。”
掛斷電話,她將手機丟在一旁。這一次,她沒有哭,也沒有憤怒。她走到洗手池前,用冷水用力洗了把臉,抬起頭,看着鏡中那個眼神清亮、雖然疲憊卻異常堅定的自己。
水珠順着她的臉頰滑落,像是洗去了過往所有的屈辱和依賴。鏡中的女人,不再是那個需要依附他人而生的藤蔓,而是一棵能夠獨自迎接風雨的樹。
通過這場幾乎將她壓垮的危機,她向所有人,更是向自己證明了:她沈清寧,離了鍾奕辰,依然可以閃耀,可以獨當一面,可以憑借自己的專業和能力,贏得尊重和生存的空間。
從依賴到獨立的精神蛻變,在這一刻,徹底完成。那只被折翼的金絲雀,已經掙脫了內心的牢籠,準備展翅高飛。
窗外,夜幕低垂,星光黯淡,但沈清寧的眼中,卻亮起了屬於自己的光芒。那光芒不依附於任何人,只源於她內心的強大與自信。在這一刻,她真正找到了自己——不是誰的情婦,不是誰的附庸,而是沈清寧醫生,一個值得被尊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