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早已當着長公主的面說了休書不作數的事,又豈敢當面一套,背後一套,讓休妻變和離?
顧文正明知她不敢,所以故意拿話頭堵她。
周氏被氣得臉色鐵青,卻又不得不耐着性子打圓場:“顧相這是說的什麼話,既誤會都解開了,溪兒自然還是我沈家兒媳,那些傷情分的話,顧相就莫要再說了。”
顧文正有一搭沒一搭地品着茶,對周氏這話未置可否。
半晌,他放下茶盞,“溪兒,對此事,你有何想法?”
畢竟是顧聞溪自己的事,他覺得,還是需要她來做決斷。
聞言,顧聞溪怯怯抬頭,看向的卻是顧文海。
下一瞬,沈遇和顧文正也順着她的目光看去。
顧文海見大家都看向他,登時沒好氣道:“你大伯問你呢,你看我嘛?”
“溪兒......”顧聞溪嚇得縮了縮脖子,顫聲道:“溪兒聽婆母的,留,留在沈家。”
周氏一顆心落下大半,滿意地瞄了顧聞溪一眼。
顧文正卻蹙起眉,“溪兒,事關你的終身大事,你不必看任何人的眼色,包括你父親。”
正在喝茶的顧文海:“......”
顧聞溪搖頭,嗓音低若蚊蠅:“不,是溪兒自己的決定。”
她雖是這麼說,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她是怕和離歸家,遭父親不喜。
對此,顧文正也愛莫能助了。
他嘆了口氣,轉了話鋒:“溪兒對霽安情深義重,哪怕受盡委屈也不願離去,既如此,我這做大伯也不好太強人所難了,只是......”
他看向周氏,皮笑肉不笑:“只是這件事到底是沈家做的太過分,不由分說對溪兒又打又罵,實在是有些說不過去。”
“今,若沈夫人不能給顧家一個滿意的交待,本官就算要做惡人,也定是要將溪兒帶回顧家去的。”
周氏難以置信地看向他。
好半晌才從牙齒縫裏擠出一句:“顧相這是何意?”
她伸出手指向顧聞溪:“此事是她隱瞞在前,我身爲沈家主母,自認爲做了自己該做的事,又需要給顧家什麼交待?!”
笑話!
她已然是看在長公主的面子上將此事就此揭過,他顧文正還想如何?!
周氏氣得手指打顫。
顧文正像是看不到一樣,笑得從容,渾身上下透出一股不容視的叔夜之姿。
“扯謊是溪兒有錯在先,但也情有可原,況且夫人因此打了她一巴掌,也算是她爲此付出了代價。”
“可夫人未問清緣由便給休書,這對女子來說可謂是極大的侮辱。”
更不用說,周氏還命人擅自闖進顧聞溪的院子裏搜查。
被婆家輕待至此,他這個做大伯的,難道還不能替侄女討回個公道嗎。
顧文正說完,繼續悠閒品茶,明擺着一副要不到滿意的結果就不會走的模樣。
周氏算是體會到了,什麼叫“請神容易,送神難”。
沈家雖世代襲爵,地位在顧家之上,但顧文正到底是當朝丞相,手握實權,沈家輕易開罪不得。
幾經思索,周氏低了頭:“此事是妾身思慮不周,還望二位大人海涵。”
顧文海沒什麼想法。
他見周氏已然低頭,正想開口說此事已了,抬頭時猝不及防撞進兄長那雙深邃的眼眸,又將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顧文正這才收回視頻,放下手中茶盞,意有所指道:“其實我兄弟二人倒沒什麼,左右許久未見溪兒了,今權當來瞧瞧她。”
“只是溪兒……到底還是太委屈了她。”
委屈顧聞溪?
是休書的事委屈了她,還是守寡讓她委屈了?
但不管是哪件,顧文正這話的意思都非常明顯——
他要周氏向顧聞溪道歉。
顯然,周氏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她瞪着眼,不敢置信地看着顧文正,心裏的話脫口而出:“顧相這話妾身就聽不懂了,妾身身爲婆母管教兒媳乃天經地義,怎的你顧家的女兒就比別人金貴嗎?”
“對。”顧文正答得爽快:“我顧家兩房只溪兒一個女孩,自然比別家金貴。”
周氏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但讓她給顧聞溪道歉?休想!
周氏打定了主意不會低頭,卻不料,沈遇突然開了口。
“大嫂確實該給顧氏一個交待。”
周氏皺着眉頭看向沈遇。
只見對方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嗓音一如既往的沉冷:“休書一事確實是大嫂做的過了,這一點,毋庸置疑。”
“還有前母親壽宴……那件事說到底還是大嫂管教不嚴,這才險些釀成大錯,所以不管是從哪方面考量,大嫂都該表個態。”
他這是在拿秦嬤嬤的事威脅她。
雖秦嬤嬤以死明鑑,承擔下了所有罪責,但她畢竟是沈家當家主母,又哪裏真能獨善其身。
若沈遇將此事告知顧文正,對方定不會善罷甘休。
這個老狐狸,實在令她頭疼。
聽見沈遇意有所指提起壽宴,顧文正果然追問:“什麼險些釀成大錯?沈大人,可否詳細說說?”
沈遇沒回答,有些意味不明的看向周氏。
周氏只覺太陽突突直跳。
她知道,沈遇這是在她做出決斷。
她憋着一口氣,臉色變了又變,好久才吐出一句:“溪兒勿怪,是婆母太看重沈家的名聲,讓你受委屈了。”
顧聞溪受寵若驚,趕緊擺手。
雖然看周氏被低頭,她心裏很是暢快,但到底人生如戲,她需得時刻謹記自己的人設。
“不知顧相可滿意了?”周氏的臉色難看到了極致。
顧文正點點頭:“沈家是體面人家,本官自然沒什麼不滿意的。”
說完,他又看向沈遇。
周氏袖中手攥緊,指甲掐進掌心。
她已經如沈遇所願向顧聞溪低頭了,這小子,總不會過河拆橋吧?
沈遇迎上顧文正打量的目光,倏然笑了:“事關沈家子嗣,實在不便對顧相言明,還請大人見諒。”
聞言,顧文正也沒多問,起身告辭。
他不是沒看出沈遇和周氏之間的暗流涌動,但人生難得糊塗,有些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更好。
今能得周氏低頭已實屬不易,後溪兒還得在她手底下討生活,他若將對方得緊了,對溪兒來說,反而是壞事。
——
臨風閣
山裏溼氣重,菖蒲怕顧聞溪着了風寒,煮了一碗驅寒的姜湯。
貴妃榻上,女子目光沉靜如水,玉白手指有一搭無一搭地敲着桌面,傳來規律的“篤篤”聲。
芍藥跪在她的面前,戰戰兢兢。
顧聞溪端起碗一飲而盡,小臉頓時被辣作一團,嘴裏不由埋怨道:“這姜可真不知好歹,用了那麼多紅糖煨它,竟還這般辣我的肚腸。”
輕飄飄一句話,芍藥頓時嚇得匍匐在地。
菖蒲也氣得不輕。
原本她家姑娘在馬車上與她說起,要借那件血衣驗一驗芍藥時,她還傻不溜秋地爲芍藥說話。
可沒想到,芍藥竟真是個背主的!
菖蒲越想越氣,忍不住對着芍藥啐了一口:“吃裏扒外的東西!姑娘對你那麼好,你怎麼敢......”